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蝴蝶》桃桃张远

13、半边蝴蝶

　　谁愿永世相记那肩头不灭的印记

　　鼠界有规定，只有满了两百岁才能去人间历揽，但不能出现在人类的眼前。也只有到了五百岁，可以幻化成人型了，才可以以人的样子自在的在人间逗留。

　　所以啊，期待已久的两百岁生日那晚，小白鼠去了人间。

　　为什么是晚上呢？

　　因为小白鼠是第一次去人界，而且没有其他鼠类的陪伴。当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临，心中总是会紧张，忐忑，好奇，兴奋以及带着对未知世界的不安。

　　黑暗总会让鼠类感到安心。

　　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小白鼠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人界之旅。

　　但是，很显然，那复杂的情绪让他忘了，人界也是有夜晚的，人类也是需要休息的。

　　冷清的街道被清寡惨白的月光笼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打更夫打更的铜响引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城镇的荒凉。

　　小白鼠看着澄然月光下被风卷着的破灯笼在大街上孤独的打着旋儿就有些绝望了：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啊，不是会有很多新奇的什物？不是会有很多穿着漂亮衣衫长得好看的人吗？不是很喧嚣很繁华，摩肩擦踵吗？不对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小白鼠失落的趴在一家药店前的台阶上黯然了好久，决定要回鼠界的时候，他看见了他。

　　那晚是十六，所以那晚的明月特别的大特别的圆。

　　小白鼠瞪大了银白的瞳仁紧盯着那个人影。

　　长直的银发与轻飘飘的白色衣袂重叠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一张侧脸在月光的衬托下更显得冷清孤傲，身体也是颀长好看，动作连贯优美，从这个房顶轻然跳上那个房顶。

　　他的速度并不是很快，眼神非常好的小白鼠可以清楚的将那个人影一览无遗，并且放慢，并且定格。

　　好像天人一般——小白鼠首先做出的结论。

　　人间果然是个好地方——这是小白鼠做出的第二个结论，全然忘记了先前的凄惨。

　　然后小白鼠便脑袋空空的看着那如天神一般的身影。

　　这翩然似神的人是小白鼠来人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像刚出壳的小鸡一样，对他不自觉的就从心底升起一种类似依赖的情绪。那十几秒的事，却让小白鼠因突然从心底溢出的奇特情愫错以为自己过了一世，那么漫长而且满足。

　　那个人影似乎注意到了小白鼠的存在。

　　小白鼠看着他停立在那个房顶上，再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个方向，然后他的脸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满满的一轮明月在他的身后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泛起淡淡的白晕，银丝与白色衣衫也在空中翩然躲闪，让人觉得很是不真实。

　　小白鼠看着他在离自己几丈之外，右手轻轻一挥，一阵风过后是一只猫从远处传来的惨叫。

　　小白鼠一直处于无神状态，双眼紧盯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将自己放入手中。

　　对方眼若桃花目似点漆，鼻子高挺，嘴唇单薄，脸庞的线条有些凌厉，隐匿在白衫间的银发很长，都快着地了。

　　朱唇轻起。

　　“小呆鼠，知不知道你都快没命了。”

　　音色有些低沉。

　　从未意识到危险的小白鼠看着仙人墨黑的双瞳不禁说到：“仙人你真好看！”

　　那人一听，便笑了起来，唇角上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敲小白鼠的头说：“小呆鼠，我不是仙人！而且我是男子，男子是不能用好看形容的。”

　　小白鼠一时没消化完他的话，又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他，就又说了一句：“嗯，男子你真好看！”

　　那人有一些喷饭，忙说：“我叫蜀离，不叫男子。你呢，你叫什么？”

　　“我？——小白鼠。”

　　蜀离一惊：“就小白鼠？”看着小白鼠坚定的点头后又问：“这也算名字？”小白鼠继续点头。

　　蜀离无奈的摇摇头说：“这怎么能算名字呢？要不，我帮你取一个名字，看你这周身雪白的，而且今日又是十六，叫你十六银可好？”

