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番外二 孤儿院二三事（2） 鸟儿愿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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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夜
“就在这待着吧。”
黑暗伴随冷漠的声音降临，不及反应，零九的视野里没了一丝光明。
他撑起上半身，小心急促地呼吸着，企图以此调整腹部的疼痛。
应该不至于断了骨头。
他慢慢爬起来，面对一望无际的黑暗，他心里惊人得平静。
他一直循规蹈矩，除了偶尔帮比他小的同伴挡些惩罚，很少被处罚，更别提关小黑屋了。
不过……
零九仰头凝视着无尽黑暗，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很适应这样的空旷，也很适应这样的孤寂。
他抬手张开五指，用动作的气流感受身体的存在，脑海里闪过一些曾经模糊此时却意外深刻的画面，一如现在——他重新躺回地面——浩瀚无垠的星空闪烁着莹晖，身下除了硌人的石头，似乎还多了此起彼伏的水波，大海的波澜轻柔而温暖地包裹住他，身边似乎还有个令他安心平静的存在。
那是什么？
“你看，那是星河，那应该就是北极星……”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梦吗？
“你曾经，是不是也是它们的一员呢？是什么……叫你落在凡间？”
是梦吧。
……
似乎没过多久，一阵强光随着砰的开门声射入，零九被被逮着肩膀拖了出去，趁着被甩到地上的空隙动了动四肢，身上的伤痛似乎已经缓解许多了。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没干活的时候去哪了？和牧家少爷私会，要不是院长仁慈，你早没命了！呵呵，你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你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他被铁棍攘了一下后背，好像不是很重，但他被吓了一下，呛得咳嗽起来，几乎是一下就明白了护工的意思。
没想到他成为备选刚过不久，就被‘选中’了。
他眼睛实在一片模糊，，仰头看着光晕里暗沉的黑影，淡淡张口：“谢谢。”
不知那护工听到没有，铁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这两天你不用干活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两天后，我会捉你回来。”
“每个……被选中的人，都是这种‘待遇’吗？还是我其实本来该被关两天的?”
他沙哑地问。
护工沉默一瞬，只低声道：“想活着就别多话。”
随即离开了。
陆明拖着沉重的身体出去了，外边是下午，阳光正好。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图书室呆会儿，之后再做打算。
他回宿舍取来了备选的物资，存着的打算分给其他同伴的一股脑全部装起来，就前往了图书室。
（2）月光
“零九！”十二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拼命压制着。
零九看着眼前骨瘦嶙峋的少女，微长的头发搔刮着尖细的下巴，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切、怜悯、犹豫，所有的挣扎在瞬息间尽数被磅礴的坚定取代。
他本是无处可去，打算去图书室想想未来的，却在那处遇见了一周未见的牧野。
他心里藏着的火被彻底点燃，他希望那火能燎原，细想，最坏的结局不过是点火自焚，求生与等死，他想，他永远只会选择前者，也永远希望带着在意之人靠近前者。
于是他和牧野商议一下午，最终决定孤注一掷。
就定在明晚。
他们是孤儿院的第二批孩子，曾经不是没有讨论过出逃，但答案是不可能。外部没有救赎，他们内部也只如蜉蚁撼树，曾经的星火希望，也早就湮灭在日复一日的泪水和尘烟里。
他是零九，也正好是他们这批人里的第九个被选中的人，还是他们之中求生意志最强烈的人。
他们有了一张通往生的船票，只是那航行必经波塞冬之海。
他来找他的同伴们，最后提了一次计划。
“如果连你都出不去……不、这里只有你能出去了！你必须出去！必须是你、只能是你！”
不管多么用力，她的尾音终于是带上了些颤抖。
“十二，我们都是备选的人，但你来得比我晚，岁数却比我大，比我危险多了。况且你见过外边的世界，我却没有，我都可以，你更是是……”
“不行！”女声尖锐地划破寂静，如同一把银剪，白光锐影倏然刺穿沉甸甸的黑暗。
“零九……只有你……你明白吗？我们能不能获救在此一举……我做不到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可那人不是我。他们都知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十二摇着头退后。
零九凝视着十二愈发痛苦的眼瞳，那双透亮的眼睛仿若天悬银河，透明空阔，能映照出一切不堪污浊。
良久，零九眨眨眼，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十二苦笑一声。
“零九，我们这批人，只有一个机会。我们都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其实让你出去，不知是对是错，说不准我们也会后悔呢？……只是，这本来就是你为我们创造的机会，也好像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
零九摇头，拍拍她塌泄下来的肩背，轻声道：“十二，还有同伴们，我只会感念你们愿意把唯一的机会留给我……不要害怕，我会接到你们的，无论多久。”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十二没什么重量的身体被差不多身高的零九揽住，她学着零九的动作，抬手回抱：“零九，不要做出缥缈的承诺，我们当然希望你能成功，可要是……不管怎样，那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了。”
他们选择不承担风险，却选择继续深陷泥潭，他们是自私吗？还是无私？是共情吗？还是冷漠？是选择对了吗？还是错了？他们是不想生存，还是畏惧死亡？让一个孩子承担他们不敢承担的一切，他们会获救吗？
还是……在虚无的平静里迎接毁灭？
