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语画册》月下狸

2、骷髅深情 索命画册

　　我叫李不语，木子李，不说话的不，语言的语，今年二十岁。

　　去年奶奶去世，我回到了老家，整理奶奶的遗物。

　　爷爷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走了，剩下奶奶一个人拉扯我父亲长大，结果我父亲在他三十岁生日过后，也莫名其妙地走了。

　　奶奶送走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最后一个人孤独终老。

　　但是尽管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还是默默承受着这份打击。她在剥豆子或看电视的时候常常在嘴边念叨一句话：也许，这就是命吧！

　　后来我长大之后才知道，我家包括太爷爷在内的所有人，其实都活不过三十岁。

　　我妈从我小时候开始就非常紧张，经常叮嘱我不要去水边，不要爬树，不要夜不归宿……

　　满月酒那天晚上，我一直啼哭不止，家里人都很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哄也哄不停。这时一个神秘的男子从我家门口经过，穿着一身黑衣，他敲开了我家的门，递给我奶奶一块长命锁：“此物可保孩子一生平安，长乐无恙，今日赠予有缘人。”

　　说来也怪，我戴上之后，就不哭了。

　　村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太乐意挨近我们家，总觉得我们家是被诅咒的。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只要是人，都会有恐惧的东西存在。尤其是奶奶家在西南一个偏远山村里，虽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但是当地还是会流传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禁忌。

　　比如路边插着香烛的饭不要吃，哪怕饿死也不要吃。

　　比如初一十五不洗头，不剪头发……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禁忌，于是就追着老人家问，为什么不能做这，为什么不能做那……

　　奶奶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我，如果被我问得烦了，就会给我讲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与我的祖上有关。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么相似，跟我看过的所有童话故事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咱们李家的祖先是一个太守的随从，有一天海上漂来一口钟，很大，很大，是青铜的，上面雕刻了精美的花纹，而且没有人敲它，它自己就会响。”

　　“于是太守派人捡起来，建了一座高楼。他命人把钟抬上去，钟就没有再响了。然后，太守派了咱们的祖先看守那口钟，并嘱咐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我问：“奶奶，奶奶，这口钟是谁造的？它为什么会自己响呢？后来为什么又不响了……”

　　我的问题很多，那时候我对一切事物都格外好奇，十万个为什么已经不能满足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了……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一条叠着一条：“我也不知道，是你爷爷跟我说这个故事的。”

　　我又问：“爷爷是听谁说的？”

　　奶奶回答：“爷爷当然是听爷爷的爷爷说的。这个故事奶奶还没有讲完。”

　　我乞求道：“奶奶，继续给我讲嘛！我要听，我要听。”

　　她抬手摸摸我的头：“好，你乖乖听完，再问问题好吗？”

　　“嗯。”我点点头。

　　“咱家祖先看守那口神秘的大钟时，经常有一个美少年来跟他闲聊，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久而久之，咱们祖先就知道这个美少年，其实是一个狐仙。于是祖先就乞求狐仙赐给他金银财宝。”

　　“狐仙说，你的命中并没有金银财宝，就算赐给你，也只会给你招来祸患。咱们祖先不听。狐仙就赐给他金银财宝。从此狐仙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一个巡抚从钟楼经过，听到钟楼在响，而且声音很大，他很生气，问是谁在敲钟？”

　　“他派人上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并没有人敲大钟，是那口钟自己在响。于是看守大钟的祖先就被抓去问罪。”

　　“祖先说了事情经过，并交出了狐仙赐予的财宝，结果巡抚发现祖先手中的财宝就是府库里丢失的财宝。一怒之下，将咱们的祖先判了个秋后问斩。”

　　“那一年，咱们的祖先刚好三十岁。”

　　我当时以为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奶奶，这口钟现在在哪里呀？”