　　小白鼠点点头，就突然有点想哭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亲近他，把他放在手心，认真的看着他说话，甚至送名字给他。

　　十六银用一双小白爪子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蜀离：“蜀离，为什么这城镇这么冷清啊，不是说人界是最好玩的地方吗？”

　　蜀离听了他的话又笑了，说：“呆鼠银，现在可是晚上诶，人类当然也要休息。其实晚间热闹的地方也是有的，只是你没找到那里。正好，我本是要去那里的，你愿随我去吗？”

　　······

　　不知为何，十六银没有了后面的记忆，只是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自己的树洞里了，而且对蜀离的样子也很淡化，只是朦胧知道那是一个如神祗般的存在，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后来隔了几天，十六银又去了人界。

　　这次他很聪明的选择了白日去。

　　热闹的街道，嘈杂的人群，飘荡着各色食物的香味，躲在角落的十六银啃着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粒糖葫芦想：人界果真是个好地方。

　　那时候是秋末冬初。

　　小白鼠是至有了名字后已经好几个月的小白鼠。

　　十六银。

　　也说不上自己对这个名字抱有怎样的看法。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

　　其实小白鼠依旧很清晰的记得有了名字后自己心底泛起的那种惊奇与喜悦，可是很奇怪啊，至自己那日醒来之后，对这名字便不再存在那样的心情了。

　　现在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小白鼠在森林的枯枝败叶中寻找过冬的食物。

　　这里是鼠界的边陲地带，鼠数并不多，却有着宽广的森林。

　　这里的居民都有着最落后的淳朴和最简单的信念，单纯的崇拜着神明，抵制着异样。

　　小白鼠一身的雪白毛皮，四肢，尾巴和胡须都是雪白的，甚至连瞳仁都是银白色的，像一潭沉静的湖泊，干净纯然，情绪波动时会泛起圈圈涟漪。

　　可是呢，小白鼠显然是鼠界的异类，其他鼠类都惜他没有家人，总会或多或少帮助他，分一些食物给他，但是呢，同时又有些惧怕他，惧他那全身的雪白，虽然干净纯粹，但毕竟鼠界还未出现过白得这么彻底的小白鼠，所以鼠类们对小白鼠的态度是不冷也不热，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适当的距离。

　　小白鼠啊，也是善良的小白鼠，他拒绝了隔壁树洞下鼠大婶的食物，独自一人来到森林深处寻找食物。

　　虽然森林里有不少食物，但是森林里除了老鼠也有不少其他动物，而这个时节，森林的食物已经少之又少。想着自己树洞里那些不多的食物，小白鼠就有些懊恼：前段时间不该老往人界跑的，应该早些准备过冬的食物的。

　　虽然鼠类们也是有法力的，但其实那些法力都只是一些障眼法，不是实体，根本就不能填肚子，所以食物还是需要自己去寻找的。

　　鼠类五百年修行才能幻化成人型，小白鼠现在才两百岁，变成人型还遥遥无期。

　　寻了大半天都没有收获的十六银，疲惫不堪的躲在一片干枯宽大的树叶下休息，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正是睡得正好的时候被异样的声音从深沉的睡眠中拉回了浅眠，而后又被后背靠肩的地方传来的钻心的灼烫疼痛给彻底痛醒。

　　十六银闻着自己后背被烫焦的味道，便有些意识不清了，忍痛拿掉身上的那片树叶看见不远处一人一狐妖打得好不热闹，终还是晕过去了。

　　于是啊，就这样，小白鼠十六银与翩翩少年式相遇了。

　　渐醒的十六银在浅薄的睡意中闭着眼竖着双耳去听周围的情况。

　　有很有规律的心跳声，人微弱的呼吸声，火燃烧的声音，再远处好像有雨声。

　　下雨了。

　　十六银下意识的缩紧了身体，下雨时可是很冷的。

　　可是，好像一点都不冷，还很温暖。

　　十六银挠了挠小爪子，好像抓住了什么布料。

　　后背的那个地方有些疼痛，不过好像已经被处理过了，还上了药缠上了绷带。

　　十六银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那人的怀中。

　　十六银奋力的爬到那人的领口处时，那人终于被十六银的一系列动作惊醒了。

　　他把十六银放在手中，看着十六银说：“你醒了啊。”

