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线》绒针

5、05.裂

　　时茴在图书馆里批改江寻的测试题。

　　凡需要动脑子的题，他都没有做错。
　　反而是一些基础概念题，他就像失忆一样，会用不会写。

　　这明显是“懒惰型天赋者”的特征。
　　这类学生，只需要一个实时监督他的老师。

　　时茴反应过来，不止她测试他，他也在测试她。
　　测试她对那本笔记的反应，测试她对整个“补课计划”的反应。

　　比起“追求”，他更像是在测试“如果我追你，你会如何”。
　　这很奇怪。

　　非要说他的立场，他更像是……陈决那边的，“忠诚度测试”？
　　这个想法令时茴脊背发凉。

　　陈决有什么测试她的理由？
　　数分笔记末页的那句话？

　　时茴忽然笑了起来。

　　凭什么？
　　时茴下意识将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违背承诺的，不是她。
　　与人共演的，不是她。
　　拈花惹草的，不是她。
　　跟照片里的女人不清不楚的，也不是她。

　　妈的，他到底凭什么？

　　因为笔尖停留得时间太长，测试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红色墨点。
　　皮肤上粘腻感提醒她，原来墨水不知不觉沾污了她小指。

　　时茴抬起手来抹了抹，墨迹将大半个手指都染红。
　　她情绪平息下来，起身去洗手。

　　如果江寻与陈决同一立场，那么他发给她的那些能够跟陈决对证的证据，又算是什么？

　　挑衅？不够直接。
　　真想要挑战她的底线，当她的面做不是更好。没必要隐瞒。

　　冰凉清水冲刷皮肤，令她思路更加清楚。

　　还是……为了控制她？
　　就像陈决说过的，“小茴你要是再听话一点就好了”。
　　他知道她会因为这些离开他。风险太大了，不是陈决的风格。

　　挤一点洗手液在手心，搓出的泡沫也很快变红。
　　时茴再做最后一次冲洗。

　　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要搞清楚江寻的立场和他真正的目的，还需要时间。

　　时茴把打卡时间表和课程计划发给江寻。
　　然后打开邮箱，她迟迟没有点开江寻的邮件。

　　像自己给自己打预防针之前的犹豫。
　　尽管清楚针筒里头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但看着尖锐针头逼近，难免感到害怕。

　　江寻回过来一句“收到”。
　　紧接着，“怎么样？这次的内容够刺激吗？”
　　“够让你离开他吗？”

　　时茴紧锁眉头，看着邮箱里未读的红点。
　　长按，指尖在删除按钮上停顿很久。

　　她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回忆。

　　陈决接下她的剧本，每天都缠在她旁边问她什么时候喜欢上他。
　　陈决为她刻苦排练到深夜，想要她对他说一句晚安。
　　陈决独自开了一百多公里的车程，为了把迷路的她从一个取景的小山村接回来。
　　陈决掉进小溪里，打开车灯吸引她的注意；陈决把她抱到车头上吻她。

　　那个接吻的景象，却忽然变成聚光灯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如梦初醒似的，时茴目光一凛，手指从删除按钮上反弹回来。
　　她回到跟江寻的聊天界面，回过去一句，“我很爱他。”

