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西风碧树(五) ...

  •   进来的是名医女。
      先前她似乎并未跟着殿内的人出去,而是藏身在附近,只等着听到拊掌声就进来。
      医女走近以后战战兢兢行了一礼,道了声“殿下”,恭敬立在李韫欢身侧。

      霍执看了那医女一眼,目光落回到李韫欢处,“公主这是何意?”

      “医官不常在宫中走动,所以后宫医治多用医女。”
      李韫欢朝着身边的医女示意一下,“她精通妇人之症,经验丰富,皇兄曾点名召她为皇后殿下诊脉,这几日,她也常被嘉福殿召去。”

      听到嘉福殿三个字,霍执目光一凝,眼中带出审视。

      医女跟着小心翼翼的回话,“前不久,奴婢奉命为皇后殿下诊脉,皇后的脉象圆滑如珠,正是喜脉。”

      皇后有喜并不是秘密,宫中藏不住秘密,消息早在第一时间就送入各家府邸,霍执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说。
      “公主想用这人尽皆知的事来和霍某谈?”

      李韫欢笑了笑,“人尽皆知么?所以霍中书也知道这胎儿的具体月份了?”

      霍执神色一顿。

      他不知道。
      宫外的人全都不知道。
      李韫载似乎有意压着这个消息,宫中耳目旁敲侧击打听许久,也不曾打听出来,甚至连皇后霍嫣自己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他了然,“看来公主早有准备。”

      李韫欢坦然接下这句评价,“这也是我的诚意,霍中书若是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往下谈。”

      霍执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韫欢向医女使个眼色,医女连忙开口,“皇后殿下如今刚有两个月身孕,胎像不稳,需得安心静养,这几日一直是奴婢在为皇后熬药。”

      李韫欢示意医女出去,殿内重新剩下她和霍执两个人。

      “宗室各怀心思,与朝中各士族互有牵扯,无论选谁出来即位,对皇后腹中尚未出世的皇子来说都很不利。霍中书是聪明人,有些话,想来无需我挑明。”

      见霍执面色有所松动,她接着道,“昔年武帝托孤大司马,大司马先后辅佐惠、陵、宣三帝。因三帝皆年幼,朝堂政事全由大司马决定。大司马勤勉,天下安定,因此留下惠宣中兴的美名。如今天下局势与昔年无异,霍中书勤勉爱民,亦是天下之幸,既然天下不乱,何必非要拉宗室这个变数入局呢?”

      “皇后如今已有两个月身孕,待十月临盆,皇子即位,霍氏、霍中书依然是高枕无忧,至于中间的这段时间,谁来维持——”
      她指了指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暂时交由知根知底的人呢。”

      她说得诚恳,趋利避害,霍执听到这里,点头感叹,“公主竟为霍氏着想至此,真是费心了。”

      李韫欢点点头,“费心,也是私心,这中间不过八个月而已,即便有心,也翻不成浪,或许也可以看作是……永阳公主为大楚负起的一份责任,事成之后,永阳恳请霍中书也帮个忙。”

      “公主请说。”

      “届时请天子允准永阳出家。”

      出家避世,从此青灯古佛度余生,是个安稳善终的后路。

      霍执手臂搭在案沿儿,屈指在上面叩了两下,“公主坦率,霍某自也不会让公主白等,今夜之事对外要有交代,新君人选也得由大家一同商议,时辰不早,公主早些歇息,霍某告辞。”

      “霍中书,”她再次叫住霍执,在霍执审视的目光里,一字一顿道,“霍与李,共天下。”

      霍执神色没变,“告辞。”

      “我送送霍中书。”李韫欢也起身。

      霍执这次没有回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虎贲军守在稍远些的地方,在他们之后,是赫连氏等人。
      看到李韫欢和霍执一起出来,众人一怔,跟着悄悄挪到李韫欢这边,同时紧张的盯着霍执的举动——
      一旦发现霍执要对公主不利,他们就拦在公主身前。

      霍执目光往边上扫过,其他人下意识向后躲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挥手带着一部分虎贲军离去。

      夜色重新趋于浓黑,李韫欢站在殿外,久久没有回去。

      “殿下,我们回去吧?”丹遥等人小心的唤她。

      李韫欢挥退众人,“我自己走走,不必跟来。”

      先前紧张了大半夜,一腔豪勇用尽,心中的惶意没了压制,争先恐后扑出来。
      她顺着宫中甬路漫无目的的走,越走越冷,越走头脑中越是一片空白。

      和霍执应该算是谈妥了,那医女的话,霍执想来不会全信,他一定会从宫外带一个心腹郎中重新给皇后诊脉。
      这中间需要仔细运作,回去后要交代给赫连他们,不能露馅。

      还有……
      嗯?她这是走到什么地方来了?