她张嘴，还是没说出那声抱歉。
零九微笑着摇了摇头。
“以前总不敢说，离别之前，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了吗？”他说。
……
“零九……”十二目送着零九不再回头的背影，喃喃出声。
有人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她转头，看到十一和身旁十九满是血丝的眼。
抬手，才摸出濡湿一片。
——
“一三六。”陆明缓步走出“被选中的人”的训练室，熟练灵巧地躲过擦道而过的护工，在图书室遇见了很久不见的女孩。
很瘦弱的一个女孩，比他还小五岁，背影单薄得像纸片。明明是随时会飞走的蒲公英，却坚强地扎根在土地上。
“哥哥！你来啦！”
一三六说她一直想要有个哥哥，零九虽然与她见面不多，她却很喜欢他。
零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除了粗粝的质感，什么都没摸出来。
他有些低落，语气里不禁带上一分遗憾：“小妹妹，不好意思，哥哥今天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一三六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没关系的，哥哥，我专门等你呢。”
零九有些惊讶，问：“找我？有人欺负你吗？”
小女孩摇摇头，声音还是没有变声时软乎乎的音色：“没有，哥哥，我只是想见见你……我在路上看到你，觉得你不开心。”
零九眨眨眼，有些心软，又好像有点无措。
“我马上要去宿舍楼打扫卫生了……只是想跟你说，要天天开心呀。”
零九揉了揉女孩又黄又软的头发，俯下身抱住她，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我……哥哥不伤心了。”
他放开手，拍拍女孩的肩膀，笑道：“去吧……你也要开心啊。”
“嗯！”女孩小跑着离去了。
零九注视着女孩干瘦却雀跃又充满活力的背影，轻呼一口气，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他也必须做到。
（3）黎明
夜色浓重，雾气弥散，零九端坐在小黑屋的门口，心跳之余，还能听到隔壁虚弱的抓挠和呻吟。
“认命了？”
护工看他这么自觉，不免惊讶。
零九点点头，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牧野给他的喷雾。
“为什么要放我出来，两天？”他缓缓张口。
护工淡淡道：“只要你被院长发现了，就可以嫁祸给这两天看守的人，那人我记恨很久了。”
“可是我没有被发现。”
“哈，算你们运气好。”
“我知道你，零一。”
护工打开黑屋铁门的手顿了顿。
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眼里是恼羞成怒的怨毒：“都说了、要想活命，就、闭、嘴！”
他飞转回身，赤手空拳就往零九冲去，零九肌肉紧绷，喷雾狠狠扫向护工冲来的脸上。
零一和第一批的孩子，是陆明来到孤儿院的第三年消失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之后的人更是没有印象了，零一骤然听到消失许久的编号，应激也是正常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零九的的确确记得自出身以来的几乎所有事情。
他呼出一口气，放倒了零一，最后朝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跑向图书室。
“处理妥当了？”牧野轻声问。
零九点点头：“我按照你说的调整了铁门的位置。”
“真聪明。”牧野点头，摸黑带他绕圈躲开护工的巡查。
孤儿院是由县里一所废弃的图书馆改的，北面一部分划给院长，那里藏着院长的秘密，他总在那里一待就是整天，另一部分，就是被选中的人的生活和训练基地。南面的三分之一划作员工和孤儿的生活区，这部分很小，一眼就望得到头，过渡地带绵延着无数的惩罚房间和设施，剩下几乎三分之二都是他们做任务的广场。
他们很快走到南北区交界的铁网处。
他们打算从北区走，经过院长的地盘，那里没有巡逻队。
他们猫着腰在黑暗中前进，今晚月光很亮，然而这样的天气着实不适合太隐匿。
零九心里有些忐忑：“阿野，我们要怎么去北区？翻过去吗？”
那里只有工作人员有机会录入虹膜和指纹。
牧野沉默些许，站在门前，那门在牧野的眼前扫描几下，竟然就通过了。
“小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逃得太容易了。”
“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的，但你真是太敏锐了……”牧野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沮丧。
“院长该是故意放你走的。”
他轻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零九心脏漏了一拍，一时间说不不出话来。
“他可以要你的命，却要你离开，我现在还想不出缘由，倒也并非全是坏事，只是……我怕他揣着什么坏水。”
“可是放我出去对他既没什么损失，也不该有什么好处……”既然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按院长的性子大概率会解决此事，而非成全。
牧野轻声道：“反正我要继续留在这里，小鹿，你也别太担心，所有的真相，我们都会查清。”
说话间他们已经跑到铁门前，那道隐秘的铁门已经被开了一条缝。
“我们的同伙在外面等你，她叫慕昭花，和我有一样的风流倜傥，你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牧野对他挤挤眼睛。
零九勾起嘴角，视线移向那四层的院长楼。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那道落地的窗户前，有绰绰的黑影。
牧野注意到零九的神情，伸手强制转过他的头，温热的掌心抚在他的后背上，温和道：“好了，小鹿，快走吧。”
零九点头，快速眨动眼睛，死死噎住喉咙呼之欲出的哽咽，反手最后勾了勾友人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冲入身后的迷雾森林。
今晚月明星稀，明天该是晴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二 孤儿院二三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