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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吾遇汝以来,常愿有情人皆成眷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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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装好人的样子。”
江知月说的这句话,魔尊曾对她说过,那时候她还在屠州当左护法。
虽说那时她顶头上司就只有魔尊了,与别的护法是同等地位,但是她的手下大多都是看不惯她的。
那天她和魔尊有事折返议事堂,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奚落她的声音。
“装模作样,要不要我提醒她看看自己现在在哪?”
“心地太善良了……吗?要不是我看见她笑了,我可就信了。”
“在和修仙界那帮杂X比伪善的比赛中,咱护法应该也能轻松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大胆,你什么护法……”
魔尊一开始只是盯着江知月没说话,江知月见状只是耸耸肩,脸上表情不算难看,却也不能说毫无波澜。
里面推搡了起来,江知月正想进去和他们几个比划一下,魔尊才出声。
“其实本尊倒觉得你装好人的样子很像……很可爱呢。”
他嘴角上扬轻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谁?
彼时,江知月并不知道自己让魔尊想起了谁,现在她百无聊赖摸鱼走神间突然回忆起了往事,由此不由自主说出了这句话。
是在说她装好人像江星月吧?
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装得再像也不是,她心里总是有很多阴暗的想法。
呵,不过谁又不是呢?
“不知仙姑……何意?”
“不巧的是,我曾见过储禾仙君,正是你们常说的画仙,名讳林鹤州。”
那是长生门上任掌门弥留之际,门内出了大价钱请储禾仙君为掌门画像,以期留作日后供奉用。
那是个有点离谱的人……仙人。
酩酊大醉来的,走路东倒西歪,还不让人扶。
他说他寻常不轻易画人,接着自谦更擅长花草虫鸟鱼画。
江知月闻言想道,掌门也是行将就木了,姑且……也算作植物了吧。
彼时还有很多师叔在世,就算已经点了邱明凌做新任掌门,但是他们毕竟是晚辈,本来是轮不到他们发言的。
邱明凌却非要上前一步,拱手道:“储禾仙君您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特地说这些的么,为何不直接飞鸽传书言明?省得白走这一遭。”那时候邱明凌还是个刺头,他其实是想说让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小修士们好等,上上下下张罗了几天,到头来要白白翘首相盼一遭了?
“后生休得无礼。”
“哎,”储禾仙君忙止住伍钱师叔教训邱明凌,“让吾先说完……嗝。”
江知月杵在一边,正以为他们终于要开始严肃论事了,仙君届时打了个酒嗝……
“让吾先说吧。”储禾仙君取下腰间酒壶仰头长饮一口,“不是推脱的意思,只是怕诸位期望太高,吾虽擅作画,却不是什么都能画,吾丑话说在前头,诸位见谅。”
储禾仙君看起来醉得厉害,话语却低沉柔缓流畅。
自他表达了答应作画,众人又是一顿道谢,江知月也是混在人群后点头哈腰拱手。
待到一切事毕,又是少不了宴请仙君聊表谢意。有时候觉得仪式感可以有,有时候又觉得大可不必。
毕竟可以看热闹,但被人看热闹……绝对不行。
仙君谢绝了我们这些凡人加餐,却当众提出有话要同江知月说。
江知月:全体目光不要向我看齐。
很烦。
众人自觉后退,江知月没动却忽觉被包围了——这也算是提前体验暴露身份会如何了。
“此处不宜议事,仙君随我来吧。”
邱明凌好歹是要当掌门的人,是有些机灵在身上的,不似这位仙君平地一声雷。
——
事情已然过去很久,久到江知月这些年从来没再想起过那日仙君嘱咐的话。
“吾在找一个人,卜算中发现你将会是吾的引路人,遂来了此地。”
“何人?”
“吾的一个家人……吾的爱人,她的名字叫乔兰若……”
“待君与之相遇,请往药王谷寄信。”
储禾仙君交代完,请邱明凌代为告别,再次拒绝长生门的宴席后,便只身离去了。
“师妹在想什么?”
邱明凌也在此旁听,见江知月陷入沉思,神情古怪,于是关心道。
“没什么。”
江知月抿了下唇,摇了摇头。
心里却嘻笑,瞧,成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成仙了也并非万能,世界总是无趣。
——
“我喜欢你装好人的样子。”
演技还算不错。
“不知仙姑……何意?”
