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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人行不如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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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在了人间东海的海面上,我捏着葫芦随心许愿,葫芦就变成了一架宝舟,解治也上了船。海上鸢飞鱼跃,天上晴空万里,确是一个下凡的好天气。
神仙在人间不能随意施法,解治化成了凡人相貌,额间的金印也隐去了,一身青袍,腰间多了一柄匕首,应该是他那只独角变化的。
我唤他:“金角大仙——”
解治皱起眉头:“我名为解治,金角大仙是老君的徒弟。”
“解治。你要往哪儿去?”
解治五指一掐默念口诀,化出书简,纯白的书简滚轴翻飞,停在其中一签。空中飘出一行金字:“昔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啼二叫三鸣空,日临中天照旧缘。”
我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把书简收回掌心:“往中原。”
我一拍大腿:“那真是不巧,在下要去东边,那咱们到了岸上就就此别过,等劫数化完仙山再见。”
“你为什么要去东边?”神兽不解,“我们一同去中原。”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而非油嘴滑舌:“上神,我只是一届小仙,除了酿酒什么都不会,陪你去又有何用?不如放我在人间游耍十几年,没我拖累你,说不定劫数化解得更快呢?”
解治听罢点点头,见他同意,我盘算起来接下来去哪儿玩儿。应该回一趟杏花村,不知道桃然酒坊还在不在。录般小哥肯定已经投胎转世,他的后人呢?是不是传承了他的手艺,也是个巧手的木匠?
想起录般小哥,我忍不住笑起来,突然头上一紧。伸手摸去,发现发间多了一根簪子,拔也拔不出来。
解治拍拍手:“这是我用鬃毛所化的追丝簪,能让我知晓你的行踪。你不必枉费力气,除非我唤回它,否则它就长在你头上了。”
“什么……什么东西!”我火冒三丈,“谁同意你随便在人脑袋上插这种玩意儿了!”
“劫数未解之前,你我必须在一处,之后你想去哪儿与我无关。”
“拔了。”
“不拔。”
“拔了!”
见解治无动于衷,我捻起一阵海风化作剪刀,朝头发剪去。解治瞪大了眼睛,用浪花化了一把榔头将剪刀打掉,溅了我一身水,海风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仙人之躯难以损坏,除非遭强敌毁坏元神,或是仙人自愿破损。一旦破损,要重修元神才能修复,像我这样不通修炼窍门的半吊子仙人,等于永久残疾。
解治眉头紧锁:“你醉着?”
“我好半日没喝酒了,清醒得很。”
“那你为何要自断头发?”
“没了头发,你这簪子还有地方插吗?”
“没了头发,我也能让簪子化成其他东西附在你身上。”
“独角兽,你这是侵犯仙权,我要向天帝上诉。”
“我名为解治。天帝不管律法,我管。”
“好啊,原来你四处判人,却不判自己,三界都错看你了!”
“天帝放你下凡是为了同我一起化劫,你却要去游山玩水,在灵霄宝殿亲口许承下的诺言,转眼便抛之脑后,卑劣!”
解治怒喝一声,喊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成天盯着律法的呆子,什么都要辩个分明,一点不懂变通。”
“你日日酩酊,招罪惹祸,枉为仙子。”
我与解治在舟上各站一边,气氛剑拔弩张。他扭头不愿看我,我也扭头不愿看他,但他又不放我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就在此时,空中一颗火红的精灵落下,停在船头,是高粱从天上飞了下来。真是我的好高粱,再站一会儿,脖子都要扭掉了。
高粱也作了人间的装扮,红色太显眼了,便换了套红褐色的短打衣裤,露出麦色扇面似的胸膛,墨黑的头发利落地扎了起来。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做活的伙计,不过比凡人结实俊俏许多。
高粱上来牵我的手,高兴极了:“酒仙,我来随你一同化劫!总算能回地上来了,天上都是轻飘飘的云,走路都不得劲。”
解治盯着高粱拉我的手:“你是同她一起从人间修成的精灵?”
高粱大笑:“我可没那个本事。酒仙成仙之时正在酿酒,我是她手中攥着的一根高粱。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撞了千载难逢的狗屎运,跟她一同升上天界成了精灵。”
“这倒是新奇,此前从未听说过。”
解治不知在想什么,盯着他看了许久。高粱打了个寒战躲到我身后:“酒仙,他看什么呢?”
我安慰高粱:“他见识短浅,没见过你这般喜庆的精灵。”
海面渐渐有了人声,还有阵阵的鱼腥气,是宝舟快到岸边了。逐渐有各色帆船朝我们驶来,从旁经过,船上都是筋肉强健,皮肤黝黑的渔夫和渔妇。离岸越近,船便越多,连成一条棕白色的线。许多卖货物的小船穿梭其间,人声鼎沸,欢声笑地好不热闹。我这才认出此处是洲州,有名的渔港,现在应该恰好是渔期。
我兴奋地拉住高粱:“老高,我来过这儿,他们的黄酒蒸鱼可好吃了!我在附近的越龙山学过酿女儿红,还藏了一瓶在教我的钱师傅家的桂花树下面呢,算算也有一百五十多年了,咱们去取来喝。”
“好!诶,解治上神,你的匕首……”
解治的匕首不知怎么震动了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想要往一个地方飞去。他不紧不慢地握住匕首,闭眼冥想了片刻,再睁眼时双目已变成了竖着的瞳孔,这是他化形神兽时的眼睛。他盯着越龙山的方向,瞧了一会儿,复还为凡人的眼睛。
“越龙山上有违律之人。”
这……岂不是要与他同行了?我立刻头大如斗:“你不是为了贪我那口酒故意捏造的吧?”
