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梨琼春 世事尽尊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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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仍在下，雨滴落在屋檐上与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落下后随即无踪，同它们前仆后继的先辈们相聚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区分你我。天色转向昏暗，春新镇仍十分热闹，街上随处皆是佩着大刀或腰系长剑的江湖儿女，街道旁不仅有百姓赶早支起夜市摊，也有江湖人摆着铺盖卖些真真假假的东西。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燕然别过林从月之后，回到她在春新镇的临时落脚处，一处隐蔽宅院。宅子看起来不大，内里别有洞天，胜在幽静。径直走进门，直走便是大厅，两旁游廊绕过大厅便可到后院，大厅后亦有门可通后院，后院两边各栽有一株梨花，中间乃主卧，主卧连着书房，东西各坐落着三间房间，手下及仆从便住在东西厢房。
燕然到了书房，刚卸下脸上易容。暗卫裴仁即有事禀告，她单膝跪地行礼，道：“少主，教中和齐王府上来了信。”说完将两封信呈上前。
裴仁是她的心腹，原来裴仁不叫裴仁, 名叫裴如南, 五年前燕然遇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人追杀，她家原本是开小武馆的，因她兄长在赌场豪赌，欠下滔天举债，家中无力偿还，引得仇家愤怒要赶尽杀绝，此前仇家已杀了她全家。燕然顺手救了她，她便当场请燕然赐名，说这条命以后便是燕然的了。
燕然当时笑道：“你这条命不是我的。现在是你死去的全家人的。不妨唤‘裴仁’吧，你我要做的事‘不成功，便成仁’。”说完，裴仁看着她的笑不禁也牵动面颊两旁肌肉，虽是都在笑，眼神里却俱是凛然与坚毅。自此世上再无裴如南，多了一个裴仁。
燕然先展开了教里的信，信上封着教中教主独有的火漆，信里催她安排好搅浑武林大会的事，顺便打探下纯钧剑的消息。燕然心里冷笑了下，纯钧剑纯钧剑，五大宗门梦寐以求，魔教也痴心幻想，更有无数连门派庇佑也无之人趋之若鹜，全江湖为这么一柄邪剑掀起多少腥风血雨。罢了，既然都想要，那她就给他们好了。
随后展开齐王府的信，不出意外，开头照旧一副寒暄，随后便云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挡了他路，拜托她派人解决掉。自从她的舅舅叶元基袭得她外祖的爵位后，这些年这样的信她收到得未免太多，信中或云挡他路了或得罪他了，总之，需要她这把杀人刀出动。
燕然看罢信，问了句：“燕远现在何处？”
裴仁回道：“上个月堂主被派往京城执行任务，如今想是还在京城。”
燕然道：“既然还在京城，那就把舅舅的信带给他好了，让他去解决这档子事。”言罢，又想起信末尾提及的日子，那是全宗门五百六十二人的忌日，又道：“罢了，日子将近，想来他不会忘记。届时我告知他便好。对了，名单的事如何了？可有办妥当？”
裴仁道：“放心少主，我们派往五大宗门的人早已摸清修习了燕云功法典籍的弟子，就等武林大会一网打尽了。”
燕然点点头，挥手让裴仁退下了。燕然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上有锁的盒子，放在桌子上后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她生命前十八年父母宗亲与好友曾与她往来的信。信虽得以好好保存，但耐不住日月逝去，纸张已泛黄，笔墨也有些咽了，但她只有这些了。
挑亮灯烛，翻看着这些旧信，在字里行间寻往日的音容笑貌，唯有这样，唯有时时翻看，她才得以一口气存活。五日后便是全宗门的忌日，一晃七年，七年来她日夜悔恨，练剑不怠，只求报仇。忘掉懒惰，忘掉疲倦，忘掉快乐。