“不巧的是,我曾见过储禾仙君,正是你们常说的画仙,名讳林鹤州。”
“仙君曾对我说,只要我吹响这支缠丝玉哨,他便会出现。”
江知月左手虚握着,举起来展示,话音刚落,江引川便伸手来夺,没人拿稳,玉哨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他脸色一白,跪到地上捡起碎片拼回原形,放到嘴里用力吹气,那物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无聊,江知月站起身来要走了,江引川忙双腿跪行了几步,抱住了她的腿。
“长老、长老您发发慈悲,用法术把这个复原了吧。”
“你替我把妖除了,我考虑一下。”
江知月见江引川突然安静,于是挣开他来,往外走。
“长老,何必伤她,她没有作过恶,而且她与仙君关系匪浅,您与国师通融一下……”
江引川忽而在后头大喊。
“你把事情闹大,没有想过会有今天么?我是不信的。再说见过储禾仙君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知我的话不是仙君的意思呢?”
江引川闻言脸色更白,陷入沉默。
“城南有座月老庙,应该能找到她。”
江知月脸上无甚表情,迈步跨过了门槛,院里没行几步,忽察侧边有白影恍过,于是快步跟上。
“不怕死?引我过来。”
江知月没好气道。
“那我只好将宝器献上,望仙女姐姐饶我一命了。”
面前这个人,不,妖,一头银发拖地,面容雪白近乎透明,她双手捧着一本画册递到江知月眼前。
“仙君的东西?”
“我不认识什么仙君,这是我的东西,送给姐姐了。”
画册迅速变得巨大,乔兰若牵了江知月的手,二人便被吸入其中。
“它的名字叫两界生,能知过去未来,那么姐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呢?”
墨痕在眼前飘动,江知月目光追随着一个字,没一会儿就头晕目眩了,她扶额摇了摇头。
“你看看你等下会不会挨打吧。”
乔兰若捂嘴一笑:“不会。”
她说着伸手把那个“祝”字抓住,放到江知月手上。
江知月定睛一看,便甩手扔了:“不要。”
“仙女姐姐,你真的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无所欲知亦无所欲求?”
“……”
你不要瞎看,暴露我身份!江知月心里苦,面上未起波澜。
“真羡慕姐姐好奇心这么少的人呢。”
乔兰若说着,手一挥,二人身前就出现一巨幅画面,上面是江引川和另一个女子。
“要是我当初好奇心没那么重就好了。”
“你有病?”
江知月咬牙忍住了翻白眼。
“嗯,所以姐姐也不用动手,我会自己死的。”
“我是说你脑子有病,”江知月说着两指间变出一颗药丸,她闭眼一甩出去,旋即打散了画中二人,“够了,少恶心我了。叫什么来着,两界生?驱动这个法器的代价是什么?”
“姐姐想问什么?代价我一个人承受就行了。”
乔兰若莞尔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说词,江知月感觉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人又通透了几许,仿佛目光能透过她看到她身后悬浮飘动的字墨。
如果代价就是阳寿……
“你会死的,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姐姐相信转世么?”
乔兰若伸出双手比了个圆,认真道。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没有,你不是。”
真是费劲。
江知月脸色不虞,不想多费口舌,她心想要真有吹哨就能把人叫来的法器,她要攒钱买一件。
“不是我,我好奇心太盛看了下姐、您不想听的话,我闭嘴。”
乔兰若见江知月垂眸拔剑,忙抱住了她的手臂。
江知月:“我说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乔兰若:“嗯。”
江知月:“既然你什么都看过了,那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去哪了吧,我送你……”
乔兰若:“没有,我不知,让我在外子身边度过最后的时间吧,行么?”
“这个人已经背叛你了,也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你,不如回到真正在乎你的人身边去。”
江知月好言相劝。
“难道曾经在一起的快乐都是假的么?”乔兰若不解,“十分的假意不掺杂一丝一毫真情吗?哪怕有两三分也是值得的。一日三餐十二时辰,一月一季一年,整整十余年,真切度过的是我,我有所思有所乐有所感,我不能完全否定这一切,说不出这十余年十成十毫无意义的。”
正所谓老话常言,好言难劝该死的X。
“为什么偏偏否定和仙君的过去。”
乔兰若状似更不解,陷入痛苦:“那些没有记忆的过去也是我的过去吗?如果是您,也能够接受么?好比转世,如果您转世了没有前生的记忆,也要继续前生那些无聊的感情么?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就是已经翻篇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这辈子不能朝前看,我的人生只能和过去的人和事永远永久地绑在一起吗?”
