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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辛酸与幸福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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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卡罗,我前两天还想着,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等我的工作稳定了,就让爸妈不要跟着走团了,让他们歇歇,他们年纪大了,走团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可我有时候又觉得,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点盼头都没有,叶子和她丈夫以前也很好,现在让这鬼地方蹉跎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我现在很矫情,我……”
“安安”
卡罗唤着他的名字,紧紧搂住她,“我们不会变成这样的,我现在走团的团总挺欣赏我,再走两年,我能升的,等升个小领头,咱们就能搬到中区去,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看见安安仍旧低垂着头,卡罗揉揉她发顶。
“你看,这是什么。”
安安抬头,看见的是一个小黑布袋子。
“是什么?”她兴致不高。
“你看看嘛,你自己打开看。”
安安伸手进去,这是——什么杆子?
“你从哪里弄的异植,不要命了!”
“哎,不不不。”
卡罗不敢装神秘了,“是花,真的花。”
安安一愣,轻轻抚摸着紫色的花瓣,越看越眼熟。
她轻拉衣领,小心勾出自己的花——一朵用细绳戴在脖子上的针织鸢尾花。
“这是,鸢尾花?”
“嗯,安安,是真的哦,是真的花,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你说什么?”
卡罗暗道不妙,他刚想跑,耳朵就被揪住了。
“走团不准你们私自购置,你不要命了。”
“小东西而已,好多人都干这事,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安安不说话,眼珠子紧紧盯着花,半秒也舍不得挪开。
“你看你就是很喜欢,所以,能不能放开我的耳朵?”
安安哼了一声,“下次不许这样了”,这才松开了他的耳朵。
卡罗揉着耳朵,看起来委屈极了。
“给你扯了身新衣服,这次去了换上吧。”
听见这话,卡罗瞬间喜笑颜开,“好嘞。”
水壶开始冒气,在火炉上嘟嘟颤了起来。
两人不再斗嘴,拿了烤好的麦麸饼,就着水和(huo)着屋外淡淡的星光,囫囵吃了个半饱,上床睡觉去了。
硬床板上,两个人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咯吱作响。
卡罗突然叹了口气,“听咱俩这声音,外面以为咱俩干啥事儿呢。”
安安用力在他腰上拧了一圈,疼得他呲牙咧嘴。
嗯,出去了几趟,腰上的肉比之前紧了一圈,都拧不动了。
手酸。
“你每天不皮两句,心里不舒坦。”
“我就皮,我只对你皮。对了,所以你的面饼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腰上又挨了一下,比上一下力道重多了。
“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嗯?”
安安重重地咬字。
“哎呀,我不是在乎那饼,我是害怕你被人欺负了,我得给你找场子啊。”卡罗赶紧讨饶。
“我给她了。”
“诶,谁?”卡罗一愣神,反应过来,“六期358号?”
“哪有这么叫孩子的。”安安给了他一个白眼。
“可他们又没有名字。”
安安沉默了,是啊,他们现在还没有名字,只有过了资质测试,他们才是人,才会拥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又不给那孩子吃饭?”
“嗯,”安安低声应着,“一群没有心的狗东西,现在光扒着那几个可能被选上的,几乎不管六期其他孩子的死活了,我值班的时候还可以管一管,他们当值的时候简直肆无忌惮。”
“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偏那孩子,所以把饼给她了,其他孩子,我有心也无力了。”
“没事儿,那孩子鬼精灵的,说不定就被选中了呢。”
安安白了他一眼,“要是真这么简单,咱们两家三四代能没出一个?”
安安不吱声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耳边传来安安低缓的呼吸声,卡罗知道,她没睡。
“怎么了,还有什么心里事儿?”
“你说,我爸妈要是现在还在,该多好啊,我妈可宝贝传下来的这个针织花了,她做梦都想见一朵真花,还没见着,人就没了,活这么一遭,在世上什么都留不下来。”
“谁说什么都没留下来。”卡罗把安安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安安,妈妈在世上留下了你,她给你起了多好听的名字——莫莉蒂安,都是从那本公主童话书里找的字,多美啊,你妈妈希望你能像那本书里的公主一样,过得幸福。所以你每天要开开心心的活,好好的活,知道吗?”
