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火苗 我喜欢白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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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禄离今年17岁。
陈禄离一个月前得到了一台新电脑。
陈禄离一周前搞来了一个好看的蝴蝶吊坠。
陈禄离一天前黑进了一个人的系统。
陈思离今年25岁。
陈思离一个月前给弟弟买了一台新电脑。
陈思离一周前给弟弟带回来一个蝴蝶吊坠。
陈思离一天前死了。
陈禄离上学回来，一打开门就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视线下移，一个女子倒在客厅中央的血泊中，她的右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小刀。
陈禄离立在门边，双眼死死盯住那具姿态安详的女尸。
他的手扣住门边的墙。他的指甲将石灰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姐姐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
景之听完，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中央踱起步子来。
“不知道啊。禄离只跟我说目前警察调查的结果是这样的，但是他确实没有找到他姐姐可能留下的遗书或者其他什么。”
商林随手设置了一个自动驾驶，将手枕在颈后，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车窗上，忽地一笑，拿起手机，看着里面的青年道：
“就跟你一样，莫名其妙的，人就没了。”
景之步子一顿，皱起眉看向他。
商林笑起来。
“哎呀，你说你要是没失忆该多好，”主驾驶位上的青年似叹非叹地微笑着喃喃道，“也免得我现在天天忙着忙那。”
“那除非你彻底违背生死的规律。要知道，我如今能站在你面前，可全是拜你所赐，”景之推正眼镜，端起自己面前桌子上的一杯水啜了一口，“结果最后我自己不得安生不讲，你自己还丢了工作。”
“这么说你还挺想死的？那我可不得不怀疑那些警察断定你是被他杀这一结论的真伪喽。”商林将手指抵在唇下，晃了晃脑袋。
“倘若我真想死，你是不可能遇见我的。因为我早就把心思放在怎么寻死上了。”
“那就不要埋怨我把你复活这个事喽。”
“我可一直没埋怨这个。商林，搞清楚，我向来不满的是你这略显自大的复活方式。”
“你这话可信度大吗？”
“你爱信不信。如果我真的要骗你，那么方才那番话毫无价值——因为在那番话上造假对我来说毫无益处。”
景之微闭上双眼，淡淡道。
商林挑起一边的眉毛，凝视着屏幕中闭目喝水的青年，心里似乎有什么思绪正在涌动。
一会儿，这般思绪静止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下个路口左拐，就能到达陈禄离和陈思离的家。
红灯开始闪烁，一会儿绿灯亮起。车子沉默着前进，车内半眯着眼的人和他手机中在悬浮块前敲打代码的白衣人，同样也沉默着。
车子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被门口的拦车杆挡下。一个老保安打着手电从保卫室里走出来，眯起眼瞧了瞧他们的车牌号。
“外来的车吧？一个小时七毛。”
“要收费？上次来的时候，明明还是免费的啊。”
“物业新增的规矩，怪不得我们。”
“老伯，我们只是受朋友之邀进来办事的，你这也要收钱，不厚道了吧。”
保安摆摆手，表示没得谈。
商林吸了口气。
“没钱可以用我生前遗留的账户。”屏幕里的青年波澜不惊。
“哈，我可还没穷到那程度呢。”商林丢给他一个假笑，正打算再与那保安唇枪舌战一番，却听到叮咚一声，陈禄离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哥，你们进来吧，我搞定了他们的扫描系统，他们扫不出来你的车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的”
下面附带一个喝茶的表情包。
“哎呀，该说这就是天才的周到吗？”商林笑着道，乐滋滋地冲窗外的大爷一招手，然后悠悠驶入小区内部，
景之没说话。
两人达到指定地点，下车寻人。商林在居民楼下环顾了几周，没见到陈禄离的身影。
“把我的数据幻影放出来。”
景之突然在手机里说道。
商林于是划开一个界面，点开屏幕中人所说的模式。
眼前霎时层层叠叠幻化出一个人影——从上到下，现出的乱码骤然组成一个男人的轮廓，其人头发微卷，面庞清秀，一双灰瞳，鼻上卡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深灰色的短衫和长裤，脚踏一双棕色靴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大衣。