　　不同于蜀离的惊艳，眼前之人带着一脸少年应有的纯然。

　　十六银点点头，说：“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

　　不过，似乎，少年没有听懂十六银的话，他只是惊奇的说：“小白鼠，你听得懂我的话啊。”

　　十六银一下子就呆了：为什么他听不懂自己的话，蜀离不是都听得懂吗？

　　因为从来没有鼠类告诉过他：人类啊，是听不懂他们那族的话的，在人类听来，他们的言语不过就是“唧唧“的声音。

　　十六银啊，根本就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蜀离能听懂他的话，他只是觉得人类本来就能听懂自己的话语。

　　为什么蜀离能听懂十六银的话，这些都是后话，以后再说。

　　式笑笑，说：“我叫式。”顿了顿又说：“你背上的伤是因我而起，要不，你随我回门，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十六银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式。

　　式从旁边拿起一片树叶，放在十六银眼前，说：“看，这片树叶上的灼痕，像半边蝴蝶，是不是很好看？以后你的背上应该也是这个形状。”

　　十六银看着那片镂空的树叶，似乎看见了自己背上印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痕迹，他回过头看着式，点了点头。

　　式从身边拿了一块糕点放在十六银嘴边，说：“饿了吧，吃点东西，等雨停了我便带你会门。”

　　十六银伸出两只小爪子抱着糕点开始小口小口的啃。

　　嗯，很甜，就想自己现在的心情。

　　于是，在少年式不断向十六银灌输门的好的时候，十六银开始了追随少年的漫漫长途。

　　“那里有很多的花草，溪流瀑布，像一个仙境，而且还有很多美味的时候，师兄弟们都很友好。”

　　嗯，真好的，不用再自己一个孤独的生活下去，不用再经常饿肚子，不会在感到寒冷了吧。

　　式口中的门，是一个建造在高山顶的一种大院，很大很大，而且富丽堂皇。而且四周的环境真的像仙境一般，式的师兄们做的饭菜很好吃，虽然每次自己只吃得了一点。

　　这里的人对十六银都很好。

　　半个月之后，十六银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式拿着那片树叶往十六银身后比划着，说：“小白鼠，你看呢，半边蝴蝶，真的一样呢，虽然有点小，但是真的很好看哦。”

　　十六银看着窗外的白雪，懒散的抬了抬眼睑，又睡过去了。

　　冬日的小白鼠其实是很嗜睡的。

　　十六银没想到还会遇上蜀离。

　　那时候雪已经化了。

　　十六银趴在墙头晒着太阳睡午觉。

　　“呆鼠银，原来你在这里啊。”

　　十六银睁开眼，带着刚睡醒的慵散，看见一个人站着墙下，抬头看着他。

　　可是自己看不清他的长相，很模糊。

　　“银。”

　　蜀离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才将十六银突然惊醒。

　　他睁着银白的双眼，看着蜀离：“蜀离，你怎么在这里？”

　　还未等蜀离回答，十六银又问：“蜀离，好奇怪哦，为什么除了你都没有人听得懂我说话。”

　　蜀离笑笑，刚想说些什么，走廊的尽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蜀大人，该去见见门主了。”

　　蜀离看看那边那个穿着黑色衣衫的男子，说：“银，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等我。”

　　十六银点点头，看着蜀离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可是从正午一直等到晚膳时间，都不见蜀离回来找他，倒是练完功的式找到他，说：“小白鼠，你可让我好找啊，快，跟我去用膳了。”