解治十分不屑:“我不会说谎。更何况杯中之物苦涩不堪,有何值得贪恋的?”
和这神兽真是话不投机,高粱见状立刻拦到我二人中间:“快看!那有艘龙船。”
不远处的海面果然停着一艘金碧辉煌的龙船,雕梁画栋好不贵气,不是归属于哪个王公贵族,就是巨贾之家。周围的船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离得最近的几艘船上都没人影。我做凡人之时,也总是能躲便躲,现在都当了仙人了,不得上去看个热闹。
我驱使宝舟靠近龙船,解治和高粱都没说什么。不重要的事,高粱向来都是由着我的,他正盯着船头的龙雕啧啧称奇,肯定也想上去瞧瞧。只是这块铁疙瘩也没拦着,我倒是没想到。
“你不怕我们扰乱人间秩序?”
“船上有我要找的人。”
怪不得。兽鼻子倒挺灵。
靠近龙船,隐隐飘来一阵醇厚扑鼻的甜香气,是女儿红,用的正是钱师傅授我的方子呀,连糯米都是同一种,这坛少说也有百来年了。等一下,百来年……莫不就是我埋的那坛?那可不行。我有些急了,驱使宝舟驶得更快。
龙船上几个侍卫发现我们靠近,立刻举起弓箭瞄了过来:“来者何人?”
我脸上一抹笑,上前作揖:“小的乃是四海游荡的江湖艺人,看到此处有贵人,定是见风光晴朗出海游玩,便想来献个把戏,逗贵人一乐。”
“放屁!就没见过耍把戏的能买到你们这么好的船。”
高粱连忙上来帮腔:“大人有所不知,此船乃是蜀州陵江李氏看了戏班把戏之后,兴起所赐,我们哪儿有买宝舟的本事呢?”
“哦?看来李家还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啊。”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从楼上传下,应该是龙船主人了,“叫他们上来吧。”
“谢大人!”
“登船吧。”侍卫抛下绳梯,我们一个个上去,“慢着。”
侍卫拦下了解治,警觉地盯着他的匕首,解治利索地摘下交了过去。侍卫将匕首拿在手里掂量几下,挂在了自己腰间,解治却并不在乎。
我们跟着侍卫走进了船舱,船上比船下望去更为奢靡,珠帘琅珰,碧瓦红阶,还有许多奇花异卉的盆植。侍女们个个美貌动人,安静地在船上移动,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行走的画片。这船上的船舱竟建了三层高,我们登上最高一层,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隔板造间,人也反倒少些。除了东南西北角各站着一位侍卫和一位婢女,只有一玄一蓝两位公子坐在船舱中央饮酒作乐。
玄衣公子上下打量我们一眼,目光戏谑,拿起白玉酒杯轻酌一口,喝的就是我闻到的那坛女儿红:“真缘,他们说那艘宝舟是你家给的,这下你可不能唬我了。今年生辰,我必要敲上你一敲。”
对面的蓝衣公子……我与解治对视一眼,他点点头。是了,哪是什么蓝衣公子,分明是个做了男人装扮的蓝衣小姐嘛。
“你拿了我这么好的酒还不知足?”李真缘宛然一笑,娇美非常,看向我们时眼神却十分冰冷,“为何撒谎?”
这可真是巧了,高粱随口胡诌的事,谁能想到真的碰上了李家小姐?他上前作揖:“小的没有撒谎。”
李真缘连声音都冷下来了:“我在家中从未见过这船,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宝舟乃是老先生李如渠所赐,小姐没见过也是正常。”
高粱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神色一变,李真缘站了起来:“太公早已去世,你不过是个青年人,怎么可能见过他,还说不是撒谎。”
老高……编也编个能圆回来的故事啊。
玄衣公子指向解治:“你说。”
解治一脸坦然地指向我:“这船是她变出来的。”
所有人神色又是一变,侍卫们已经准备拔刀了。这家伙还不如老高,真是一点谎都不会撒……这可怎么办?
高粱却仍是不慌不忙:“公子莫急,听小的解释。小的戏班乃是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太爷名为高四,您若不信,可以向家中长辈打听。”
我已经准备跳海逃遁,却见李真缘的脸色随着高粱的话从寒冬转为了春日,露出喜色:“你太爷是高四?老爷爷去世前一直念叨着想再见他和那木匠一面。原来如此。你叫什么?”
“在下名为高粱。”
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老高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说这船是她变出来的,又是怎么回事?”玄衣公子问解治。
我连忙上前:“请公子赐酒一杯。”
李真缘倒了杯女儿红给我,我馋了半天,迫不及待一口饮下,果然浓郁甘美,甜香沁入心头,飘飘然若女儿温柔的怀抱。虽不是我埋下的那坛,但也算是难得的珍品了。老高咳嗽一声,我清醒过来,笑着将酒杯抛在地下,酒杯落地旋转两圈,化成了一艘白玉小船。
李真缘惊讶极了,指着船说不出话,玄衣公子站了起来,快步走来将玉船拾起,不可置信。我又从袖中里用酒气化了个一模一样的白玉杯出来,递给李真缘。
玄衣公子缓过神来,捧腹哈哈大笑:“好!变得好。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我正准备开口要那坛酒,解治却插嘴道:“什么都不要,只要公子项上人头。”
破空之声划过耳际,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解治的匕首已经从楼下飞来,绕着玄衣公子的脑袋转了一圈。
啪——
玄衣公子怀中抱着的白玉舟随着他那颗脑袋一起,掉在了地上。
……这独角兽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