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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N.浮生 “惟愿你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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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奔云谲,劲风啪地破开紧闭的门窗。
“轰隆隆——”
冷光倏地照亮煞白的脸,那人正欺身撑在青年身上。
陆明因听到雷声转醒,然而并不清明,还沉浸在那个美好得不似现实的梦里。
睁眼看到陆星黑沉里蕴着鎏金的的眼睛,心倏地一颤。
那张紧绷的脸骤然接近,陆明几乎是逃也似的侧过脸,惊惧之后,是一阵快到无法控制的心跳。
怎么回事?
不等他转头,陆星已经压了上来,热烫的呼吸洒在他耳朵上,陆明一下子想起那个离奇的梦,狠狠战栗起来。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打一阵雷,突然又亮如白昼。
像是破晓和黑夜开的玩笑。
陆明的心已经快得和窗外电闪雷鸣同频共振,每打一次雷,浑身就跟着震颤。耳边不断传来湿润的触感,就像园丁抚弄花苞……他突然醒过来了,感到荒谬至极——
“陆星!”——听到几乎劈叉的声音,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雷声刚好停顿一瞬,迟来的强光照亮了眼前人,陆明只来得及瞥到惨白的脸。
一片黑暗。
耳边的触感终于消散了,只能听到陆星轻的听不到的颤抖气息。
一阵沉默,只剩屋外雷声滚滚。
“小星……我,哥刚才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吗?”不知怎么的,陆明脖颈发烫,根本没有侧回脸直视陆星的勇气。
他甚至焦得额头冒汗。
陆星突然绷不住情绪,一下抽噎出声。
陆明的心猛得绷紧。
“小星……小星,是哥不好,别哭,哥不是在凶你。”他猛得抱住了颤抖的身体。
冰冷的泪滚进他的衣襟,湿润了温热的皮肤。他来不及在意,一下下拍陆星的背。
除了刚才没有忍住,陆星一直很沉默,连呼吸都轻得隐没在雷声里,陆明在黑暗中,险些产生只有自己一人的错觉。
他不禁把怀里人抱得更紧,腾不出来,就拿脸蹭了蹭陆星的头发:“小星,小星?哥哥错了好不好?说句话吧……哥哥现在好害怕。”
“哥……你为什么老是这么放纵我?”
“……”陆明沉默着思索。
陆星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说着差点把自己哽住,只得先停下来平复呼吸。
“哥不纵着小星,还能纵着谁?”过了会儿,陆明轻笑。
“那哥别离开我了。”
陆明只当他突然想起离别的七年,一时间无法接受。
“好。”
风不消雨未歇,淋淋漓漓轰轰烈烈,一场冬雨声势浩大地仿佛能贯穿古今。
“哥,跟我出去一趟,可以吗?”细若蚊蝇的嗓音,和着咚咚的雷声,平白带了坚定。
不容置疑。
陆明看着陆星不甚清醒的样子,把疑问吞进肚子里,轻声应答:“好。”
陆星拉着他的手,径自冲进雨里。
“诶!”陆明赶紧拉住陆星,可他已经湿了满身。
“小星……怎么忘了打伞?”
陆星眼里笼罩着浓稠的黑暗,黑得彻底,陆明能看到那双眼里自己的倒影。
“哥,我忘了带伞。”
陆明赶紧拿出伞,轻声道:“哥带了,我们打开再走好不好?”
陆星顿了一下,没等陆明张开伞,兀自向前一步,冬日冷雨刺骨,直直打下来,宛如冰凌。
“哥,雷打冬,坟成堆……”
听到这句话,陆明心里一颤。
“雷打冬,坟成堆……”陆星任凭风雨催催,喃喃自语。
“雷打冬……”他仰着头,脖颈处流下透明的水。
“我好像能感受到了啊。”被扳过肩膀,他拼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片模糊里是哥哥同样沾湿的身影。
他看到同样颤抖的眼睫。
“哥……你怎么——”
你怎么站到雨下来?
