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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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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枫去美国,是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的事。
那年夏天是炽烈的、是流光溢彩的,也是悲凉的、是萋萋惜别的。既有喜悦,也有哀伤;既有胜利的呐喊,也有别离的泪光。
这一年,湘北打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片江山。并不是因为湘北拿下了冠军——事实上,他们仅仅获得了全国八强——毕竟缺少了赤木,湘北的内线弱化了许多;三井的毕业使外线缺少一位优秀的三分投手——司职得分后卫的潮崎顶替了三井的位置,但他明显不如三井那么强,只因他没有三井那般过人的天赋,即使严加训练,水准也远远达不到三井的程度。不过好在流川和樱木成长迅速,一个成为了速度更快、射篮更准、组织能力全面开发的顶级SF,一个蜕变为篮下无敌手、投篮十发九中、体力更加没有上限的内线之王,再加上宫城的组织能力、传球能力也有了很大的提升,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所以湘北在那年的IH联赛刷新了历史最好成绩。其中,流川枫更是一人豪取30分,顺利赢得了MVP,正式取代泽北成为了全日本第一高中生,名正言顺地回应了安西教练在他高一时对他的期待。流川知道,自己的野心,终于要实现了。
在湘北获得八强的庆功宴后,流川再一次找到安西教练,表明了他想动身远赴美国的决心。这一次,安西教练眉头舒展,欣然应允。
“流川君,我确定本国这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你在日本高中篮坛已经做到了极致,是时候走出这片土地,去拥抱远方的蓝天了。”安西教练是这样对流川说的。流川眼中燃烧起了斗志昂扬的火焰,冰山一样的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尽管这笑容就像是岩壁上的小草一般不易察觉。一直以来的夙愿,总算在这一刻得偿。
“教练,我还有一个要求。”流川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郑重而冷峻。“大......不,我说樱木......”
“樱木君是吧?他进步真的很大,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达到了如此水准,我真的很欣慰。”
“不,教练,我是说,可不可以......让樱木也......”流川抿了下嘴唇,一句简单的话语此刻似乎就像千斤顶压着他一般,令他难以启齿。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他们在高一全国大赛对战山王的时候,樱木对他说的那句“我也要去美国”。尽管那个时候的樱木,对他说话时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看,甚至可以说有点狰狞、有点滑稽,但他分明从对方那双高高挑起的眼睛中,看到一个单纯王对未来的无限畅想——那是一种干净无杂质的眼神。那个眼神让流川的心剧烈地抽动一下,纵使他一直以来具有的都是“阿米巴原虫”的特质,也明白对方是死心塌地要追随自己的脚步——樱木想要追赶自己、成为自己,直至超越自己。可能流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欣喜。
“哦,你说让樱木君也随你一起去美国啊。”安西教练听到流川这么说,眼镜片突然反光。他往上推了推眼镜,说道:
“不,他还不行。”
“!”流川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知是震惊还是失落。
“流川君,你要明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樱木君打球的时间毕竟才一年多,一年多的时间放眼整个篮球生涯,就是沧海一粟,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现在放他出去,恐怕就会和谷泽一个下场......
