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此星》释天青

13、N.心绞 他只是，唯

　　“不行……”陆婷婷和慕昭花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担心。
　　“为什么不行？”牧野轻挑眉头，看向陆明，“你是他哥，你说行不行？”
　　“小星……你做好准备了吗？”陆星看不分明陆明的表情，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但他更没想到牧野这么爽快，当然是要抓住机会。
　　“那就讲吧。”陆明似乎比他还紧张，一双手紧捏桌沿，关节煞白。
　　陆星低头看了眼水杯。
　　里面的清水随着他颤抖的心而波动。

　　顺着那双紧绷的手，他突然陷入了洁白的情绪里，一瞬间，特别想回到小时候，这样他可以用自己尚且稚嫩的皮肤，触碰那苍白的手，安慰那焦虑的人。
　　现在，他垂眸看着自己显然比哥哥还大的手……他其实有些迷茫，他不是那个能顺理成章呆在哥哥身边小孩子，那他能再以什么身份在他身旁？
　　七年的时光在陆明身上停滞了，而自己却变了，变了很多，变得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咳。”牧野清了清嗓子，陆星才不得不把视线移开。他看着牧野戏谑的眼睛，莫名有种心思被发现的感觉。
　　“你呆过的那个孤儿院，哦，还有你哥也待过……你应该听过他的代号吧？”
　　“零九。”他轻轻回应。

　　一个熟悉的代号，在他们初遇的记忆里常常出现的名字，在他还没为哥哥取好一个名字前，他以谐音取得的名字，林九。
　　他念了陆明千千万万遍，却很少想这个名字，这背后太多沉重的代价，让他心悸。

　　“那只是个明面上的幌子，他们靠这个幌子光天化日之下干些非法的事。什么拐卖人口、毒品、军火，包括一些不人道的……实验，等等。只要有利的事，违不违法犯不犯罪，他们都不管。”
　　陆星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不可置否。
　　“他们无利不往。”

　　连扔出两个炸弹，陆星竟然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牧野挑眉道：“你都知道。”
　　是陈述，而非疑问。

　　“猜过一些……”当年陆明和他在一个一入平常的夜分别，他假意沉沦睡梦，没有挽留。
　　他感受得到哥哥的视线，感受得到哥哥在把他抱上另外什么地方，感受得到哥哥的气息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陌生的床头醒来，哥哥到底是温柔的，却也最是无情，留了信，却只有寥寥十余字——“小星的未来，一定平安喜乐。”
　　那就成了他之后深埋的念想。
　　收养他的是很好的人家，一对年老和蔼的夫妻，没有儿女，不算富裕，但不愁吃穿，也不要他养老，只是想死前积些善德。

　　他们是在哥哥捡破烂的时候认识的，本是要收养哥哥。
　　他守着那十余字，就像守着冰封心里最后一盆火。哪怕有一丝一毫哥哥的消息，他都拆碎了嚼烂了，渴望品出些什么新东西，品出哥哥的过去……以及还在这世上的证据。

　　“其实这也只是个表面。至于他们实际要搞的小动作，我们只有几个人，暂时没法深入。”

　　“警察……”之前慕昭花说过她怀疑县公安局的势力，那么，市里的呢？
　　如果连市里都……
　　不过能做出这么些事，背后势力在哪个高度，也不难想象。

　　“嗯哼。”牧野似乎知道陆星在想什么，接着他的疑虑讲：“县里不用说了，市里也有……乃至更高层次的。”
　　他没再说下去了，一切都似乎尽在不言之中，修长手指摩挲下文件边缘，目光沉静下来。

　　牧野打开文件，打算直接递给他看。
　　余光里，慕昭花和陆婷婷几乎立刻起身，他知道这里水深，她们不打算让他知道更多。
　　然而——
　　他收回目光。
　　哥哥暂时没有抵触的动作。

　　于是他上前一步，打算接过那一叠文件，“这个也可以给我看？”
　　手差点触到文件，文件却收了些回去。

　　陆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没多言语，只一错不错看着牧野。
　　僵持片刻，面对陆星的眼神，牧野倒没什么避让。

　　他幽深的目光直视他，低声道：“差点忘了，虽然都是自己人，但这事情水深，小鬼不加入……不好给你更多的啊。”
　　牧野不想让他介入？
　　不，潜意思是让他加入调查。他能做什么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哥哥的反应。

　　“他不参与。”
　　陆明没有抬起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但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允许陆星知晓这事的全貌。

　　“哥？”陆星却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不会只会有以长辈的关切和保护，还会有更多，以更亲近关系的尊重和理解。
　　他总是会站在他身旁为他考虑，至少在陆星从小到大的记忆里。
　　陆明没有过多解释。

