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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儿子,你死得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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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夜,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黑风大寨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虞山。
他亲眼看见那伙身着捕快官衣的走狗狂笑着燃着了黑风大寨门前飞扬了几十年的黑风旗,他亲眼看见那凝结了多少黑风兄弟们血肉才矗立起来的大旗迎风招展着最后的绚丽,然后化作一阵黑色的尘烬,随着夜风消失在虞山无边的黑暗里。
恨!指缝间粘稠的,是阿姆尚还温热的血痕,而阿姆的七零八落身体,此刻就护在自己的前方,掩住了自己藏身的破烂筐子。
恨!脸上灼热的温度,是黑风寨上下百余个弟兄姊妹们凌厉的屈怨!
恨!脚下冰冷的血污,是亡人幽冥下怨毒的眼神,见证着自己以命书下的誓言——负我黑风者,杀!!!
他记住了,那几张肆放的脸,他用带血的眼,狠狠的刻下了热浪中有些扭曲的眼睛,鼻子,嘴巴,就是下了黄泉,也要记着这几张脸,化了厉鬼来索命!!
抚平了被自己捏得发皱的红色官服,他伸手,用冰凉的手指稍稍冷却了一下发热的眼睛。那里面燃着的,不是泪水,是猎猎的恨火。
套上红得刺眼的衣服,阮小舟拿了官刀走出门去,冲那已倚在门口等了自己多时的人笑了一下,道:“大哥。”
那人也冲了自己笑笑,阮小舟一阵心悸。
这人的眉,墨黑,似剑,如蛟龙。
这人的眼,漆黑的一点,精光微露。
这人的鼻,直挺,山根周正,直于梁。
这人的唇,匀薄周正,嘴角微抬。
这人……
这人,分明就是十年前放火烧了黑风大宅的……最后一人。
阮小舟眉梢一正,止了心思,随那人出了府门,沿街巡视。
是了,最后一人………………………………
是夜,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阮小舟小小的瓦房里,却是春色旖旎。
“大哥……”面胜娇花,眼若秋水。阮小舟一只手有些颤抖地抓着吴梁袖口,吐出的字都带着桃色春风。
“小岩……你怎能与那些人打这种赌?你不知那些鼠辈肚子里的坏水三天也倒他不完?”
“大哥……我好难受……”小岩难耐的磨蹭着双腿,一付神志不清的模样抱住吴梁有些僵硬的脖子。
“小……小舟,你清醒点,你……你先放开我,待我去给你寻些去火的方子……”吴梁咬咬牙,心下恨死了那帮骗舟弟吃了那下作东西的花街鼠辈。
可阮小舟却像是没有听到,只抱紧了吴梁的脖子,舔着被热气蒸的艳红的唇瓣,连身子也贴将了上来:“陪陪我……求求你……大哥……”
吴梁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噌地燃起了把烧心噬肺的烈火,烧得天灵盖地下一片空白。接着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按上了舟弟艳色的唇,自己的身体压上了那片润滑紧实的皮肤……
一夜春光,万劫不复。
阮小舟捂着脑袋,他现在头疼得很。
不是那春药的后果,那是自己备的,不会有头痛的后遗。
也不是一夜春宵的报应,照以往经验来看,疼的不应该是上面。
他头疼是因为昨夜他忘了件事。
他记得怎样摆出迷蒙若水的眼神,记得怎样引导那人解了自己衣带,也记得怎样努力做出生涩可人的样子。可他独独忘了将他枕下那七寸噬骨刀,插入正在身上驰骋的那人汗湿的胸膛。
他居然忘了!!!
可他记得,昨夜那人是如何进入他,如何将汗水一滴滴滑落他的胸膛,用他的味道浸染了自己,如何用那双墨黑的眼睛,就那么深深地看着他,好象在抚摸着最里面敏感的魂灵。
阮小舟扯了扯头发,该死!
不过,还是有机会的……
看着那个平常波澜不惊的大哥红着脸给自己端粥的样子,小舟觉得甚是好笑。这位金门(俺就不糟踏六扇门了……)数一数二的大捕头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居然还忒得纯情……
小舟心里突地一沉。
是了,这捕头的位置,就是他这许多年来灭了不知多少黑贼悍匪所得来的,当然也包括黑风大寨……
哼,表面上的官家英雄,也不过是杀人不眨眼的白狗,手上的血污冤魂,不比任何□□上人少!
阿姆,大伯,寨主阿叔……大家等着,我马上就让这白狗下了九层炼火地狱给你们赔命!
阮小舟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最后关头心软,没想到那人竟然一直在防着自己,没想到最后一个尝到这阮家噬骨刀滋味的,居然是自己。
是因为那次之后的处处关心?还是几个月来的无微不至……?
抑或是那一次次携手共游,一幕幕荷塘月色,风花雪月……?
他看着自己冒着热气的血一滴一滴顺着漆黑的刀身淌着,又溅在地上,猩红点点。
他看着自己染着血的双手在微微的抖,他觉得心口的肉都被那噬骨刀一口一口的吞咽下去,钻心的疼,疼到麻木。
噬骨刀,销魂蚀骨。
可阮小舟却觉着疼的不是胸口,而是心脏,一突一突地疼,难道是给刀刃刺穿了……
“你骗我。”小舟的声音有些哑,他觉得自己的血快要流干了。
“彼此。”吴梁一双黑目紧紧盯着阮小舟流着血的胸口,像是嫌他血流得太慢。
“你……早就知道,我是黑风寨的阮小舟……”
“是。”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抱我的时候,也知道。”
“……”
“你带我赏秋荷的时候,看漠雪的时候,喂我吃饭的时候,说那些恶心吧唧的缠绵情话的时候……都知道……这么久,你一直只是在看我的笑话……”
“呵呵,我怎么早没想到,堂堂金门捕头为何会与我这个小捕快搭档……”
“你耍我耍得还舒坦么?阿?让你亲自出马,真是麻烦了……哈哈……”一口浓血喷薄而出,染红了整片胸襟。吴梁一双拳头微微攥起,清明目中闪过一丝不明情愫。
“我该死……我该死,我对不住寨里上下的枉死冤魂!”
我……不该动心……
我知道了,这失败,是命中注定……
自我见到你的那刻起……
自我看到你的眼睛那刻起……
自我抱住你的脖子那刻起……
碧落黄泉,再无翻身之处……
手起,阮小舟握紧了胸前七寸小刀,一寸寸让刀刃没入了胸膛。
我累了,再不想见你。
刘天宝看着头儿瘦削的侧面,有些犯嘀咕。
自从一年前以前除了那个黑风寨余孽,头儿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动不动神游九天云外,唤了半天也不回神。
头儿还染了酒癖,一天到晚揣着只大酒葫芦满街跑,自毁形象,碎了满城芳心。
头儿不会是得什么癔症了吧……又不肯去看大夫……
唉……
吴梁拍了个银锭子在柜上,等酒馆老板给他拎那十年一酿的桂花酒。
他记得有人最爱喝这个,入口清冽,甘甜,芳香四溢。
我答应过你,以后每年都与你共饮。
我答应过你……
吴梁一身青衣,默默立在漠城郊外。
明月夜,短松岗。
他把酒轻轻浇在只木头打的桩子上,神色温柔得像是对待新婚夜的妻子。
“睡吧,”他说,“等你睡醒了,我再带你去赏梅煮雪,烹茶论诗……”
明月夜,短松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