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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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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理知道自己快死了。大概还有一年左右吧。
他选择回到家乡,自己曾读了初中的长宁镇。他很喜欢这里,三面环山,一面环海,而且地方不大,人不多,但是又很热闹。
为了表达喜爱,他特地给母校二中捐了一座体育馆。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真没什么好留念。
搬来的时候,是一个冬天。他要去超市采买些日用品。
寒风凛冽。于他,南方的冬天也并不是那么好度过的。
风把树叶吹得作响,吹乱温理的头发。
他伸手拢了拢,可很快再次被吹乱,只好艰难地伸长手臂,把他及肩的头发随意地束起。耳朵没了头发给它们保温,一下就冻红了。
臂弯上的购物篮被人撞到,磕疼了他的腰。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是三个年轻男性在笑闹,一个剃板寸,一个留狼尾,一个染着非主流黄毛——离他最近。
黄毛似乎没有道歉的意思,歪头瞅了温理两眼,就挂上流里流气的笑,和另外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温理也好脾气地没放在心上。
他在西装革履的精英之间混迹多年,最后还是觉得,回到这充斥“庸碌”普通人的小镇里,最熟悉、自在。
回去的路上,温理心疾发作。
衣服臃肿得他半天掏不到口袋里的药,差点晕厥过去。
“喂,你怎么了?别死我家门口啊。”
幸好最后有人把药和水一同送到他嘴里,还非常好心地送他回家。
他躺在沙发上睁开眼,对上一丛乱糟糟的黄毛,像野草一样。竟然是他。
他笑笑,表达了感谢,送出一张自己的名片。
翌日。温理出门,去尝当地一家有名的麻辣烫,叫什么,烈火浇愁。
有人走近他的桌子,温理抬眸,那抹鲜艳的金黄映入眼帘。少年身材高大,肤色略黑,眼尾上挑,一副十分叛逆不羁的模样。
温理道:“真巧。”
黄毛挑眉,并不应声,只是将温理点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还在读书么?”
“高三。”
“叫什么名字?”
黄毛翻了个白眼,去给下桌上菜了。
正巧老板娘也端了餐盘来了,嗔他一眼
“应燃啊,要有礼貌!”又不好意思地看温理:“这孩子平时还是挺乖的。”
温理回道:“没事,看得出来是个好孩子。”
老板娘抿唇笑了。
……
辞去了工作,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的温理打开了某个同性交友网站。他喜欢男人。
最近他有个聊得不错的网友——资料卡上写着,20岁,0.5,学生。名字叫焰。
不过也许不能算网友。温理看着他头像旁边的“<1km”,想。要不要见个面?
姐姐温静忽然打来电话,扰乱了他的思绪。
“我最近从朋友那里弄来一点新药,对你的情况有帮助,但是……会比较痛苦。我给你送去,你自己看吧。”
姐姐比他大六岁,从小就疼爱他。她已经结婚,有了很可爱的女儿,七岁。
温理和姐姐一人牵着一只女孩的小手,在公园里逛了逛。
女孩的半张脸红彤彤地埋在围巾下,笑得开心。温理不自觉微笑,把准备好的绘本送给她。上面画着尖帽子的小精灵,和很多花草。
然后把姐姐送的药扔到了抽屉最深处。
他见过很多处在病床上捱到最后的人。他们的灵魂比身体更早地被病魔侵蚀、腐烂,毫无体面可言。
与其痛苦地多活一年半载,不如开开心心地早点死。
手机振动,是焰给他发来简讯。“要不要见一面?附近有家酒店蛮不错的。”
温理答应了他。
他们约在一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下。
温理坐在长椅上低头刷着手机,一辆电动车在他面前停下,上面的人走近他。他抬头。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温理神色复杂。他不是高三么?谎报年龄约炮……这小孩。
应燃更复杂。“你……你特么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出来跟男人约要不要脸啊?”
温理:?