安安不说话,只是扣紧了卡罗拉着她的手。
两人不再言语,渐渐来了困意,相偎而眠。
——
又是一个清晨,358号早早候在抚育院门口,等安安来。
“像条哈巴狗一样。”一个男保育员骂骂咧咧地经过,他们几人都是中区托关系进来的,与安安向来不对头。
358号不理他。
男人刚刚走远,脑子突然钝痛,手上的水桶也没拿住,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水洒了一地。
他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朝四处看,还是大早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坐在门口那个小东西,——但已经离得老远了。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要换在平时,他早就上手打人了,什么东西,敢看他出丑?
可现在六期马上要资质测试了,在这之前,他不敢把这些孩子怎么样,只敢在嘴上胡咧咧。
358号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门口,每当安安姐要来值班,她就在门口瞅着,看她安全到了才走。安安姐家离这里远,早上得起早,一路上并不安全。
今天早上,她等的更有底气,因为——肚子是饱的,不用担心发生等着等着饿晕过去的丢脸事了。
日头渐升,当不远处出现熟悉的身影,358号心下安定。
来了。
358号的眼神不断瞟向安安身后。
“看什么呢。”
安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入手是一片干枯,看着瘦小的358号,她有些心酸。
“这周都由我来值班,得让你们在资质测试前都吃饱饭。”
“嗯”,358号连连点头,“他怎么不来送你?”
“没礼貌,要叫哥哥。”
安安有些好笑,接着道,“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我昨天晚上看到他接你走了。”
安安并不反感这妮子偷偷跟着她,她知道,她这是担心呢,只是她不善于表达。
“哥哥很忙的,要去做正事了,我自己可以安全来这儿的。”
“那你晚上还回去吗?”
安安一愣。
“晚上回去,不安全。”
358号的声音细弱蚊蝇。
安安扑哧一声乐开了花,“想让我陪你就直说嘛,小小年纪弯弯绕绕倒挺多的。”
358号因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脸上泛起微微红晕,安安姐姐已经好久没有陪她睡觉了。
“行啦,我要去忙正事了,你晚上记得抱着你的铺盖来我宿舍。”
他们小孩子住的是几百人的大通铺,铺盖往地上一打就是睡觉的地方,只有几个保育员有单独宿舍。
358号离开了安安,随意找了个隐蔽处缩着。
一到六期,对应的是一到六岁的孤儿,他们在抚育院只用吃饭睡觉,学些简单的知识,这倒是比有父母的孩子好一点,聚集地的孩子连这些简单的知识都不会学,他们的父母大都忙于生计奔波,生存都是问题,更何谈教育。
抚育院的孩子不用干活,毕竟最大只有六岁,可这只是明面上的,事实是,除了安安,这些保育员,几乎都会支使孩子们干活。
358号老是吃不饱,她没力气也不愿意帮这些人干活。
所以,她很会缩着躲懒,别让他们想起自己的存在,降低存在感。
若说其他孩子是在六期时才被克扣伙食,可358号,至少从三期开始便被克扣了。
从小,她便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当孩子们被训斥时,她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可奇怪的是,她本身并不害怕。
当她看到那些保育员对每代六期的聪明漂亮孩子露出的夸张笑容时,她总是感受到一种渴望,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些六期的哥哥姐姐。
后来,她才逐渐明白,这些并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别人的情绪。
前者是恐惧,后者叫贪婪。
因为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她不喜欢和周围人打交道,她喜欢默默缩在阴暗处,观察身边的人。
她讨厌这些保育员,他们对孩子不好,特别是六期的时候,他们会克扣大多数孩子的伙食,多给那些聪明好看的孩子伙食,据她的观察,这种孩子最后都被穿着白衣服的人带走了。
他们面对这类孩子的情绪,浓郁得快把358号恶心吐了,她还小,不懂得掩饰情绪,摆在脸上的明晃晃的厌恶很快招致了这些人对她的欺辱。
她有时候在想,幸好她只能感受到离得近的人的情绪,所以可以想办法远离这些人。而且,肚子饿了就感受不到了,她觉得这是饿肚子唯一的好处了,总不能一边挨饿一边被这些情绪恶心吧,那就太难受了。
她只喜欢安安姐,她能感觉到,安安姐是真心对他们好的。安安姐的情绪,让她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