陆明打断了他的疑问,把自始至终没打开的伞放在酒店门口。
“不是要带我去个地方吗?”陆星又听到了哥哥的声音,海风一样的声音。
穿过他阻塞的耳朵,穿过他混沌的□□。
他突然一哆嗦。
“好。”
他颤抖着握住伸来的手,润湿的雨滴答在表面,但他们的手掌相连。
是有热度的。
【凌晨,会出现一座庙宇,那是十三位神祇最后给你的提示。】
林道隐的提示像警钟一样敲击心侧,陆星跟他说自己不会去做无用功,然而林道隐偏偏笃定他会去。
他倒是想让逗逗林道隐让他失望,但他拿不得哥哥去赌。
他就是算准了,自己不敢赌。
【你要是怕有一丁点冒险的可能,就只能前去。】
所谓天命,算的恐怕不是命,是人心。
陆星暗自苦笑,转身,闯进雨幕。
他不知那庙宇到底在哪里,甚至不清楚事情的真实性。微弱的意识,只够他紧握一模温度。
哥哥以为是他在带着他走,其实如果没有那点热度,他早已无法支撑。
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万千雨丝毫无保留地倾倒,弦断玉碎,梁枋斜瓦,琴响噼啪。
仓促的脚步总算停下,水珠和泥点溅起来,尽数印在没来得及理顺的裤脚上,却丝毫不能引起来人的注意。
人流涌动的都市一角,竟然真出现一处名不经传的破庙。
陆星紧了紧捏着的手,拉着人进去。
没有守门僧。
跨进门里,万籁俱寂,雨水顿时被一股强劲的能量过滤,淅淅沥沥如杨花微雨,没了声息。
“哥,许个愿望。”他没有放开紧握的手,淡淡喘着气,也没有擦去脸上的水,任凭彻骨寒意浸透皮囊。
他抬头,看向那个无悲无喜的神像。
长发尽散,丹凤眉眼浸寒潭,半阖皎光似流星,右手持一柄冰霜长剑,左手正掐着剑诀。
那不是任何一个耳熟能详的神仙,瞧着冰冷高傲,却无端散发着一股神圣的气息。
陆星看清他的脸,心里沉到底。
他竟然真的和那个时间之神有八分像,特别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他倏地转头,发现陆明神情平静,不似怀疑。
“我看不清……神像的脸。”
陆星松了口气。
“大概是时间久了磨损的吧。”
正放了心,陆明的话又让他忐忑起来。
“你说什么?”
“那个……时间久……”
我刚刚问出口了吗?
他听到哥哥疑惑懊悔的声音。
陆星噤了声。
他清晰地看到哥哥没有张嘴。
怎么会?
‘我与你相连,自然听得到参拜之人的心声。’
骤然黑暗。
眨眼间,陆星突然转移到了白雪皑皑之地,放眼望去,一片苍茫,只有一两道枯枝,似黑色闪电,划破苍白的天。
天地间瞬息只有他一人。
陆星惊吓狠了,拼命搜索哥哥的痕迹。
哥哥呢?!
他现在……在哪?
‘情劫?’清冷的声音如雪,倒真的浇灭了心中一些焦躁。
他寻着声音望去。
猛得皱眉。
那人手里抱剑,雪白的皮肤几乎融进风雪里。
是那个神像。
陆星心里倏地一跳。
‘……不是神像。’眼前人听得到他的心声,淡淡说了句话。
陆星等了几秒,见他不打算再说,颇莫名其妙,一股脑问:“我该怎么称呼您……仙长?您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刚刚说的情劫又是……”
那人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蹦了几个字:‘程渊。不要叫仙长。’
简直算得上惜字如金。
“程渊。”陆星念叨几次,没觉得熟悉。
‘你我的羁绊只有血肉,自然是不同的人。’
意思是,他就算是他肉身化作的石头,灵魂上也是两个人,他没印象也正常。
陆星竟然神奇地听明白了他只说一半的话。
‘这里是我割留的神识。’
割留?