      回过神时,眼前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目之所及都是宫墙,像是哪条巷道的死角,周围没有点灯,只有一点月光勉强照着这里。

      她也走得累了,索性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空地,倚墙靠着,席地而坐。
      顾不上凉。

      她一个兄长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倏地从脑海里蹦出来。

      然后就像开闸的洪水,她开始数一个个名字,同时对应着他们都是她的谁。
      是阿父、阿母、几个兄长……

      骨肉至亲,她一个也不剩了。

      眼眶有些发热,第一颗眼泪滚下来时,她吓了一跳,猛地抬手去抹。
      但是越抹越多,抹一下,心里就会跟着响起一声——

      “我没有至亲了。”

      心里的酸意直冲上来。

      “谁都不在了。”

      心里开始漫上委屈。

      “兄长的最后一面……没见到。”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冷吗?”

      “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办啊——”

      声音压抑在喉咙里,手掌捂住眼睛。

      濡湿的掌心,燥热的喉咙。

      无声的哭。

      不要哭!

      呜呜的是风声,她拿后背死死抵着宫墙,当自己是一颗钉子,拼命的,把哭声,往身体里面钉。

      不知过去多久。

      一块绢帕从衣袖底下探进来,还晃了晃。
      绢帕边缘拂过她的脸,带来柔软的痒。

      她痒得下意识抬起头,那块绢帕跟着就也跳上来,停在她眼前。
      还提醒她似的往她眼前更近的探了探,像是在让她拿着擦擦。

      她还没有完全回神,一心想看看绢帕后面是什么东西,她往左边扭脸——
      绢帕跟到左边。

      往右边扭——
      又跟到右边。

      很执着的样子,不但死死挡着她视线,还坚持让她先擦脸。

      她气恼了,狠力抓过绢帕,鬼使神差的还真第一时间擦起脸来。
      擦干净眼泪,顺便擦了擦哭出来的汗,还干脆擤了鼻涕。

      做完这一套,她随手把绢帕攥在手心里,人也放松下来,不管不顾的往身后的宫墙上一靠,腿屈起来,两手交叠搭上膝盖。

      有心思观察眼前了,连忙又转过视线,往身旁的人影上看。

      倏地对上一双寒芒似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上上下下观察一轮,终于认出来,这是霍执。

      ……霍执?!

      被她哭得涣散的思绪重新凝聚回来,同时冲出一股恼怒,毫无顾忌的质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只不过声音哭哑了,质问的气势一开口就弱下来。

      霍执还保持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动作,眼神被一角月色照得冷亮。

      她顾不上其它,再次质问一句,“你一直看着?”

      看她哭得昏天黑地,然后拿绢帕往她脸上拍,还专门从她手臂下伸进来的!
      欺人太甚啊!

      “地上凉,起来吧。”霍执朝她伸出手。

      坐了这么久,她也确实想起身,被他一提醒,就下意识想搭手借力。
      手都伸出去了,刚刚用过的绢帕被她攥在手里,一起搁到霍执手上。

      注意到那一角绢帕,她忽地收回手来。

      似乎听到霍执笑出一声。
      短促的气音,好像在嘲笑她。

      “笑什么笑!”

      “……不笑,”手再次朝她伸过来,“先起来。”

      她没扶,自己拉着自己站起身。
      起来的瞬间有些头晕目眩,她回手撑着墙面,顺手把攥着的绢帕往地上一丢。
      趁着夜色毁尸灭迹。

      霍执关注着她的情况,虚抬起手臂,见她已然站稳,这才开口,
      “我送公主回去。”

      她确实该回去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然后还有正事要接着做。
      便清清嗓子,挺身向前,故意似的使唤霍执,“嗯,带路吧。”

      霍执依言照做,走在前面,一路上时不时回身观察她有没有跟上来。

      这条巷道又长又窄,好像是当初修建宫城时废弃的一条路,平时没有人来,自然也没有点灯的地方。
      哪怕有月光照着,这面凹凸不平的墙面也幽黑得很,像两条巨蟒,要把人往中间绞。
      她来时注意力被思绪占得满满的,意识不到这些,这会儿有余力观察周围,便不由自主有些害怕。
      脚步不由得加快,紧紧跟着霍执。

      又走了一会儿,似是觉得她应该缓过神来了,霍执顿住脚步,缓声对她道一声,“节哀。”

      李韫载的的确确是死了,皇室衰微,人丁寥落,这种酸苦之意全数由李韫欢一人承担,除了找个地方痛苦一会儿,她也的确没有其它排解之法了。

      这点出于臣子宽慰的安慰话语,若放在平时,不过是再客套不过的一句场面话,然而李韫欢这一刻听来,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钻入心田,让她短暂的将霍执看做是自己人。
      心里也下意识生出一丝丝依赖来。

      以至于快到寝殿时,霍执停下步子回神与她告辞,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的跟了两步。

      霍执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再次回过身,“公主还有吩咐?”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李韫欢忽地觉得脸颊发热,
      万幸周围昏暗,这点变化看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临时找出个理由,
      “方才借用了霍中书的绢帕,明日我会让宫人送块新的给你。”

      “不必。告辞。”

      李韫欢站在原地看霍执远去的身影。
      候在尽头的虎贲跟上霍执的脚步,又似乎躬身回禀了句什么,她注意到霍执身形顿了顿,然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回想起初时对峙,殿中谈判,还有刚刚他递来绢帕让她擦眼泪的样子……
      思虑在心中转了几圈,她重新竖起防线。
      皇兄说得不错,霍执这个人,确实会用外表骗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西风碧树(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