“别装!我上次在公园看到你老婆孩子了都。”应燃语气凶恶。
温理无奈:“那是我姐,我侄女。我是单身。”
“……哦。那还去吗?”应燃晃了晃房卡。
“不去。”小屁孩。
头疼。真头疼。难道这就是小地方……
应燃耸耸肩,“好吧,真遗憾。”
温理清净了一段时间,养养花,种种草,然后被二中校长喊去春季校运会看看。
说是他资助的体育馆快要完工,顺便来一睹学生们的青春风采。
温理去了。
很巧地又看到跑道上有一个黄毛。
校长注意到他的目光,叹气道:“那孩子,叫他把头发染黑了,就是不听,瞅瞅,跟杂草似的。”
温理目不转睛。那人矫健的如同豹子一般的身影,充满了野蛮生长的、蓬勃的生命力。
结束比赛的应燃往看台边一屁股坐下来。有人给他递水,“辛苦了。”
“谢了。”
应燃下意识接过,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声音……
一转头,卧槽这人怎么在这。
他惊讶着,把脑中疑惑问出了口。
“因为我给学校捐了一座体育馆。”温理轻飘飘道。
应燃竖起大拇指:“人傻钱多。”
温理又被校长热情地用小电驴在学校里逛了一圈。
校园与他在读时并无太大差别,只是从前水泥地的篮球场翻新了,墙皮斑驳的旧宿舍楼被取代了。
还有,来往的人当中再无他熟悉的面孔。
不过,初中部的教学楼还是一样的“复古”气息,食堂菜色也是老几样。
他又回到运动场上,太阳已有了西斜的迹象。
应燃正坐在操场门口树阴下的长凳,靠在另一个写作业的少年后背上,脸色略臭。
温理走近,皱眉:“腿摔了?怎么不处理一下。”
应燃膝盖处鲜血淋漓,还有些沙土,他不在意道:“医务室太远了,等回家再弄一样的。”
温理看不下去,借了校长的电驴载他,他懒洋洋地指挥温理上坡下坡七拐八拐,到了医务室却是无人。
应大喇喇打开柜门,沉思:“用哪个?”
温理无奈说我来帮你。他蹲下来。
今天很热,他扎了头发,低马尾松垮垮地垂到他锁骨处。
阳光将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应燃突兀地联想到“人妻”一词,问他:“你会做饭吗?”
他答:“算会吧。怎么了?”
“没事,问问,你挺贤惠。”
校运会以后,他与焰似乎消解了上次的尴尬,又像普通网友一样聊起来。
但是某天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温理失去娱乐,出门漫无目的地逛。正巧路过应燃家的麻辣烫店。
往常火爆的店面被铁门锁着。店门口贴着本店转让的告示。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啊。打游戏呢,不说了。”
他放下手机,回头对着那洋楼骂了几句国粹,却被母亲狠狠扯过袖子,低语:“少说两句。回去吧。”
温理打听了一番,原来是应燃的父亲重病,一家人正焦头烂额地凑巨额手术费。
应燃被按头给自己有钱的大伯道歉。这位大伯在他爹刚开店的时候叫人去闹事,嘲讽弟弟学着他做生意,肯定没名堂。
他当时被应燃骂了回去,于是现在一副找回场子的趾高气扬模样,应燃属实不爽,没忍住瞪了他。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下好,钱也凑不够。
温理以捐款名义帮他们填上了空缺。店不用卖了,讨人厌的大伯也不用求了。
钱就是这样的东西。生死以外,什么东西在它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有人敲门。
温理打开门,是应燃提着大包小包,什么特产,水果,来给他道谢。
“哎,我妈非让我带来的。我呢,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他笑嘻嘻的。
温理弹他的脑门儿。“不用,我就是人傻钱多。”
应燃安静下来,看着他。
于是温理又说:“你上次救我一命,我现在还你。”
“哪儿能一样啊。”
“我是想说你平时约不到,就一个人,挺孤单吧。”
“我不跟小孩做。”温理坐到沙发上,无奈道。
“我成年了,大叔。”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忽然拎起他的衣领与他接吻。温理一缕长发被他揪住,吃痛出声。
“应燃!”
温理扶了扶被碰歪的眼镜,从他炽热的呼吸中逃脱。
却又被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与跳动的青色血管吸引得双眼发直。
“不做吗?现在下面石更了的人是谁啊。”
应燃勾唇,抬脚踩向温理腿间。
只见温理深深地吸气,迅速从桌上药瓶中倒出一片,生咽下去。
这下应燃愣了,“不是,你还要嗑伟哥?才三十不至于吧…”
温理哭笑不得:“我怎么会有那种药……别闹了。”
他又深呼吸几下,才感觉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
之后应燃邀请他去吃饭。他再三犹豫,还是去了。
看到一起的还有那天超市的寸头和狼尾,他松了口气。这么多人在,应燃应该不会乱来吧。
“我的忘年交。”应燃拍着他的肩膀这样介绍,“你们可以叫他温叔叔。”
温理睨他一眼。
池栩,也就是寸头,噗嗤一声笑出来。
另一位,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郁景盛,倒是没什么反应,专心致志涮他的肥牛,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叫我温理就好。”
应燃送他回家。路过一片没有路灯的地方,温理感觉有人扯扯他的衣袖。
他转过去,一股力道把他的领子下拉。他顺从地略低下头,应燃的唇就印上来。
“我说……你要不考虑交个男朋友呗。我很中意你。”
他的语调还是痞里痞气,但是最后一句格外认真。
温理落荒而逃。他心乱如麻,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回去,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应燃。他是个胆小的人,只敢在手机上打字说。
应燃:没事啊,活一天开心一天嘛,而且我不会给你守寡的哈!