景之于是在手表上输入了一串数字，接着把“陈禄离”三个字录入一个界面。一会儿，他把手表上显示的信息移给商林看。
“他现在不在这个世界，我们是找不到他的。刚刚那个信息，是他提前计算好我们到来的时间，然后定时发出的。”
“不在这个世界？”商林转了转自己红色的眼珠，微蹙了眉思索半分，“他去第二世界了？”
“大概是的。”
“哈，这小子，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不清楚。估计他马上又会发过来消息，看看他怎么讲。”
商林划开自己和陈禄离的聊天界面。果不其然，叮咚一声，一条信息又发了过来。
“抱歉二位，如果你们看到这条消息，就说明我没能准时回去接应你们。我本想今天下午事发之后就立刻找到你们，但是商哥有事。为了搞清楚姐姐的事，我便只能先自己前往第二世界。下午没跟你们讲，是因为我本以为我能赶在二位来找我之前回来，便不多交代。但看起来现在出了点状况，我回来可能会有点迟，二位不用担心。姐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没有人动过，门锁的密钥码是我的生日，0619，商哥可以先进行工作。放心，报酬不会少”
下面接了一个“对不起”的表情包。
景之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长串话。
“你觉得呢，景之？”商林侧按开关键息了屏，“禄离看起来可并不觉得他姐姐死得那么简单。”
“你比我更了解他。”景之看向他黑屏的手机里自己的倒影道，“他如此着急地赶去第二世界，想必原因远比我们想的复杂。”
“你现在能不能去第二世界找他？”
“别想了。我是违规录入数据，在第二世界的行为很受限。”
景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商林笑了。
“好吧，那我们就先去找思离姐，把她的DNA数据先搞出来。”他又把双手枕在后颈，哼着歌走向电梯，“等到禄离回来了，再好好问问他。”
“你可最好别这样一副散漫的样子。陈禄离愿意来找你而不是那些正规的殡葬机构，说不准陈思离同样有着违规属性。”景之快步跟上他。
“哎呀呀，自从我被那个破单位踢出来之后，接的单子，哪一个不是奇奇怪怪、风险值高得离谱的？可别怀疑我的业务能力呦。”商林不以为意地一勾嘴角，按了楼层，舔了舔牙，一撞景之的肩膀。
“随你便吧。我反正是等着你出事的那一天。”
景之掸了掸自己肩上的衣服，淡淡地看了身旁人一眼。
二人在电梯内没再讲话，直到厢体停稳后，他们才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商林在景之前面走着，向外伸出一只右手。
身后人会意，抬手呼出一个悬浮着的蓝箱子，推到他的手中。
商林打开箱子，低下双目往里面扫了一眼。
“好啦，马上就要见到我们的客户了，”商林将手提箱重新合起，回头看了眼黑衣人，“记得整敛整敛自己的仪容，别到时候笑场喽，景之。”
“这话还是讲给你自己听吧。”景之说着，却还是上下理了理衣服，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口罩。虽然他早已对这些殡葬之事习以为常，但也同样会不厌其烦地回应每一次开工前搭档给自己的提醒。
商林没再用他标志性的笑容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戴上口罩和手套，解开了密码锁。
哪怕是隔着专业的殡葬口罩，屋子里难闻的味道依旧见缝插针似的，气球跑气般扑了上来。商林打开客厅的灯，一具女尸平躺在近几反光的白色地板上。她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两手一只手躺在身侧，另一只手中紧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的血已经生锈，变得暗沉。她的银白色长发浸在身下的血滩里，已经与之凝结成碎晶一样的殷红湿块，上有点点白斑。她身上的衣服完整，只有上半身的白衬衫正面上有明显的喷溅血迹。她整个人看起来只是无梦一般地睡着了。
她的颈上，有一道长长的黑血色刀痕，从其间喷涌出的血显然已经将其整只脖颈染红，遗留下那条血肉模糊的壑印和已经被血粉龟裂了的皮肤。
“警察已经来过了。”景之走进尸体，向前伸出手，被提前设置好的隐形警戒屏挡了回去。
“嗯，嗯，那些没用的家伙，哪一次不是这样？”商林敷衍地哼了几声，然后从手提箱内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十指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然后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
景之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盘坐在地上工作的那个人。
一会儿，商林将电脑从两腿上挪下去，起身理去衣服上的灰尘，然后低目凝视着面前安详的女子。
景之走到他身边，同样闭目。
两人一齐向她鞠了一躬。
