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平，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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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我招呼着亲朋好友们吃好喝好。老张来了，和老周一起，他们提着个大袋子，递给我说是新婚礼物，张大爷还是和以前那样总喜欢逗我，我猜着那袋里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好货。笑呵呵地打开，满满一袋子红枣，我痴痴地笑起来，痴笑着便掉下了两颗泪。
我们，好像都一直停留在那两颗大枣树下。
村东头长着两棵大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每到果期，那个个红艳艳的大枣早挂满了枝头，我姐常挥着杆领着我去打枣。她身高臂长，我娘总说她像男孩子，以后定是嫁不出去的，我反倒觉得挺好，以后都能有人给我打枣吃，多幸福啊。
听我姐讲，这两棵树的主人是村东头的张大爷。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几次，但不知为何我姐总往他家跑，印象里那确实是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这没由来的偏见和村里大人们的阻拦，让我自从知道这事开始，就再也没敢去过那颗枣树下。
人言可畏，看着张大爷坐在枣树底下的摇椅上，莫名觉得人们所说的他身上的那丝戾气消失殆尽。
他常躺在破旧的摇椅上阖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我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姐说那叫《黄梅戏》，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只抬头问：”黄梅是什么？好吃吗？”姐摇头不言，她总是这样，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张大爷躺在摇椅上，不时拿着杆子打几颗枣下来，也不吃，默默地用衣角擦了擦放进了身旁的竹篮里。
我偷偷看着他一去一回地跑了好几趟，觉着我妈说的挺对，他定是有点毛病，这么多枣不吃，留着过年呢？
那炽热的目光向我袭来，我害怕地往回缩了缩。他却站起身，提着那满满一筐枣向我走来。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他走得很慢，但我仍能看出那单薄外衣下健硕的身躯。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的面前，他并未骂我，只是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从篮里分出了一半的枣塞进我的怀里，有些许激动地说：“小孩你拿着，这枣可甜了！”。一刹那我，似乎对了他有些改观，印象里他黑白色的画像突然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枣红色。我受宠若惊，语无伦次地不停说着谢谢。他哈哈大笑，说：“你可真像我儿子！”，话说一半，偏过头来问我：“嘿！你应该认识小元吧，别就我光对牛弹琴了哈哈哈！”。他给我讲了好多元哥的故事，他口中的小元似乎和我心中那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元哥是两个人，原来他也和我一样会哭会闹会撒娇，原来他不是我姐口中故事的男主角，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自那以后我便天天瞒着我娘往大枣树下跑。我喜欢听张大爷讲北平，讲元哥，讲他爱人。我逐渐发现他有除了躺在摇椅上唱《黄梅戏》的第二个爱好——摸着他手里那张照片唱《盘丝洞》，什么“休教我想断肠盼穿秋水，为郎君殉情死你枉称慈悲”。我依旧不懂这唱词，也常问他是何意，那相上是何人，但他同姐一般，只摇头晃脑，抿嘴直笑，只言是他爱人，是他爱得深切的人。他从来不让我碰那张照片，我问他爱人是何模样？他只说好看，上镜，寥寥两笔，再无多余言辞。
我偶然在张大爷的床头上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他好高，在照片里比张大爷还高，我问张大爷他拍照时是不是垫了木箱，他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摇头。只说他姓周，当年丢下张大爷去了北平，倒再也没回来过了。这张照片是分别前在火车站旁的相馆拍的。我就说相上这两人怎么看着都苦大仇深呢，感觉欠他俩二八百万一样。没多想，只为张大爷可惜，明明他也能去北平吃数不尽的糖葫芦。