——
“大人,就是这样,属下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江知月和乔兰若分开后在城里闲逛,被魔尊逮了去月老庙拜神,于是途中顺便禀报了最近发生的事。
“这样!”
魔尊听了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到管事处领了桃木祈愿牌,正面写上了江知月的名字,展示给江知月看后,又在反面写下了三个字,随后使了点小法术,便把祈愿牌挂到了菩提树的最高枝。
江知月很难评,虽然魔尊写反面时状似无意,却是在有意遮掩,江知月还是碰巧看到了一个字,她思索了良久才发出一个疑问。
“如果属下领两张,分别写下江引川、乔兰若、林鹤州三人的名字,会怎么样?”
“不知,本尊又不是姻缘神。”
“就算是神仙自己也不会清楚的,您看林鹤州。”
“不看,嗯……两界生是不是清楚?下次再遇见乔兰若可以让她帮忙看一下呢。”
“看什么?”
魔尊刚祈愿牌所求?
为了翻看这个折损命数的话,江知月觉得是十分不划算的。
“可以看一下我们的任务最后成功了吗?”
魔尊手扶下巴发问道。
任务……给夫人复仇?
江知月明白过来后只是点头,只是附和。
——
想要直接回山门窝着,可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江知月要把门内被拐来的弟子带回去的,她不得不带了乔兰若给她的洗头膏回宫见程希年。
见了这位师姐,江知月东西还没掏出来,就被牵着疾走了长长一路,不知是到了谁的寝宫,摆了两张规格差不多的大床,走近了看,才发觉躺着的两人长相很相似,不过一个面容平整,白里透红的布料缠着修长的颈,一个皱纹满面,加之数不尽的老年斑。
尉迟逸和尉迟恭。
江知月没说话,扭头要走。
程希年一把拉住了她,声音不算轻:“他知道错了,本想自裁谢罪,还好下人发现得及时送了过来。”
“即便是我不追究,门内其余受连的弟子……”
“他们已经提前启程回去了。”
江知月顾左右而言他,被程希年抢断话头,随即两人陷入长久沉默,程昔年见江知月没有再发言的打算,最终还是开口劝道:“你原谅他吧,看在师姐的面子上。”
江知月很是犹豫,点头还是摇头?举棋不定间,就见尉迟恭缓缓睁眼,抬了下手,于是偏头望去。
“你!”
这位九成身子入土的国主注意到目光,垂下了手,长久地注视着江知月。
江知月不解,目光在这兄弟二人脸上反复横跳。
尉迟恭:“江星月——”
江知月手扶下巴,愣了一下,旋即回身去看程希年,程希年张着嘴扶了一下粉黛交织的头巾。
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我小时、小时候曾到别国做过质子,你是那国太子伴读,是也不是?”
“哪国?”江知月盯了尉迟恭一会儿,又朝程昔年望去,“他想诈我不成?”
“那国早已亡,时日太久,我已记不清了。”
尉迟恭弱弱解释。
程希年摇头:“我不知道你上山前的事情,你和师弟被师父领回来那天很是突然。”
江知月也想摇头,她并没有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但又不想露馅,唯有默然。
“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你饶了尉迟逸一次吧。”
江知月感到头痛,怎么到处都能碰见认识“她”的人?
“此话怎讲?说来听听。”
事实上,自从听说了江星月的名字,她就翻遍了门内藏书,只是未见只言片语,干净得似乎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按理说,不应该。
——
江星月是一国礼部尚书的孩子,在其胞弟江涟月出生那一年一起接回了主宅,尚书除了两孩子的母亲,府上并没有别的女子,后面便许了他俩的母亲楚氏做正妻。
楚氏舒坦日子没过一年,随着儿子江涟月被发现眼盲而终结,两夫妻在府里成天公然咒骂对方不是,闹得鸡飞狗跳,约莫闹了半年才重归于好。
又过了几年,国主给太子重选伴读,尚书夫妻处心积虑,将江星月女作男装打扮一番,加塞进了候选。
太子年纪不大,礼部尚书负责筛选,经他有意引导,太子最终选了江星月。
某某年冬月的一天,江星月牢记父母的吩咐,见了太子立马献上一条大貂鼠风领,太子欣然接受,低头让江星月为其围上。
江星月围好,五指抓了抓风领,顺毛。
太子上一秒嘴角上扬,下一秒皱眉抬手,冰凉的手扣上了江星月的脖颈子问:“你这儿怎么没有那个?”
