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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启4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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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福建麒麟岛的时候,黎簇只背着咚咚的包。一路飞行,咚咚躺在窗边睡觉,他就看了一路的咚咚。
等咚咚受不了地一巴掌拍他脸上,他才移开目光。
虽然神女当时的语气阴森森的,“你再用这种好想杀了我的眼神看我,我现在就给你丢下去”,好罢,吓唬谁呢,飞机机舱破了洞她也得下坠,这里可没有降落伞啊。
再说,他哪里用了那种目光了?
下地的装备上不了飞机高铁,只能一路辗转让人走大巴送到喜来眠。麒麟岛的海风没有浙江舟山那股腥咸,风车庞大的扇叶在海浪高耸处轻轻旋转。
农村自建房总是很有特色,窗户的钴蓝色与城市高楼大厦相比,似乎更厚重、更靠近泥土了些,叫人一打照面便瞧出不同来。云朵在城市里连绵成片的玻璃上飘,也会路过村里四四方方的水泥墙。
黎簇总觉得咚咚不应该住这种地方,她就应该和北京那时候似的住紫禁城才对。
虽然咚咚本人说她并没有住过。
其实,咚咚也很久没有来过雨村。自十年前去长白山接到张起灵以来,吴邪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他就像一本咚咚已经看完的书,虽是被她妥善保存在记忆宫殿,但她不会再翻开了。
她这次故地重游,也是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归途有了预感。
故事的高潮她亲眼见证过,幕间的留白她也参与过,万水千山走遍,咚咚不想再抵抗。小花尊重她的选择,黑瞎一路懒散地陪她游山玩水回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两人都不吝于使用特殊权利,但咚咚却很不想这么隆重。太夸张了啊,神明不要人民的一针一线,是伟大的无产阶级。
工人阶级黎簇因此被选中。
对咚咚来说,黎簇是个非常适合解闷的玩伴。她什么都不用做,黎簇一分钟就会有成百上千种她猜不到的想法,比如现在,他就臭着一张脸落在几步后,不上前也不走开,双手插兜,她的包落在他肩头。
真坏呀。她既想看他生气,又想看他笑。
人类把满身戒备的流浪狗捡回家,既要抢它玩具惹它龇牙,又想满怀爱意地抚摸它、亲吻它。
……
几天前,黑瞎子听她说后半段不要他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开车把她一路送过去。
他们在北京穿梭,这座城市里,也许会有两千一百八十万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堵在五环。
阴天开车戴墨镜,完全是在对交警挑衅啊。
黑瞎子慢慢开口道:“我看,是你在挑衅我吧。”
他说:“怎么个事儿,知道自己要走了就口无遮拦了?”
咚咚起身翻下遮光板,她坐车喜欢躺着,把副驾放平,此时又枕回头枕上:“我平时和你讲话也没客气过啊。”
在理啊。
黑瞎就笑:“都要走了,就不肯和我好好道个别么?”
咚咚嫌弃:“你正常点。”
所以她才不喜欢他们陪呢,一个两个都想无视她意愿,她只想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
“你知道巴尔蒙特吗?”咚咚说。
“俄国诗人?”黑瞎子完全展现出一位出生于民国时期满清家族的百年老人,随着时间变迁应有的文化水平。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连绵的群山。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和百花盛开的峡谷。我与世界面对面签订了和约。我是世界的真主。我战胜了冷漠无言的忘川,我创造了自己的理想。我来到这世间,为的是真切地去体验,无畏热烈地活过;为的是以脚步去丈量万水千山,而不是只困在书页之中,望着插图、理论与空想。
咚咚懒洋洋地哎呀了一声:“本来还想考考你。”
黑瞎子转头看她一眼,熟练地单手转动方向盘,右手探到副驾,打开抽屉,露出一堆原文外文书,“考吧,之前买来给你路上打发时间用的。”
咚咚说老天,我可没有那么多文艺细胞啊,她抬起腿,合上了抽屉:“哎,你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打过工吗?”
“哪种打工?”黑瞎说。
“都可以啊,什么收保护费,当保镖,当牛郎,给富婆或者富公当情人……”
黑瞎:“我就不能当个正常人?”
“你看起来就不像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呀!”
黑瞎就叹气,故意说道:“吴邪那小子看上去难道像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么?你也不像是喜欢过这种日子的人啊。”
咚咚不答,只翻了个白眼。
过了好一会儿,气氛安静下来。车流缓慢,黑瞎子缓缓开口道:“那时候,我还习惯叫德意志。好歹也算沾着旧家世,没出去打过工。白天学小提琴,晚上对着人体骨架,会想起早年在国内下地练的本事。那时候还想,要是早点学解剖就好了,动手的时候也不用费那老大劲。”
黑瞎子很少回想从前,被她这么一问,也被动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后来发现,下地早也有好处。旁人死记硬背都啃不动的东西,我的解剖学反倒比别人上手快些。”
“……” 咚咚,“我就说你根本不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吧。”
黑瞎子喊冤:“是你先问我的啊,我搜肠刮肚翻旧事讲给你听,结果就落得这么一句评价?”
说罢,他又笑道:“那什么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呢,公主,你去过我家,柴米油盐我都有,院子里晾的衣服也是我亲手洗出晾晒,你对我有偏见。”
“你竟然会做饭?”咚咚完全惊讶,拜托,她从来没进过厨房啊,从哪里去知道他会做饭。
“没遇到你以前,在岛上训练吴邪,你情人训练完和条死狗似的,我要是还不会做饭,难道指望花儿爷空投外卖么?”