那日我照例去张大爷家听他唱曲儿讲故事，推门进，便看见个高个男人扶着个穿碎花外套的女人站子老张身旁，我一眼便认出，惊呼道：“元儿哥！”没等屋里三人回过神来，我便转头匆匆跑回了家。
听说元哥回来时，姐还系着围裙弯腰在灶台上忙活。油烟将她的脸熏得蜡黄，却依旧挡不住脸上活生生刻着的青春二字。我激动地跑进去告诉他元哥回来了，她抬起头只兴奋地望了我一眼，将额前的两抹碎发拂开，随机镇静下来，说：“真的？！你留着别动，给元哥送两个新蒸的黄馍馍去！”
姐拉着我狂奔，一拉开那被黄土和油烟浸透的门帘，便看见那个碎花外套女人。我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是没有经历烟熏火燎的洁白的面庞，像二姨家刚出生的新娃娃一般。眉如青黛，眼似秋波横渡，实在是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即使我从未见过她，也能嗅出那丝丝的书卷气。
她定是个大学生！
我承认姐是十里八乡里最美的姑娘，但比上她，的确还是黯淡了几分。
我看见姐脸上的笑容掉下来碎了一地，她的眼中似有白蚁在爬。若她以前是欢快的羚羊，此时此刻便是被老鹰蹂/躏的幼兔。
屋子里的氛围有些尴尬，张大爷板着脸，抄着手背对着元哥半躺在炕上，面前还放着壶他自己酿的酒，我让他少喝，小心中毒，他总是不听。
元哥见我们来，手足无措地介绍他身边的女人：“这是我对象。”那女人许是听了这番说辞，害羞的红了脸，我从未见过哪个女人脸上会映着那样美丽的晚霞。姐却不为所动，我悄悄睨了她一眼，又拉拉她的衣角。她终于反应过来，扯扯衣袖，藏进了身后。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害羞从来不是她的代理词。
女人怯生生地微微点头说：“妹子你好。”不知姐是受了什么刺激，转身就把馍馍塞给了张大爷，打着哈哈苦笑着说：“听说元哥回来了，我给你们送点馍馍，就先走了。嫂子你们慢慢聊。”
告别那油腻腻的门帘，她拉着我奔跑在扬起的黄土上。姐痴痴地拉着我站在大枣树下，愣愣地自言自语：“嫂子好美，看起来还是在北平读书的大学生呢。”我望着她，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那好看的眸子中如扔入石子的水潭，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上一次见她哭是我爹走了，她跪在灵前泣不成声。
我天真的问：“姐你也想去读大学吗？” 她面上没有其他的神色，只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养活你。”
我抬头看了看那颗枣树，要入春了，枣子都被我和张大爷打光，只剩下光秃秃又并不光秃秃的一树叶子。
再次看见张大爷和元哥，是在去北京的火车站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大爷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果然他拍照时并没有垫木箱。
我愣愣地摆手说：“周……周爷爷好！”那张儒雅的面庞上先是一惊随即有了抹笑意，许是疑问我为何认识他。周爷爷轻抚了我的头，操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说：“真谢谢你陪着你张大爷说话，现在我要带他去北平了，留下的那两颗枣树就归你了，照顾好小枣子们。”
绿皮火车开动了，老张一步九九八十一回头地挤上了车。人人都把头探出车窗想要和亲人来最后的告别。张大爷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大声喊着；“小孩再见！记得来北平找我玩，我还给你打枣吃！”周爷爷探出头来，顺势便将张大爷拉回了车厢，苦笑着和我们挥手。
看着那笨重的绿皮火车冒着滚滚的白烟，我效仿着月台上的人，随着那大笨车向前跑去，我不明白他们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张大爷突然伸出手来，我拼了命地向他狂奔，好似他的手中有我想知道的所有秘密。他松开了手，那手中的纸片便随着风打在了我的面颊上，我被遮住了眼，停下了脚步，缓缓将那纸片拿下——是张大爷和周爷爷的合照，他们肩并肩站在火车月台上，就像几刻前那样。
我回头望见了姐，我们之间隔着如山海般倾倒的人，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一步也没跑，只是负着手站在那，望着从车头上喷涌而出的白烟。
似乎她的灵魂也已被带上了那辆笨重的绿皮火车。也许，她所视之处，皆是北平。
我和姐走进村里，坐在了枣树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颗红艳艳的大枣砸下，正中我的脑门，我吃痛一叫。抓起那颗枣就想要吞掉，却又想起什么，擦了擦便放进了兜里。
我望着北方，在脑海里勾勒北平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平，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