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商林睁开眼，重新坐到地上，将U盘插入电脑的接口中，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频率比先前更快了些，神色也分明认真了不少。
景之依旧沉默着盯着他的屏幕，两手背在身后，镜片中隐隐反射出蓝色屏幕中央滚动的代码。他已这样与同伴相行不知道多少次，更是知道此时面前的这位黑发人正在进行整个数据殡葬工作的最重要部分——提取死者DNA数据和记忆数据，将其重新录入电脑中，然后生成一个与其完全相同的暂时休眠的数据人，然后将此数据传输到第二世界的引渡人那里，待引渡人将通过后的消息传回，殡仪工作便彻底完成——死者便可打破休眠，重生在第二世界。
唯一不同的是，重生后的死者，将无法拥有死前三天的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有这样高端的重生技术，但人们却依旧需要警察。
景之镜片里排列整齐的代码滚动得越来越快。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以往的种种。是的，他是违规复活的数据，他本没有资格进入第二世界，他本就该在这个世界里烟消云散，然后回到自己正常的世界里。
然而有人叛逆地阻止了这顺理成章的一切。
商林，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小伙子，这个本该待在网络殡葬部的高层坐办公室的天才殡葬师，因为执意复活自己，打破了定下的重生规律，强行将自己从永眠中唤醒，最后被部门一脚踢出，如今自己暗地里开了一家私人的殡葬馆，靠着接一些见不得人的黑活，勉强度日。
他执意要去找什么，自己的死因，但实际上已经变成数据人的自己，对此却根本不在意。他嚷嚷着什么“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你现在已经活了，也要给自己的前世一个交代”云云，自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然后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他想，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至少目前，他还能将事态控制在手中。
就在他思绪游离的时候，镜片中多了一抹明亮的颜色。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女尸。
商林压了压双目，十指敲打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一蕊浅紫色的火苗，在尸体上方轻轻跳动着，闪动着莹莹的光。
商林舒了口气。景之看向他——这意味着DNA与记忆提取完成了。
紫色的。景之凝视着那豆火苗。
殡仪师的神情放松下来，双手的动作快起来。
景之低垂着双目推了推眼镜。
“嗯？”
忽闻轻哼一声，景之重新睁开眼。
商林的双手停在键盘上，原本舒展开来的眉毛又开始渐渐地向里折。
景之眼镜中的反光中映出几抹新的颜色。他回头看向地上的女子，双目微瞋。
那上面不只有一束跳跃的紫火，还有其他几束，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或大或小，都如出土的笋般，从她的身躯上缓缓浮动出来，游移在空气中，焰焰跳动。
“景之，往后退。”
商林的语气少见地冷静急促。
景之照做，俯下身来，凑到电脑前。
“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里不只思离姐一人的信息。”商林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手指开始反常地飞速舞动起来，“少说有十几人的。”
“DNA吗？”
“不完全是。你看，除去那抹紫色的，其他的都很浑浊，看起来完全不像纯净的录入体。”
他紧皱着眉说道，脸色微沉，抬起眼来不安地看了一眼尸体上方漂浮着的火苗。
“你有办法将其他的驱除掉吗？”
“我在尝试。这很特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在一具尸体上能有多个灵魂录入体。”
景之不语。他起身，盯着那具奇特的尸体。她身上的异样火苗越来越多，出现的颜色也越来越奇特，它们在紫色的火苗周身浮动，几乎都要把它吞没。他向右一瞥，同伴的太阳穴上已冒出细细的冷汗。
“商林，抬头看。”
殡仪师拭去额上的汗水，抬眼紧紧地看了一眼尸体。他蓦地将双目睁大。
那些本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火苗，逐渐聚成了一团，开始缓缓向尸体拿着刀的那只右手靠近。
商林还在忙碌的双手骤然停下来。
那一团更大的火，发出滋滋的燃烧声，火舌肆意跳动。
已经有部分火焰揽过尸体身上的布料，钻进她的右手中。
火焰的热，开始向四周侵蚀。
景之伸出一只手挡在殡仪师面前，一步一步往后退。