“我以为你只吃青椒炒饭预制菜。”
“公主,我好歹也是人啊,会流血会感觉痛的。”黑瞎说,“我也是需要营养和维生素的。”
黑瞎在咚咚眼里一直都是那种活得很弹性的兵油子,说他是痞子都称得上文学美化了。他就像那种社会年龄过于长久,在生与死中历练过,无从得知他轻佻的笑容下有没有真心,以至于她非常用不趁手的老油条。
她从来没信过他的调情与靠近,若是两人都深陷危机,她不会指望他能救她,小花也一样,他们同作为精致利己主义者出现在危机茫茫的地底世界,以她地下无冕之王的身份来说,自然无需惧怕,但作为伙伴来说,她只信任过吴邪。
非常难得,在旅途的终点,她觉得自己终于窥见一点他的真心:“好吧,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那么一点。”
咚咚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一个像素点:“一点点。”
黑瞎笑了笑:“那我这好不容易刷上来的好感,没点奖励吗?”
咚咚与他在天光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唉,戴着墨镜,哪能看到他眼神,只是他头微微往她这边偏而已,这大概也是她不信任他的理由吧!把眼睛挡住的人,心也是被什么蒙上的,他的欲望只在暗处游走,又爱又恨地注视她。人经历过创伤,就会喜欢在漫漫长夜中孤身置于巨大的喧嚣,若是凌厉的枪响划破长空,他们又会从床上翻身坐起,回到那三教九流中。她知道他们这群男人应该都有这种时候,缠绵的诅咒、阴雨天身上的伤痛、命运中巨大的谜团,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根本不在乎他们还有什么未读过的故事呀,人到中年的男人还有什么可读的?他们几乎已经拥有自己年轻时想要的一切,松弛来自于他们欲望满足后的慵懒,灵魂不再年轻的男人们无知无觉中被世俗哄得庸俗不堪,怎么还敢和神明抱怨为何独不爱我?若是信了士兵的山盟海誓,那公主不如改名叫笨蛋好啦!
公主已经到了看山是山的年纪,男人的痞坏在她眼里并不是加分项,当然,痞帅可以是,所以她也没拒绝,只是懒散道:“你想要什么呢?”
黑瞎子却没再继续下去,他只是伸手调低了副驾空调的风速,轻轻笑了下,说公主,你不要敷衍我啊,我也是会心痛的,就此沉默下来。
……
南海王墓算是吴邪隐居多年出来后正儿八经下的一个斗,这墓靠雷声驱动,到处是雷公浮雕、壁画,人皮女俑执着地追着吴邪跑,气得王胖子嚷嚷说TNND天真你命犯阴桃花啊,斗里是个女的都追着你跑,你给她当上门女婿去吧让这大姐别追我们了,咚咚忘性大过两天就不伤心了。
吴邪直接给他来了一脚。
一行人从南海王地宫爬回滩涂之上,咸腥海风吹散墓里残留的犀角蜡气息。
吴邪此人,从二十来岁被好奇心驱动下地开始,堪称波澜壮阔地过了一生,临了晚节不保,差点在南海王墓栽一大跟头。南海王墓是吴二白设的第一局,利用的就是吴邪的好奇,他始终没有放下当年蛇沼鬼城一别,吴三省的去向。
被吴二白说他能力不在、心眼也不在的时候,吴邪神游天外,心说我的上半生,所有人都为了我好,都在欺骗我,想不到我的后半生开始的时候,我仍旧不可以相信我的至亲好友。
咚咚虽然从不欺骗他,但,咚咚呢?
咚咚正在看黎簇冷脸洗内裤。
她在雨村的房间太乱了,虽然吴邪有定期帮她打扫,但东西秩序并未改动,实在是神女脾气了不得啊,她的晴天娃娃可以被风吹乱了方向,但不能被他吴邪换个地方。
“无所谓吧,东西放这儿也一样。”咚咚坐在床上,看黎簇东奔西走地打包行李。下地的装备还没到,他倒是快把她房间搬空了。
一只洋娃娃掉到地上,咚咚捡起来,认出是当初过年时黑瞎送的那只,便随手摆在一边。
“那怎么一样。”黎簇转头,盯着她,“你答应我的啊,我陪你去完雷城,你就跟我走,你想反悔?”
胡说八道啊,她怎么只记得答应陪他玩儿。
“好罢。”这个时候,她还是想看小狗笑,“走啊,走呗。但是你在北京的房子好小,你要我住那地方吗?”
黎簇想说你在雨村的房间就很大吗,但他只是轻哼一声,颇有些自得:“我现在有钱了,可以买大房子,那只娃娃要带吗?”
喔,了不起喔,北京的大房子。
“不带。”咚咚痛心,“你背叛了我们的阶级啊。”她名下可是一分财产都没有啊!神明就如婴儿,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那我写你名下好了,我把现金给你。”黎簇无所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古来神明要的贡品多是童男童女,虽说那些神明大多是人类敬畏自然编造出的神话故事,缺少仁爱与祥和。但咚咚心想,无论东方西方,文学作品中的长生种偏爱年轻生命的是有理由的,年轻,干净、赤忱、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说:“我要采光好的。”
“那就买落地窗大阳台。”
他轻信了神女不曾许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