温理失笑,琢磨这喜欢究竟有几分真假。
他在书房里踱步。一开始是整个房间乱走,最后缩小范围,在桌前站定。
他拉开抽屉,把最里面那盒药的说明书看了又看。
像他说的……一个人等死,很寂寞的,有人陪着,就不会总陷入可怕的回忆、想象,以及负面情绪的泥沼。
他们在一起了。
温理终于有立场问:“快高考了,你成绩怎么样?”
应燃眼神躲闪。
温理一看,心里也有数了,问:“倒数第一?”
“不,倒一是池栩。”
“那你是?”
“倒数第二!”
他看起来还有点得意。又被温理敲了头。
“至少这段时间好好学,别再逃课打游戏了。放假了我带你去玩。”
于是应燃临时成立学习小组,让郁景盛给他和池栩补习——别看郁景盛有时候呆呆的,人家可是重点班。
不过这仨凑一起,补习成效如何就不好说了。
高考后。
不论结果如何,放假了就该去玩。
温理开着车,载着几个兴奋的小朋友去了z市,算得上附近最繁华的一个城市。
郁景盛带上了他新交的女朋友,很乖的女孩,叫周恬。
这样他们一行正好五个人,坐满了温理的小车。
应燃在他耳边偷偷说:“这个周恬就是天天在围墙那边蹲人、爱叫家长的学生会会长!每次我们出去,阿郁都因为跑得太慢被她抓,这是抓出感情了……”他啧啧两声。
温理觉得有趣,让他多讲一些。
他们去了游乐园、海族馆、烤肉店等等,只是在将要返程时,天公不作美。
周恬一脸担忧:“温大哥,一会儿要下暴雨,开车太危险了。”
温理看看打闹的三个少年,笑道:“没事,我在这边有房子。”
“我靠!别墅!”池栩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哎呦,我没跟你们说吗?他特别……呃,rich!”应燃憋出一句洋文。嚣张得好像别墅是他的一样。
“你们随意。”温理道。
郁景盛左看右看,打开冰箱,慢吞吞地说:“咦,还有酒?”
温理不能喝酒,端着果汁默默看着一杯倒的郁景盛、豪迈地搂着他唱歌的周恬、对着抱枕喊老婆的应燃、一边说还能喝一边打嗝的池栩。
他掏出手机记录人间百态。还给了应燃一个特写。
因为应燃正抱着个枕头喊老婆。
在周恬鬼哭狼嚎般的歌喉下,温理问:“谁是你老婆?”
应燃超大声道:“温理啊!你不认识他吗?不可能!他是大翻译家!”
温理:“那你拉着的是谁啊?”
应燃迷茫地看看温理,又看看枕头,“我老婆!”
酒醒之后的应燃饿狼扑食般抢走温理的手机,把视频给删了。
但温理已经传到电脑里了。羞昏头的应燃压根没想到这里去。
他们的初夜发生在那个六月,在温理家的席梦思上。
起因是一个吻,一个让精力旺盛的少年擦枪走火的湿吻。
夜色会引诱人犯罪——即使房间的灯光明亮,亮到应燃将他爱人绯红的耳尖看得明白。
性/爱是什么?是本性的解放,是黏糊糊的汗水。
他说:“别急,不然会疼的。”
“我不怕疼,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个夏天他们做了很多次。
应燃那次累得眼皮沉到掀不起来,任温理戳他脸颊,想拉他去清理也没用。
奇怪地,他没有完全睡着。
他感受到:自己身上被子被扒下来,而后就是温热的毛巾的触感在身上游走,很温暖,很舒适。
他依然听得见温理的呢喃声:
“我知道你当时是第一次,那会儿你抖得啊。
“但这并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只有第一次,与你度过的每个夜晚……每分每秒,对我都非常、非常的珍贵。”
温理去阳台点了一支细长的□□,像一座雕塑无言地立着。
他经常失眠。
郁景盛和周恬上了同一所不错的大学,池栩靠特长生进了体院,而应燃也开始上手家里的生意。
他对着账目本发愁。根本看不懂。怎么这么难啊?