商林仰起脖子，迅速输入一串代码，将电脑“啪”地一声关闭，把它一下扔进箱子里，然后猛地把箱子推给身旁人。
景之接过来，手一招，将其缩小成一个数码块，然后扬手挥散。
商林起身来，死死盯住那团火。
所幸，在电脑关闭后，这团异样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最后它在女子的右手边留下一缕悠悠的黑烟。
连那蕊本来在她身躯之上跳动的紫色火苗也已经销声匿迹。
“商哥，景哥。”
商林一惊，猛然回头。
景之同样转过身去。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少年正双手插着卫衣口袋，头上戴着兜帽，斜倚在门边，几绺白发在额前飘扬。
他的颈前挂着一个小小的紫蝴蝶吊坠。
他半抬起一双淡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二人。
“禄离。”
景之闭目，微微低了低首。
商林低目，没说话。
“没事。你们不用这样。”少年摇了摇头，缓缓走进客厅，将头上的兜帽掀去，一头显眼的白色短发裸露在二人面前，“我能猜到，姐姐的事情不会顺利。”
他走到客厅中央女子的身前，默默地注视着她手中的刀，然后转向一旁的两人，淡绿色的瞳孔中似有一星光点闪过。
“你刚刚去第二世界了？”
陈禄离点点头。
景之与商林相觑一眼。
“我去找引渡人了。但是······没有找到。”
“引渡人？”
“对。”
“你去找晚江了？”
陈禄离再点点头。
商林没话说了。第二世界的引渡人有很多，但他们的首领，即大引渡人，就是那个闻名两个世界的晚江。她不在公众面前现身，大家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物，且她一般引渡的重生数据都是那些重量级的名人，或者是一些难以应付的人物。由于她实在表现得太过神秘，很多人猜测她可能都不是第二世界的人，更有甚者，猜测她根本不属于这两个世界。但无论世间流传着怎样的流言，都没有人真正地见过晚江，想要找到她的人因此数不胜数。很显然，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落得了一个失败的下场。
陈禄离，这个只有17岁的少年，擅自进入第二世界本就已经违背了这个世界的常理，现在竟然还想试图去找到大引渡人——这番勇气和自信，商林不知道该说是敬佩，还是无奈。
“别这样看着我，商哥。我当然知道这几乎不可能。”白发少年点开自己的手表，低头在上面输入了不知道什么些东西，“但在我成功打破壁障进入第二世界之前，我也曾认为这不可能，不是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黑发人，有点腼腆地一笑。
“是了是了，毕竟我的确无法质疑你在网络空间里的能力。”商林一耸肩，“那你刚刚是在那里面遇到了什么麻烦？”
“算是吧，总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被一群引渡人追杀了。好笑，我明明只是向他们打听了一下晚江的事，他们就那么大反应。”
陈禄离关闭手表，叹了口气。
“······”景之凝视着他的手表，“你是不是把你姐姐的事告诉他们了？”
“是的。”
“······”
商林揉了揉额头。景之不语，只是推着眼镜。
“好吧，”陈禄离见状，摊开两手，“我承认这样做是有点冲动。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尽快复活姐姐。这不仅是我一人的需求，姐姐的······额，公司，需要她。”
“好家伙，现在还挂念着姐姐的工作呢。”商林一拍白发少年的肩膀，“放心，你姐姐的事能解决。但是能否告诉我一下，是什么原因让那些正规的殡仪师不愿意来你家？”
陈禄离听罢，看着自己胸前的紫色蝴蝶吊坠，没说话。
“你也看到了不是，禄离？你姐姐身上不只一个灵魂，我可没办法一下重构那么多数据。咱都这么熟了，虽然讲我的确跟你姐姐没见过几面，但是我感觉她是个不错的人。没事儿，跟哥讲讲呗。”
商林揽上少年的肩膀，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景之暗自白了黑发人一眼。
白发少年望着身旁人那微微眯起的红眸子，双手搭在大腿上，低下头去。
“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你姐姐违反了重生规则？”
景之突然开口，缓缓走上前。
商林看着白衣人，眯起一只眼睛。
“是的。”少年点点头。
“具体哪条，他们有告诉你吗？”
“他们说姐姐的数据体如果要录入的话，很容易出问题。”
“就只有这个吗？”
“······”
少年再次噤声。
商林得意地瞟了一眼对面微皱着眉的景之。
景之假装没看到。
“他们说，”突然，陈禄离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几缕白发开口道，“过几天他们要来彻底清除姐姐的尸体和数据。”
“因为姐姐不是这个世界合理的存在。”
“所以我必须尽快将她复活。”
他抬起眼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