我知道你想和他一起进步,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们两个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在国外碰壁强。但是,你们的起点本就不同。一株幼嫩的树苗,如果把它放在露天的环境,不受人为过多的干涉,那么它会自己拼命扎根寻找水源,于风霜雨雪中自己努力,探求生存的方法,所以等到暴风雨来临之际,它就什么都不怕了;但如果强行违背它的生长规律,倒行逆施,给予它过分超前的条件,反而会成为一种不利因素。也就是说,现在把樱木君送到美国去,无异于揠苗助长,不仅不会成就他,反而会毁了他。流川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流川低下头,沉思片刻。
他不是不知道大白痴技术还不够到家。樱木虽然篮下已经无敌,中距离跳投的水平也已经跻身全国前列,但他的远投技术还很拙劣——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按照大前锋的模式培养,从没有受过系统的三分球训练。尽管樱木的身体素质太过于傲人——天赋使然,他的体测数据、他过人的爆发力和弹跳力如果放到国内任何一所学校,甚至是国家队,都会让人艳羡,让人感叹这就是天生打篮球的好苗子。但如果放到美国去,可就不一定了——美国篮球运动员动辄两米起步,即使是后卫也很少有低于一米九的——也就是说,纵使是流川和樱木这样的人中骐骥,到了美国去也大概率只能打后卫,不可能走上他们现在的前锋的位置。所以,对于樱木来说,他的篮球生涯实在是道阻且长。
但是流川又不想,抛下大白痴一个人去美国。他明白樱木和他一路人,只是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烈如火,看似互不相容,但命运一旦互相交织,便化为了缠绵的羁绊,斩不断理还乱。他希望,那个红发少年能够永远追随自己的脚步——哪怕他后面超过自己也没关系,只要是他,什么样的他都可以,只要是他和自己一起,奔赴梦想的远方。
安西教练似乎看出了流川的矛盾与纠结,对流川说道:“流川君,你知道你迄今为止已经打了多长时间的球了吗?”
流川摇了摇头。
他是从小学就开始打篮球了,自幼性格孤僻高傲的他,只有面对篮球这项运动时,脸上才会有少见的微妙起伏。他会将自己全身心地沉溺到篮球中去,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流川只记得,他日复一日地练啊练,不断精进自己、突破自己、超越自己。他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长,所以只说了一句:
“每天练习,一直到今天,投了几百万个球了吧。”
安西教练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很好。流川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练够一万个小时了吧?”
流川点了点头。对于这个问题,他非常有自信给出肯定的回答。从小学就开始打球的他,每天花在篮球上面六七个小时,除了偶尔生病之外,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样过了五六年的时间,说没达到一万个小时,神仙都不会信。
“我认为,一个人要想成功,必须要在某件事情上面投入一万个小时的时间,这样才可成为该领域的集大成者。流川君,我非常相信你的练习时长绝不止一万个小时。你的天赋和努力该有回报了,你有绝对赴美留学的资格......
可是樱木远远不够。”安西教练的表情恢复严肃,“以每天练习十小时计算,需要1000天的时间,也就是将近三年的时间。而樱木从刚开始接触篮球的第一天,到现在加起来总共不过485天——即使是我说的这种最理想的情况,他也只练了4850小时左右。如果保持着一天十小时的强度,那么他还需要至少5150小时——也就是至少还需要515天的时间,如果上了强度,那么他的进度会快一点,但也是需要耗费一个不短的周期——简而言之,他还需要磨练。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你应该知道,他的初心不会变。他所决定的事情,不可能有任何因素能够左右,他的想法无法扭转,他一定会有去美国的那一天。我也说过,你们是命中注定的双子星。相信我,你们注定殊途同归,假以时日,你们会成为震惊全世界的篮坛双璧。”
流川的眉头放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纠结,因为他知道,他们的身后是晴空万里,他们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什么!臭狐狸,你这就要去美国了吗!”樱木在听到流川即将动身前去美国的消息之后,大吃一惊。他原本料想的是等到高中毕业之后,两人一起动身出发的,但他没有想到,属于流川的这一天提前到来了,而且如此猝不及防。
“嗯。”流川假装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刚刚开罐的宝矿力,“留学中介已经联系好了,美国那边埃姆斯利A莱尼高中也给我发了offer,我爸妈也在美国那边接济我。这周末就走了。”
“为什么!这么快,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不是告诉你了吗,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大白痴。”流川语调清冷。他希望樱木不要听出来他在拼命掩盖失落。