将信妥帖放回盒子里，继而锁好放进抽屉。她目光放空，看着空荡的书房，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忽然感觉到有一点累，并且感到心脏处隐隐作痛。这是头一回的事情，许是今日的阴雨过于绵长过于苦郁，容易勾起人心底的愁绪。可她不是伤春悲秋之人。
燕然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此时雨终于停了，空气中泛着泥土腥气，又被一股香气盖住，窗外一树梨花冉冉，枝头花枝带着盈盈雨珠，妍丽动人，地上已有不少残白花瓣，更添两分凄若之美。瞧着如此美景，她忽然想喝点酒了。
刚好这宅院前主人搬离时言说美酒太多无法一一带走，不妨就此留下几坛留待日后有缘人品尝。她唤人去地窖取坛酒来。下人很快送上一坛酒并一翡翠杯。燕然捞起酒与翡翠杯飞身上了屋顶，方才下过了雨，屋檐还很潮湿，她浑不在意，寻处坐下。
酒坛上贴着红纸，上书梨琼春，燕然拍开坛口黄泥，断掉绑缚的红绳后，揭开荷叶封，一股浓烈酒香扑鼻而来，香气比之院子里的梨花更甚。
燕然将酒倒入翡翠杯，一饮而尽。这样喝其实很容易醉，但她此刻正需要醉，而且这酒实在太香，大约有二十年，一口入喉好似饮下一树梨花。她又喝了几杯，在这料峭风里，酒精进入她的血里流动全身，她整个人变得舒展起来，终于回想起快乐的模样。
上一次喝酒还是在七年前，上一次喝酒她还不是一个人。但这些都无所谓，她有她自己，她死去的亲人与好友也在陪着她，她们的眼睛化作天上星河，她们的魂魄隐在每一阵风里，每次风吹过她身体，她爱的那些人就在隐晦告诉她他们在。这就够了。
许是酒太香，或是梨花不堪寂寞，引来不速之客。燕然察觉到一道黑影直直向酒坛冲来，她迅速捞起酒坛身子一转，避过这道似飞鼠般的黑影。黑影发现冲过头之后赶紧刹车，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满是褶皱的笑脸。燕然仔细瞧着这个人面容，恍然想起，是今日酒楼里的那个醉醺醺老头。
老头满脸笑容，右手在左手上抓了抓，开口谄媚道：“小友，我观你面容甚是亲切，料得我们命中有几分缘分。今夜小老儿闻酒香而来，不知可否与小老儿一口薄酒？”
燕然觉得好笑，美酒太香引来了醉醺醺的野猫，笑道：“老头，你看此处只一个酒杯，哪来预备的第二个呢？”
醉老头听了收起笑容，嘴巴一瘪，整张皱脸也跟着皱起来，仿佛山脉挤压显得更为起伏纵横，他抓了抓头，忽然灵光一现，喜道：“没有酒杯不成问题。你喝酒杯，我拿酒坛喝即可！”
燕然更觉好笑，觉得这老头颇有意思，便起了捉弄的心思，道：“想喝酒得靠本事。只要你能从我手中将酒坛夺过去，这酒就是你的了。”
醉老头听了连声道好，随即冲过来，左手对燕然挥出一掌，右手向燕然左臂间探想捞回酒坛，燕然向左闪身避过。如此三番。其实醉老头身手已然非同一般，掌法身法虽瞧不出章法门道但自有股浑然天成的气韵，绝非阿猫阿狗之辈。醉老头气急败坏，而燕然好整以暇看着他。
“哼，小辈欺我！不知羞！”醉老头怒道。
燕然微笑，说道：“看来前辈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醉老头不服气：“谁说的！有本事你和我比一掌，看谁胜出！”
燕然答应了，因担心掌风内力波及到酒坛便将酒坛放到不远处，谁知刚放下就察觉一道劲风，原是老头又冲过来想趁机捞走酒坛。燕然哪给他这个机会，复捞起酒坛闪身，老头又扑空。
“看来不知羞的不是我，而是前辈。”
醉老头闻言，脸变得通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燕然瞧得此景，更觉好笑。当下也不忍再捉弄老头，于是把酒坛往老头方向一抛，笑道：“这酒，就送给前辈了”。
言罢转身落入院子中，欲回房时，听得屋檐上传来声音“世事尽尊酒，醉梦休回首。浮云笑云醺，梨琼春依旧。”。燕然开门手一顿。
这一晚她久违得睡得很好，梦里有仙人在耳旁念这首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梨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