　　十六银从墙头跳上式的肩头，用头蹭了蹭式的脖子。

　　是的，我们的小白鼠十六银失望了。

　　银肩头的半边蝴蝶的印记，血红妖娆，撩人心志。

　　那是式在斩杀狐妖的过程中，由爆炸后的火星烙印上去的。

　　于是，小白鼠银与翩翩少年式相遇了。

　　于是，银开始了追随少年的漫漫长途。

　　从少年到成年，再慢慢衰老，抵抗不住岁月在式的身上留下的道道沧桑痕迹。

　　式的一生啊，只有银的陪伴。

　　银还记得，在式弥留之际，他说：“小白鼠，我这一辈子啊，就只有你了。”

　　就只有你了。

　　多么美好的话语啊。

　　那种被人依靠，被人需要，让人觉得处在这个世界就是一种必须的满足感。

　　银用湿润的鼻尖去触碰式的鼻尖。

　　他想说：式，我这一辈子啊，也只有你了。

　　可是，式却听不懂他的语言。

　　那时候的世界，生产力低下，医疗水平落后，还带着偶尔的战争，一般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六十岁。

　　式是修仙之人，可毕竟是人类，一百二十年的光景已是不易。

　　式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白鼠，我啊，都是快朽木的人了，你都不嫌弃我，一想起来啊，就觉得很幸福呢······

　　我啊，还想守候式的生生世世呢！

　　银替佛祖找回了珍贵的佛珠。

　　佛祖允诺：“我可实现你一心愿，无论什么。”

　　银虔诚的跪下，想了好久，叩首，说：“请允我为人三世。”

　　此时的银，是三百多岁，一世六十年，为人三世后，自己便是五百岁，彼时便可幻成人型。

　　式，我要幻成人型，再来找你。

　　可是啊，一世不见，二世不信，三世不念。

　　三世尘归后，银回到佛祖身边，依旧虔诚的叩首：“请抽取我的记忆，让我忘掉前尘，请斩断我的情丝，让我在佛龛前青灯木鱼，敲钟诵经，至此一生。”

　　佛祖意味深长的看了银一眼，笑道：“你的记忆我是抹杀不了，情丝也是我斩断不了的，万事啊，还是得靠自己。根长在你心，别人是根除不了的。”

　　佛祖看着银的离开，再看着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蜀离，问道：“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呢？银啊，是真的伤心了啊。”

　　蜀离低下头，露出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蒲扇。

　　“银三世薄命，还有一百年才能幻成人型，我便给他一百年，让他忘掉那个人。”

　　佛祖笑道：“银的三世，你没少从中作梗吧······一世不见，是你将银送入了另一个空间，二世不信，是你造成了他们之间的误会，三世不念，是你篡改了式的记忆······我说的对否？”

　　蜀离不可置否的沉默。

　　佛祖又道：“那一百年后呢？”

　　蜀离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佛祖，语：“我要他此生，非我不可。”

　　银，我要让你，此生，非我不可。

　　蜀离又语：“当年的那颗佛珠，是佛祖故意让银找到的吧。”

　　佛祖有些心虚的笑到，说：“不是为了你所愿吗。”

　　蜀离笑笑，转身离开。

　　银，知道为什么我姓蜀吗？为什么在人界就只有我听到懂你的语言？为什么我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为什么我可以呼风唤雨，一次又一次的救你？

　　因为我是鼠王啊。

　　明明是我先遇上你的，是我给了你名字，是我在暗处一直保护着你，为什么就没有一点挂记着我呢？

　　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又该怎样做呢？

　　就只能交给时间了啊。

　　时间啊，时间，时间是治疗所有伤口最好的良药。

　　红衣小童走到佛祖身边，问：“佛祖，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鼠王，银是他的孩子啊？”

　　佛祖看着手中的佛珠，一笑：“还早呢，等到百年之后再做决策。”

　　红衣小童无奈的摇摇头：“佛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坏心眼啊？”

　　佛祖沉默不说话。

　　不是我坏心眼啊，这是他们的劫，是逃不过的。

　　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