这个时候距离全国大赛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湘北高中篮球队早已从IH联赛上刷新最好成绩的喜悦中平静了下来,重新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中,为即将到来的秋之国体做准备。宫城在IH联赛赛程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动身赴美了。他走的时候,湘北高中篮球队全员都来为他送行,包括已经上大学的赤木、木暮和三井也来到机场送他最后一程。当时在机场,樱木哭得很伤心,表示自己舍不得良亲,还因此被宫城说恶心——虽然樱木并没有看到宫城偷偷抹泪的模样。从那一刻开始,樱木才彻底明白,自己是一个讨厌离别的人,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愿意和对方经历这一场依依惜别的仪式,他总觉得“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送别之景根本就不适合他这个粗线条的人,他只适合在晴空笼罩的篮球场上,和队友、对手恣意挥洒汗水,把自己的青春融入炙热的空气中。
没想到,这才过了没几天,他又要经历一场分别了——对方还是他念念不忘想要超过的臭狐狸。
“哼!臭狐狸,你别得意!你是不是怕本天才超过你的速度太快了,所以急急忙忙要跑去美国镀金!哼,一定是这样!狐狸就是狐狸,实在是太狡猾了!”樱木大声说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谓是五味杂陈。这句话的字面意思非常明白,看似完全不需要去优游涵泳,如果不仔细去品读一番,根本不能解读出隐藏的多种情绪——难过、不甘、有点嫉妒但又满是羡慕。这种不可名状的情感在他洪亮的嗓音下,居然意外地隐藏得很好,就像茶杯里的风暴一般,看似藏影匿形,一旦被察觉,则有轰轰烈烈之势。
“大白痴,你还有515天的时间,你现在的水平容不得你造次。”流川也不管樱木听不听得懂“515天”的意思,他只是拼命让自己暗潮汹涌的情感冷静下来。他打了这么多年的篮球,非常清楚樱木现在的成就和影响力,已经堪称是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黑天鹅”事件——毕竟把时间的进度条拉回到一年前,估计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湘北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一点规则都不懂、记分牌乱翻、频频犯规下场的红头小子身上,更别说指望他成为日本篮球的救世主了。可是现在的樱木却成为了全日本高中篮坛的热议人物,所有人都对他充满期待,都相信他前途无量。正因为如此,流川才明白樱木的成长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万不能操之过急。
“什么515天!本天才才不用那么多天!哼,你等着吧,臭狐狸,我要用比你多三倍的时间去练习,很快就会超过你!然后去美国!你给我记住!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打败你!”
“大白痴。这周末来送我,否则我诅咒你一辈子赶不上我。”流川说完这句话后,别过头去,再没有吐出一个音节,也不管樱木在后面大叫大嚷了些什么,他选择让自己回归沉默,以免因为太舍不得分别而失态。
流川走的那天,是夏末秋初的一个及其晴好的天气。樱木喜欢晴天,但他喜欢的不是这样的晴天——别离的晴天。十几岁的大男孩总是会思考,为什么人生中他所要经历的分别都是在晴天,父亲去世那天是晴天,赤木木暮三井毕业离校那天是晴天,宫城去美国那天是晴天,如今流川欲远渡重洋的这天又是晴天。如果是淫雨霏霏、阴风怒号的天气,他大抵不会如此难过,但偏偏这天气如此多娇,平添了一种“乐景衬哀情”的凄楚。
这天,篮球队的大家都来了。他们都将悲伤写在脸上,话语之间流露出对流川的不舍之情。樱木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站在送行的队伍的最后面,目送着大家一个个地和流川握手道别。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今天的自己格外缺乏能量——他不敢上前和流川作最后的别离与承诺。还是桑田登纪把他推到了流川面前,他才和流川四目相对,两束灼热的眼光在这一刻终于交汇,迸出了灼热的火花。
“臭,臭狐狸......”樱木开口想最后再和流川吵几句,但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怪他自己国文水平太烂,即使是在这样的场合他也想不出什么能表达离愁别绪的美句,脱口而出的还是他说了无数次的“キツネ”。
“どあほう。”流川也将他说不厌的词汇回以对方,只是他还补了一句:
“我等你来。”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大厅,留给樱木一个高大、有点落寞但却十分坚定的背影。
“臭狐狸!你给我记住,我要去美国!我要超越你!我要去你所在的学校,正面打败你!你给我等着!在此之前,你最好别出问题,别受伤,别倒下!等我赶上你!”樱木的情感终于爆发,他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忍住眼泪奋力大喊,像是情感的宣泄,更像是他对于他们未来的一个赌注。