　　她熄灭手机屏幕，看到漆黑屏幕上一张冷漠的脸，拇指拂过冰冷平面。

　　她深呼吸一次，点开了那封邮件。

　　-

　　那之后，又过去两周。
　　时茴的邮箱里已经存了两封来自江寻的未读邮件。

　　这天是陈决生日。

　　学生会会给陈决举办生日会，学生会的聚会，时茴一向是不去的。
　　而陈决，他会在晚餐之前回来，跟她一起许愿吹蜡烛，陪她度过整个晚上。

　　但是今天，时茴正在陈决家里化妆。
　　她给陈决准备了一个惊喜。

　　两个星期，在陈决身边的朋友身上开个口子，不是什么难事。
　　再加上有宝丫和她学生会男友的帮助，时茴拿到了比江寻给她更丰富的信息。

　　学生会里，既有“江寻这类”，看不惯男女暧昧的“正义之士”。
　　也有“陈决这类”，助长暧昧风气的“不良歪风”。
　　更多的，是不闻不问的“冷眼观众”。

　　时茴动不了陈决，解决掉他之外的邪门歪道还是可以的。
　　“不良歪风”倒台之后，“正义之士”和“冷眼观众”都能上位，他们何乐而不为。

　　所以，学生会里的“线人”会在陈决工作高光的PPT里，放上几个“臭名昭著”的暧昧照片。
　　将他们的行为跟“被学校停职的渣男周教授”划上等号。

　　照片放出之后，“正义之士”就会打着陈决的名义，要求将这些人除名。
　　而这些照片源头，的确全部来自陈决。
　　这是时茴偶然错登陈决的共享相册发现的。

　　陈决从不反抗“民意”，学生会的环境会得到肃清。

　　时茴当然不指望陈决从此就会“改邪归正”，这只是她对他的一个警告。
　　“我有办法清掉他们，就有办法清掉你。”

　　-

　　时茴抵达庆生会场的时候，PPT还没有播放。

　　她把蛋糕车推到会场门口，刚刚推开一道门缝，她手腕一滞，动作僵在半空。

　　有人已经先她一步，推了一辆蛋糕车进去。

　　而那辆蛋糕车上放着的并不是蛋糕，也不是礼物。
　　是赵雨薇。

　　她仍然一身红裙，只是比上次风格可爱一些，头上扎着标准的礼盒结，轻盈坐在钢架之间，被推到陈决面前。
　　就像一个为他“独家定制”的礼物。

　　时茴面前的蛋糕车上，真的放着蛋糕的那辆蛋糕车，也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上消息频频闪动，有的是图片消息后面接着“现在怎么办”，有的是善意提醒“小茴你晚点来吧”。

　　陈决坐在那里，脸上完全没有惊喜，微微勾着唇角。
　　“我让你们去买蛋糕，这让大家怎么分？”

　　推车同学一脸无辜耍赖，“小薇就想你独享她，我们哪有这个福气？”他说着朝周围环视一眼。

　　赵雨薇坐在钢架上摆腿，“哎呀，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想给学长一个特别的礼物而已。”
　　她说着弯腰把头伸向陈决，“来吧，学长，拆开你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陈决朝身边女同学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抽掉赵雨薇头上的结。

　　礼结被抽开，赵雨薇抬头看到那只女生的手，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接过那条发带，蔫蔫地揣回口袋里。

　　推车同学笑两声，“你刚不是说要献吻吗？这样就完了？”

　　旁边有几人露出看热闹的表情，“亲一个！亲一个！”

　　“刘允，你这样让人家女孩子多尴尬？”陈决一出声，人群就安静下来。
　　他抽手把赵雨薇拉到旁边坐，“我指定她今晚只能坐我身边好吧。”

　　赵雨薇简直欣喜若狂，那双眼眸里的炽热几乎要把陈决看化。
　　她勾着陈决的手臂，迅速凑过去，在他脸上一吻。
　　她扬起下巴，得意道，“怎么样？现在算亲了吧。”

　　陈决抹了一下脸上的唇印，眉宇间只是很短暂地紧促一下。
　　没有完全抹净。

　　刘允靠在蛋糕架上，继续煽风点火，“台上不都接过吻了，亲脸算什么亲？”

　　“你他妈滚出去给我买蛋糕！”陈决踹了他一脚，被他欠扁地勾脚躲开了。

　　“好嘞，现在就去！”

　　时茴用力一推，她手里蛋糕车猛地朝墙角撞去。
　　手机重重跌在地上，她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跑过去。

　　破碎的屏幕上，是她刚刚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
　　“计划照常，我会晚点到。”

　　刘允刚走出包厢就看到墙角的蛋糕车，他看了一圈无人的走廊，扶起车上翻倒的盒子。

　　不知道蛋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被盒子保护得很好。
　　墙皮都被车撞破了，蛋糕却没怎么缺损。

　　他把蛋糕车推走，车轮轻轻碾过地毯上的手机，把它推得离墙角更近。

　　他进入包厢，一边惊喜地对大家喊着，“亲爱的同学们！
　　“你们肯定猜不到我在门口捡到了什么！一个蛋糕车！”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罩盒，准备点上蜡烛，给大家玩个氛围。
　　“蛋糕上……还恰好写着‘陈决21岁生日快乐’？”