　　“小星，这是为了你好。”陆婷婷并不强势，哭泣后湿润的嗓音低落，相比强制，更似哀求。慕昭花站在她身旁，也是一副不忍的神情。
　　是什么，让她们这样抵触？

　　自从回到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从宿醉到嘀嗒的雨，从生日的灯光到眼前的文件……
　　担忧的，探究的，悲切的，遗憾的。

　　发狂了，长大了，错过了，失去了。

　　重逢了。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
　　他渴望知道的一切……

　　可姑姑不愿，慕姐姐不愿，就连，就连哥哥也不愿。

　　他想起那颤抖的手，他们是在怕——在怕什么呢？
　　他一阵眼晕。眼晕就会头昏，头昏就不想思考，不思量，人就不太清醒。
　　人一旦不清醒，就容易冲动。

　　等他反应过来他把自己一直以来最关切的事情问出来的时候，话音已经传播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了。
　　“当年被选中的人，到底是做什么去了——能不能告诉我最后一件事。”

　　后悔的念想随着说出去的话滋长，他泼出去的不是水，是一地碎银。
　　众人沉默的样子，跟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可覆水难收。

　　他又下意识看向那人，他的手是不是自己的手，已全然感受不到。杯里的水颤动地更快了，几乎与陆星的心脏同频。
　　几乎能搅动他的心跳。

　　“算了……”他突然觉得痛。
　　如果哥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他一直不知道也很好。
　　“你不知道？”沉寂的空气里，牧野突兀开口。

　　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语调实在奇怪：“这事得你哥自己想说，没人强迫得了他。陆明，你待会跟我出来一下。”

　　众人转头等着陆明回答，只等到马克杯落地的声音。
　　陆明瞬间移开双手，脸色煞白。
　　落针可闻的凝滞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嘈杂喧嚣。

　　陆婷婷倾身，不明白陆明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想上前安慰，又不知以何立场，她喏喏道：“小星……”
　　对于这个因他而受苦的女人，陆星没办法视而不见。于是他转过身去，飞快地对她笑了一下，安慰道：“没事，姑姑。你跟慕姐姐先出去转转吧。”
　　慕昭花眼圈似乎红了，宽慰陆婷婷几句，陆婷婷最终没有多说，和她一起出去了。

　　牧野皱眉见了陆明的反应，跟着悄悄出去了。

　　闭门的声音轻响。
　　这里便是他和哥哥单独的空间了。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并不顺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无声地转过身来，却看到眼前人已无声地蹲下身，琐碎的发丝遮住了面颊。
　　他看着那苍白而颤抖的手，一点点拼凑着那个碎得只剩框架的马克杯。

　　陆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下意识跟着陆明蹲下身，就要去拉那个不该做出这样举动的手。
　　那手瑟缩了一下。
　　而陆星愣住了。

　　“对不起……”他看不到陆明的神情，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轻柔，只是稍微有点干涩。
　　陆星能察觉出来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但那种情绪在他记忆里几乎从未出现过，他不敢确定。
　　“对不起……”

　　如果不是手上那微凉却又滚烫的、他最不愿最不愿出现在哥哥身上的物什的触感。
　　那曾经盛满柔情的小舟，终是载不动心底的酸楚，绵延经年的雨化作一滴不愿道明之水，直直落在他的指尖，将触未触的那一点。
　　他突然感受到哥哥的悲楚，不是通过眼睛。

　　陆明大概并没注意到陆星已经知晓自己的情绪，也害怕看到陆星的反应。
　　他不敢抬头，不敢望向那个，按着他的念想，无论是学识还是生活终于比自己好太多的人。

　　于是留给陆星的只有平静的发顶，唯有零散的碎发随着呼吸颤动不已，暴露他的情绪。

　　陆星脑海里的各种声音顿时消停了，万籁俱寂。
　　只能听到一遍一遍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哥哥怎么能说这种话？他从没对不起任何人。
　　是他……

　　“你没有错。”
　　陆星没有再犹豫，也没再给陆明躲藏的反应时间。
　　“你没有错，哥哥。”

　　他再次盖住了那双颤抖的手。
　　他顺势将双手拢起，然而触碰到的一瞬间，那手却崩地更紧。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故意，他表达着抗拒。

　　陆星的手心能源源不断地向掌心传递温度，其间刻意压制着强装镇定的手却还是那样冰凉。
　　陆明以为他不会懂，他的自责，也许还有，他的……自卑。

　　但陆星不愿意哥哥这样。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哥哥换来的。

　　“我的确很喜欢这个马克杯，可那只是因为这是你给我做的，仅此而已。”
　　他其实很明白。
　　因为感同身受。

　　“有哥哥在，小星就什么都有了。”
　　他紧紧盯着那固执脆弱的人，不愿错过一丝动作，不住摩挲手中冷得惊人的手，轻轻擦拭他方才不小心弄上的细碎的伤痕。

　　“小星什么都有了。”
　　你别再深埋着头。

　　“小星什么都有……”
　　你别再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现在什么都有……哥！！”他紧紧抱住把一切隔绝在外的人。
　　除了呼唤，他还能做什么？