流川拿出鸭舌帽戴上,再把帽檐压低了一些。他知道樱木已经下定决心要在篮球界做出一番大事业。他懂,樱木迟早会来,只是在此之前,日本篮坛的传奇故事,需要樱木自己一个人去书写。只有完成这个故事的全部,才能开启新的篇章。
樱木升入高三之后,正式接任了湘北篮球队的队长。桑田登纪成为了副队长,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板凳队队员如今也开始挑起了湘北篮球队的大梁,想想真是令人感慨。而樱木的球衣号码,已经变成了4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不适合这个号码。现在的10号和11号已经变成了两个高一新人,樱木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当年的他和流川的影子。这种陌生的疏离感让他很不自在,但这种事情他又不能言明,只能半推半就地把这种复杂的感觉交付时间。
祸不单行,篮球队经理——前队长赤木刚宪的妹妹赤木晴子,在升上高三后转学去了东京,从而顺理成章地卸任了经理一职。而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哥哥在两年前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而为了哥哥,全家今年也搬到了东京去住,自然晴子也就转了学,不再在湘北高中就读了。她对于自己的离开,也是感到非常抱歉,毕竟与湘北篮球队相处良久,她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支球队,欣赏这支球队里的每一个人。在走之前,她给球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张祝福卡片,同时单独给樱木写了一封长信,表示她对于樱木的成长全部看在眼里,她非常欣赏樱木的才能,并给了他最美好的祝愿——祝愿樱木和流川顶峰相见。
樱木读完信后,哭得稀里哗啦。
隔天,湘北篮球队来了一个新的美女经理。安西教练将她带到球员们面前给大家介绍她的时候,大家无一例外地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住了。她长着一头长长的如瀑布一般柔顺丝滑的黑发,脸并未施任何粉黛,但却显露出白皙沉静的气质。五官更是惊为天人,鸦黑色的睫毛纤长如丝,配上一双乌亮的眼眸,鼻梁高挺,嘴唇轻薄。身材也是恰到好处的完美,细腰长腿,在校服的衬托下显得曼妙而精致。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球员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久久不愿移开。就连樱木,也为她的美貌深深着迷——毫不夸张,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子——美丽到让他不由得开始担心球员们会不会由于沉迷女色而疏于练习了。
“给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吧。”安西教练说道。
女孩子操着甜美的声音对大家说道:
“大家好,我叫流川枫,刚刚转学来湘北高中,现在就读于二年七班。非常荣幸能够成为湘北篮球队的经理,今后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
女孩子介绍完后,全场一片静默,只有安西教练配合着她发出了“哦吼吼”的如来佛祖一般的笑声。
“你......你叫什么?!”樱木听到女孩子的名字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樱木学长好,我叫流川枫(Rukawa Kaede),今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
“流......流川枫?!和那个臭狐......流川枫同名?!”
“是的,我和流川学长同名。我听过你和流川学长的故事,之前我的高中很多同学都是你们这对双子星的忠实粉丝。我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毕竟我和流川学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没有丝毫的交集,但是我却和他拥有相同的姓和名。总之,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一起进步,共同成长。”
小枫介绍完自己后,全场好一会儿才由沉默转为了议论纷纷。大家都对于小枫的名字有无数句话想讨论,但更多的,都是想看樱木的反应。
而樱木的反应也很好笑——他只觉得脊背发凉。为什么,她要叫流川枫呢?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柔和温暖的气质,和那个面瘫死狐狸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嘛!而且,她就算只是姓流川(Rukawa)或者只是叫枫,再退一步叫做流川(Nagarekawa)枫都好说,偏偏要叫做Rukawa Kaede!如果称呼她为“Rukawa桑”或“Kaede桑”,他都会觉得很拗口。大大咧咧的樱木,已经觉得自己由“大白痴”转型为“别扭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