温理扶扶眼镜,说,要不要我教你。
“你会?”
“大学的时候,差点考上双学位。工商管理。”
他原本想,考上了好去姐姐的公司帮忙,可惜,天意弄人。
应燃借着学习的由头,顺理成章和温理同居了。
两个人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家里的陈设整齐而不失生活气息,两人感情稳定升温,麻辣烫店生意兴隆,温理的小花开了又开。一切都好。
衣服渐渐地添起来,温理又穿上他最喜欢的大衣。
有的晚上他缩到被子里,会触到光/裸温暖的肌肤。应燃提前把被子躺得暖暖的,然后脸也盖在底下,等着温理来了,就吓他一跳。
原来距相识已经要一年了,他没想到这小孩是认真的。都说同性恋三月即金婚呢。
“新年快乐。咳,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应燃给温理戴上一枚素银的指环。但是似乎并不合手,有些大了。
应燃尬住:“不可能啊,我上个月才量的……”他不安地搓衣角。
温理对着光欣赏戒指内圈刻的“YR”字样,道:“没关系,很好看。我穿根绳子,当项链戴。”
应燃绽开一个狡黠的笑:“有我的礼物吗?”
温理递给应燃一串钥匙。
“给你买的摩托车,赛车级的。不过停在z市的房子那边,等你学了驾照,再去开回来。”
应燃欢呼雀跃。
哪个鬼火少年不喜欢赛车啊?
温理想象着他那头灿烂的黄毛迎风飘扬的样子,也乐了。
温静频繁地打电话过来,问需不需要她过去陪他。
温理说都挺好的,你和姐夫他们好好过年。不用担心我,有人陪的。
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一声巨响。他过去,看见一个嘴边沾着牙膏沫的应燃,呲着大牙抱怨说在浴室里滑倒了。
温理笑笑,用纸巾擦去他嘴角泡沫,又摸摸他的发,回到阳台。
温静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妈之前说得对,家里有个小孩才热闹。”
又顿了顿,问:“实验室那边怎么样?”
“……”沉默。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应燃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温理心说,不是家里,是他自己要出事了。这些日子总是睡不着,记忆力都变差了。
不过这都还不算什么。
等到天气又暖和起来,温理脱下劈啪作响的毛衣,理了理自己静电竖起的头发,发现应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瘦了好多。难怪戒指不合适。”
应燃把他打横抱起,坐下来,要把人揉进自己怀里一样紧紧贴着他。
温理的长腿无措地动了动。他有些呼吸困难了。
“我不想你走。”
他闷在温理的颈窝里,勉强掩盖住鼻音,显然是想起他们刚交往的时候,温理说,他快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温理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在那个春寒料峭的三月。温理躺在病床上,脸色和唇色都是苍白的。
他的家人走进病房与他交谈,出来时每个人都神色戚戚。
温静已经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她的小女儿问:“舅舅变成星星了,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然后应燃被护士带进去。温理握着他的手,温柔笑着说:“我悄悄把长宁的房子划你名下了,红本在……别告诉他们。好好生活。”
好想叫他常常来看我。可是墓地太荒凉。
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爱他的人,那么热闹,他应该属于那份热闹里。
应燃没有哭。“我会的,你放心。”
温理眯了眯眼,说:“好亮,你去拉下窗帘。”
应燃应声好,才走到窗边,那堆仪器就疯狂地响起来。
“滴滴——滴滴——滴————”
应燃听温理的话,去那个他藏红本的地方。
他把房产证拿起来,里面掉出来一个u盘。盘里只有一个视频。
他打开,立刻看到自己醉醺醺的大脸。是高考结束那天。
温理问:“你很喜欢他吗?”
应燃口齿不清地回他:“必须的!我老婆最美!最善良!!”
温理说:“嗯,我也很爱你哦。所以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他在应燃的额头上落下浅浅一吻。
应燃开始滋儿哇乱叫:“你干什么?神经病啊!我要为我老婆守身如玉的!啊啊啊!”
之后就是温理一串愉悦轻快的笑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