　　他脸上弱智的笑容，在陈决阴暗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陈决注意到那个黑色蕾丝扎起来的礼盒，几乎是第一时间跑到门口。

　　完美无缺的翻糖蛋糕上，唯一一块碎裂而栽倒的巧克力立牌。
　　上面写着：“茴的四种写法”

　　-

　　大一入学的时候，陈决为全班人登记入学名册。

　　时茴是唯一一个身上带着浓重消毒水味道的学生，陈决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我的名字比较少见，我自己来写。”她直接取过陈决手里的笔写下娟秀的两个字。

　　陈决扣住她的手腕，“你知道茴的四种写法吗？”

　　“你是孔乙己吗？”时茴要抽手，被他戴上一条手链。

　　一条红绳穿着一枚玉质蚕豆。

　　“我是陈决，很爱吃茴香豆。今天刚买的，还没戴过，送你了。”

　　-

　　时茴迫切地需要什么，让她心脏的疼痛舒缓一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打火机。
　　应该是她出门的时候想拿口红，无意中错拿了陈决的打火机。

　　她继续掏口袋，竟然从里面掏出一枚丢失很久的玉质蚕豆。

　　这枚玉早就已经四分五裂了，纵横沟壑之间都是胶水的痕迹。

　　山村迷路的那次，手链碎了，陈决让她别要了。
　　她还是悄悄把碎片都收集起来，一片片地粘好。

　　但是后来却忘了收到哪个角落了，没想到藏在这个口袋里。

　　时茴去便利店买了一盒烟。
　　她不认识别的牌子，只知道陈决抽过的那种。

　　她爬上会场所在的楼顶，风很大，火苗飘摇很久才把烟点燃。

　　点燃以后，她又任凭烟烧了很久，试图在脑海里回忆陈决身边烟雾缭绕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学着他的动作，夹起烟管，轻吮一口。

　　一股猛烈的异物感瞬间充斥肺腑，从气管到肺叶的每根神经都刺痛。
　　她不住咳嗽，烟雾从她鼻腔和口腔涌溢出来，那种疼痛却还残留在里面。

　　她感觉到身体在剧烈排斥这种外来的“侵略物”。
　　鼻子和泪腺仍在疼痛，鼻水和眼泪争相涌出来。

　　心脏确实好多了，因为现在只有呼吸系统在受苦。

　　她把烟掐灭，丢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新的。
　　就在这时，她余光撇到楼道口的身影，“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江寻走过来，把她双手抬高，扣摁到她身后的墙壁上，夺走她的烟和烟盒，掀开手臂把它们丢得很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纸巾，咬在嘴里，抽出两张，耐心擦净她的脸。

　　“时茴，你喜欢我吧，喜欢我也是一样的。”

　　什么叫喜欢他也是一样的？

　　时茴被他动作唬住了一小会儿，听到这话立刻开始踢腿反抗，被他狠狠夹在两腿之间。
　　她无力挣脱，但是仍然愤怒，“你有什么毛病！”

　　他吐掉纸巾，掀掉眼镜，勾着镜架的手捏住她下巴。
　　他就这样忽然凑近，俊逸眉眼之中，浮出灼热的兽性来。
　　目光从她的眼，下落到她的唇，附上来吻她。

　　趁他放松，时茴错开脸狠咬他的手臂。
　　他手臂皮肤渗出青紫色，她立刻弓起膝盖给了他下面一脚。
　　得到挣脱的机会，她活动两下手腕，背过手奋力扇了他一耳光。

　　“你下次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似乎这一巴掌打得太狠，江寻脸红了，眼圈也红了。

　　时茴甩了甩手，也揉揉手腕，“被强迫的人是我，你委屈什么？”
　　她没有因为对方示弱的样子掉以轻心，而是去口袋里摸手机。

　　没摸到。哪个口袋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买烟刷脸付的钱，手机被她丢在蛋糕车那里了。

　　江寻掏了掏口袋，递过来一部手机。
　　“如果不是我，你的计划就被陈决发现了。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时茴站在距离江寻半米远的位置上，看着他递过来手机，却没有靠近。
　　屏幕已经支离破碎。那是她的手机。
　　她在犹豫是否要接。

　　江寻戴上眼镜，不如刚才侵略性那么强了。
　　他走过来，把手机丢进时茴口袋里。

　　“走吧，他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再不回去，他就要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