　　她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这个故事主要是告诉我们，做人不要贪婪，你永远不会得到野心之外的东西。有时候，人会因为自己的野心，付出更高昂的代价。”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记住了她的话，也记住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的结尾跟所有的童话都不一样，王子和公主没有在一起，我的祖先生命定格在了三十岁那年。

　　后来，我想请她再讲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过去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有时候甚至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我也不能奢求她再给我讲什么故事了，只是从前记下的只言片语时不时浮起来，干扰我的心绪。

　　父亲去世后，我就跟着母亲远离了这个小山村，也远离了这里的传说和禁忌。

　　回来整理遗物时，那些被我抛在脑后的记忆又慢慢清晰起来，像一把被抖落灰尘的扇子，逐渐勾起我对过去的思考。

　　三十岁的时间节点？

　　同村村民的疏远？

　　我在祠堂里看到了李家的家谱，家谱上所有血亲逝世的年龄都定格在三十岁。

　　自那以后，我心底就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这种恐惧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该怎么祛除这种恐惧。

　　它缠绕在我心上，就像蛛丝挂在房梁上一样，怎么都扫不干净。

　　我上了阁楼，在一堆旧物中发现了一本画册，它被一张帆布包着，外边缠了好几圈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打得是死结，仿佛打包的人异常害怕里面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似的。

　　出于好奇，我拿小刀割断了绳子，一层一层揭开帆布，里面躺着的是一本古书，封面掉了一半，只剩下画册两个字，几乎每张纸都被虫蛀过，像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一样。

　　我翻开封面，在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手写的小楷，端庄流畅：

　　李家后人若有缘，此书可解君死劫。

　　看到这行字，我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欣喜，也忘记了自己此时正处在一个杂物遍地，灰尘满天的环境中，尤其是阁楼里还时不时地传出老鼠吱吱吱的声音。

　　窗外日影斜斜，穿过阁楼的小窗，闲得有些昏暗。黑色的长脚蜘蛛躲在阁楼的阴暗处结网，等待猎物撞上门来。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就没有字了，出现的都是毛笔勾勒的图画，书中画的故事正好就是小时候奶奶讲过的故事。

　　画面简单质朴，只有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了太守、守钟的祖先、狐仙少年等。

　　图画之后有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锯齿状的书页夹在缝隙间。

　　再下一页的画面开始有颜色了，而且画得也比前面的更生动。

　　画面上画的是一只红色的狐狸，蹲在地面上，一双狐狸眼细长狡诈，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画画的人把狐狸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画出来了。

　　“太厉害了。”我忍不住赞叹画师的功力，然而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这只狐狸眨了一下眼睛。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细看时，狐狸还是原来的样子，眯着细长的眼睛。

　　我抬头看看窗外，跳远远处，也许是我压力太大了。

　　接下来就是十二张空白的页面。

　　翻过空白页，已经到了书页的最后一页，上面同样有两行字：若问解法在何处？酆都城南三步行。

　　酆都是民间传说神话中一个专门收鬼魂的地方，也就是阴曹地府，主管者是北阴酆都大帝。可是，这样一个神话传说中的地方，我怎么去呢？这里被撕掉的是什么？

　　看完整本画册，我心里有些怅然若失，说不清到底希望这是真的，还是不希望它是真的。

　　我拿着画册离开阁楼。

　　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东西了，爷爷、奶奶、父亲的遗像摆在厅堂，正好对着进门的地方。除了奶奶，另外两张黑白遗像实在太过于年轻了。

　　我不敢看太久，怕会牵动心里的伤感。

　　母亲怕伤心，索性也不来了。

　　我收拾完老家的东西，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把垃圾清理到门口后，又回去把还能用的东西放上车，准备载回家，当我看到那本画册，想了想，还是把画册带上吧，算是做个纪念。

　　出了大门，我上了锁，锁住这栋宅子，也是在彻底跟过去的自己告别。这栋两层老宅也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民国时代，太爷爷自己建造的，没有请任何人，自己一砖一瓦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