　　“看看我，哥哥……你理理我。”
　　他所有不安都被迫释放了出来。其实他一直感受得到，重逢后，他们的关系表面如故，实则岌岌可危。

　　他紧紧抱住眼前烟雾似的人。好像他再不靠近一点，那人就又要消散了。

　　“别因为这个再离开我……”
　　怀里的人瞬间停止了颤抖，一瞬间的惊诧，似乎让他连呼吸也止了。
　　而后瞬间瘫软。

　　“……小星。”良久，伴随着一口浊气吐出，那声音不再是强装镇定的紧绷，总算回归了平常的音调，“对不起。刚刚……没控制好情绪。”
　　显而易见，陆明从本能的抗拒回归了理智上的抗拒。

　　他打算推开他。
　　但陆星力气突然离奇的大，竟然牢牢把他钳制在了怀里。

　　“哥……”他怕了。
　　现在放开陆明，他们的关系又将是维持于明面上的平静。就这样僵持，他过几天又要离开了，还会有破镜重圆的那一天吗？
　　破镜不能重圆，但他要求不多。他不再要求哥哥对他敞开心扉了，毕竟他也有难言的秘密……但他还要粘着哥哥，粘一辈子。

　　“你是不是觉得当年不辞而别很牵强，对不起我？”陆星话音落下，本就没多余发力的陆明彻底泄了力气，低声道：“……我们不说这件事……”
　　“没关系，当年我在心里为哥哥找了很多原因，那些漏洞挨个都能补上。”陆星从未以这样平辈类似打趣的语气跟陆明说过话，他小时候从来是乖巧懂事的。
　　陆明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神。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见到你这么久却什么都没问……”他故意停顿一下，看了陆明神色，才有胆量继续说下去。
　　“哥，我其实早就有猜测了。我直觉一直很准，你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再跟我解释。”
　　不然失控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哥哥永远是我的哥哥，怎么样都是。”
　　眼见睫毛又要垂下，遮住那红意未消的眼眶，陆星也不知怎么，抽出一只手抚住陆明的脸。

　　陆明诧异的眼眸把他的神情尽数映在眼底。

　　“……”

　　像是触摸到不该属于蛾虫的火烛，陆星竟然切切实实被烫到缩手。
　　“我、哥，我们……咳，我们先起来吧。”他明明从不结巴，以前在哥哥面前也不会。
　　陆明没吭声，顺从地被拉起来，也没什么表示。
　　看着罕见有些血色的脸，他却实在没忍住，道：“哥……你好烫。”

　　陆明闻言一趔趄，险些没站稳。
　　“我……没事，小星还在发烧，又怎么会觉得我烫。”
　　陆星自知失言，赶紧扶住他，末了又自己琢磨起来。
　　他的确还是低烧，怎么哥哥的脸比他还烫？

　　“小星……你从小发烧感知力就不太好，你太累了，去休息吧。”除了关切，他能感知到另一些愈来愈烈的情绪在陆明体内风暴般肆虐。
　　他的确有点累，但是这样的陆明，让他没法放心。
　　沉默几秒，陆明知道他想什么似的，反手捏了捏陆星的手，安慰：“哥没事，去吧，我跟牧野聊一下。”

　　陆星到底没办法逼他。
　　“那哥哥快点回来休息。”陆星把陆明落下的手机递给陆明，肌肉记忆般，小时候常撒娇用的话脱口而出。
　　显然陆明也想到同一点，一瞬间笑得明朗许多，负面情绪消失殆尽，有的只是当年春水般的柔情。

　　“小星都这样说了，哥哥当然快去快回。”他接过递来的手机。
　　各自静了几秒，他们最终没再说什么，陆明开门出去了。

　　这也是脱口而出的话。对于互不设防的彼此，他们竟然这样相似，都学不会隐藏，却也没办法坦诚。
　　其实最后该有个很重要的拉钩流程，可惜那个年纪已经远去，而他们似乎不再适合当年的方式了。

　　“最后还是……对不起。”
　　外面雪已停了。只有沉淀许久的积雪。沉沉雪色里，陆明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你们太磨蹭了，看着心累。”牧野仍是轻描淡写，算得上随意地抽出一根烟点燃，沉沉的眼里映出一丝火光。
　　“明明是我与你约好，若你遇上小星就替我解释这一切……对不起，我不该失控。”陆明看着那小小的光点湮没在白日雪光里，不知在想什么。

　　“你只是没做好准备，这次不成，以后还是由你自己说吧。”牧野倒一点不焦虑，静静吐出一口烟。
　　陆明忍不住道：“你就是太……”
　　“——太考虑着别人了，你说你自己？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啊。”牧野接了话，仍是淡淡的。

　　陆明就沉寂在风雪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牧野倒没尴尬，自然接上自己的话。
　　“我乐意嘛。”
　　火光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