‘嗯。如果是单纯的神识,不会拥有灵力。’程渊拢了拢剑。
陆星心里有些慌乱,愈发想着哥哥,问:“你是用某种灵力让我过来的?那我突然消失……我哥现在怎么样?”
陆星眼看着程渊眼睛瞪大了些,震惊之余,又想起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眨眼,程渊竟已瞬移至他眼前,微凉的手指扣住他的眉心,陆星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他别扭地皱着的眉眼。
“怎么了?”陆星心里一紧。
‘曾有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难破情劫。我却丝毫想不出情劫落下的可能。’他抿唇道:‘倒是不曾想情劫会应在你的身上。’
陆星听了什么道什么卦的,又想起什么补天神石,额头突突地跳。
“这种东西……”他本想直说也许不怎么靠谱,然而他都能是石头变出来的了,好像一切都变为可能。
‘……经历几千年,你无法理解也正常。’
他忍不住问:‘现在的世界没有仙门了吗?’
“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问我??”
‘有魔,就有道。没有修道者,只能是魔修诛灭。只是,世界上不再存在黑白两面,这太匪夷所思。’
魔修没有,披着人皮的鬼倒是不少。陆星如是想。
‘原来如此。’程渊似乎没觉得听别人的心里话有什么不对的,直接用意念进行交流。‘来的那人便是你认的哥哥?不必担心,此间是我的神识,心念百转不过瞬息,他不会察觉。’
‘不过……’他欲言又止,眉头皱地更深了,虎牙尖随着唇齿间的摩挲露出一角。一张俊脸在风雪里显得更加冷傲。
‘……你对他有非分之想?’
?!
陆星想否认,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大概是程渊能听到他的心意,所以扭捏并没有作用。
他的一腔心思,都写在程渊面前了,不是吗?
他张张口,不禁拿虎牙磨着唇角,心里跳如擂鼓。
“你为什么觉得情劫不可能落在你身上?卦象还能骗人吗?”
‘不会。’他甩了甩剑,雪中薄剑未出鞘,却发出嗡鸣。
‘只是我对自己的道有绝对信心。’
——
‘我修的是无情道。’
陆星心里一紧,面上不显。
‘紧张什么。’程渊自然感受到他的忌惮,没过多解释,起势正经挽了个剑花,刹那间风雪静寂。
‘从千年前算出劫难开始,我们就等在这里了。’他竟恍若无人地开始舞剑,至始至终未开剑鞘,‘浩劫将至,然此劫确有两全之法。不过不可细说……’
哪怕剑未出鞘,那一招一式仍极为标准,身姿挺拔如青松,衣袂随风而动,剑锋雪影,胜似开锋。
‘你且看好。’风雪中传来平稳的声音,舞剑对他的气息丝毫没有影响。
‘出去之后,你拿着给你的剑,做好明日的准备吧。’
“你不是修无情道吗?……”陆星看着那渐渐停止,静立调息的身影,话未说尽,但程渊显然懂了。
他淡淡道:‘我修无情道,又不是冷血道、杀伐道。’
言下之意,能救人,怎么会杀人。
陆星懂了他的话,又奇怪他会说出这种话。
果然,最后的最后,他抿唇,补充道:‘程澜说的。’
程澜……程澜尊长?
程渊?!
陆星回想二人相似的脸,后知后觉。
他已回到现实。
他听到陆明的声音——那我许一个吧。
他看到陆明眉眼含笑,低头虔诚又庄严。
——小星,我早看惯生老病死,然而偏见不得其余三字与你相连。我只愿你,世世平安。
陆星突然发现他错了。他说要保护哥哥。拿什么保护?幼稚的承诺,六岁的差距,七年的错过?他不知天高地厚,其实一直都是哥哥在保护自己。
“你的愿望是什么?”他鬼使神差开口。
他看到陆明清晰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小星,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所求不多,浮世三千,只愿和他的哥哥生生团圆。
和陆明一对比才知道,他是那么的贪婪。
人不能贪心不足。
那么,他想,我就只求一件。
陆明,我的哥哥,健康平安,喜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