哪个?是指喉结?
“我前日里、也问了娘……怎么太子哥哥有喉结我没有,娘说有的男子早些长,有的男子则晚些,娘说我用饭总挑食,估摸这里也要迟些才长。”
“你是男的吗?你就长?”
太子对这些全然未入耳,忽而发难,手上用力把江星月掼到了地上,江星月还撞到了墙角摆瓷瓶的架子,于是和瓷瓶一起滚到了地上。
江星月坐起身来,伸手去捡瓶子,想把东西收拾起来,手摸到瓷瓶还没抬手,太子就踩住了江星月的手。
“本太子最讨厌就是别人欺骗我,之前那个伴读,不过是稍长我几岁,就敢卖弄他的那些学识捉弄于我,我已经把他喂阿道了,你呢?江星月!”
送命题属于是,江星月一下子满脑都是——太子养的那头金猊低吼吓人的模样。
“我知道了,殿下就是想把我喂阿道……还找这么多理由。”
江星月说着一脸生气,使劲拔自己的手,太子脚上本也未用力,闻言一下卸了力,江星月惯性使然往后摔了下去。
江星月躺下就躺着了,还侧身背朝太子。
才不是心虚……
“你起来。”
太子踢了江星月小腿一脚,催促道。
“不起来了!”
“你几岁了?你是个猪吗?礼部尚书家的儿郎是只猪?”
“做只猪也没什么不好的,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再吃。”江星月小声嘀咕。
“江星月!”
太子这般气盛,和自个的金猊炸了毛很像,一贯就是嗷嗷地叫。
江星月背身装死,太子叫累了,顺势靠着江星月坐到了地上。
江星月:“……”
“本太子只是讨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江星月,喂!你睡着了?”太子一改态度,语气缓和起来,伸手推了推江星月的背,低声道,“去年还约定等本太子继位了许你异姓王位,你是我心腹还要同我相互猜忌?好没意思。”
“臣对您绝无二心。”
江星月忙坐起身来抬手发誓。
太子长久注视着江星月,目光在其脸上转了几圈后,双手握住了江星月的手,边笑边信口开河:“你若是女子,做我太子妃也是合适的。”
“私以为还是太子伴读更适合臣。”
江星月没有矢口否认,态度明显有问题。
太子喜怒无常,觉出味来,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立马又阴恻恻。
“你给我看看。”
江星月还在心底组织表忠心的词儿,太子突然又黑脸贴了上来,要扯江星月领子,吓人。
推又推不开。
要死。
“别闹了,等会儿有人过来就说不清了!”
江星月双手死命护着衣领。
两个人在地上扭成了一团。
后面,一直在屏风后头看戏的尉迟恭,偷摸捡起地上的瓷瓶砸了太子的头,用力不轻,把太子砸晕了过去,才打破了僵局。
——
“他说救了夫人一命,情理上属下不得不饶他弟弟一命。”
江知月总得把一切全打报告给魔尊。
“这样啊,知道了,我从前未听姐姐说过这些,这也算是新情报了。”
魔尊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后从大袖中掏出一本墨蓝簿子,江知月接过手来定睛一看,瞳孔一震。
“两界生?”
您把乔兰若杀了?
江知月只敢心底惊讶,未敢问出口。
“林鹤州说赠予你了。”
“他怎么来了?”
“派人传信到药王谷,他收到信就动身赶来了。”
“传信?为什么?”
江知月皱了眉头,按理她是不配质疑上位者的决策,可是她仍觉得乔兰若的言辞有理。
“常愿有情人皆成眷属罢了。”
魔尊回了一句,正是表明了他不同意乔兰若过去的事已经翻篇的观点,表明他更看好过去的人。
所以就是说,过去的人和事,一旦纠缠起来了,就再难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