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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柳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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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历三十年,临春的日子京都下了一场雪。
牢房这种见不得光日的地方更加阴冷,看护这片区域的侍卫总管都冻的直发抖,耸着肩缩着手:“眼见都立春了,这怎么还下雪了。”
身旁的狱官头发胡须发白看上去有一把年纪了,他捋着胡须感叹道:“这般景象我见过。”
“您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记得清这。”
狱官叹了一口气:“那是庆华五年,罪臣许灼自尽那天。这怎会不记得。”
侍卫总管:“您少说这不吉利的话,今天就是释放那柳蔚年的日子。上面特别吩咐了,午时便放人。”
蜀安虽说已经改朝换代,像他们这种从前朝便开始做官的人一听到许灼这个名字便会瑟瑟发抖。
他是蜀安所有朝代中功绩最盛的一位丞相,亦是蜀安最不能被饶恕的罪人,以通奸叛国之罪被抄家,念在往日功绩未被即刻处死,囚在浮生阁自尽而亡。权利最盛时,满朝文武无不忌惮,只因他最擅拿捏人心,握人把柄,驱策百官。
这柳蔚年是许灼胞妹之子,容颜气度甚至是禀赋都像极了他。
十五岁高中新科状元郎,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丞相。最终却因一纸疑罪未名的诉状,落得墙倒众人推,自身入狱,柳氏一族被流放。
可惜,祸不单行,流放途中柳氏一族遇贼人暗算惨遭灭门,只余下柳蔚年一人。
狱官闻言,眉头微蹙:“这还不如不放呢,人活着本就靠着一丝挂念。这挂念没了,心便死了。”
话音刚落 ,牢外传来一阵马蹄急停的嘶吼声,随后一个侍卫引着一人快步走入,来人披着黑色斗篷遮的严实,身上还覆着雪,仅露出一双英俊眉眼。
狱官眯着眼睛看着那人:“此人……看着有些熟悉。”
“您多半是老眼昏花了,看谁都觉得熟悉。”侍卫总管有些不满:“怎么也不通报一声,直接把人带进来了?”
侍卫躬着身子汇报道:“总管,这位是陈…陈小将军,特地来接柳大人的。”
陈燧言一把扯下斗篷,颇为急躁的说道:“快去带我见他!”
狱官低着头恭敬的说道:“请随我来吧,陈将军。”
待审之人的牢房,设在最深处。牢里的深处是寒气最为深重的地方,就连他们常年在此当差的人也不免心生寒意。
侍卫总管早就听闻,这陈将军和柳丞相是世仇,两人当初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能让陈燧言如此坚决前来,定是来报怨的吧。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若是他管的地方出什么岔子难免是要掉脑袋的。
“您要找的人,到了。”
陈燧言猛地顿住脚步,一手死死攥住栏杆,呼吸骤然一滞。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哽咽着声音,只挤出两个字:“放人!”
狱官轻叹道:“陈将军,听老夫一句劝,柳相自入狱受审讯以来,便已是这副模样了。不吃一粥一食,即便请了医师。也始终不肯配合,依老夫看……柳相去意已决。”
陈遂言声音颤抖,声音如同被撕裂一般沙哑,坚决的重复道:“放人!!”
侍卫总管打圆场道:“陈将军,咱怎么着也得按圣上的意思行事。这何时放人小的也决定不了。”
陈遂言拧着眉头,猛的掏出一块令牌:“我…我有圣上御令!”
侍卫总管看向狱官,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请吧,陈将军,我们在大门处恭候您。”
陈燧言步履缓慢,一步一步直至那人面前,牢房里静的可怕,可以清晰的听到他的脚步声。
柳蔚年脸色苍白,一身白衣上满是斑驳血迹,他缩在墙角处。看到眼前人戏谑一笑:“陈将军,好久不见…看到我这副样子你应当开心吧,想来你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才一直带着…那银铃。为的只是羞辱我对吧?如今你做到了。”
陈燧言喉结滚动,一只手停在半空中,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柳蔚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麻木的笑着眼中满是空洞:“家?我现在还有家吗?陈燧言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怜悯。”
说完他好似一瞬间泄了气,扶着墙从地上站起,他颤颤巍巍的走向他欣慰道:“陈将军不愧是陈将军,无论过多少年都这么意气风发。”
柳蔚年好似释怀了,他颤抖手着触摸着陈燧言系在腰间的银饰:“陈燧言…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吧,我不恨你了…”说完他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显些跪倒在地。
“你刚才便知我来了对吗?”
柳蔚年虚弱道:“我造的银铃我怎会听不出…”
“那你为何还要…”
“下雪了,一同去看看吧。像小时候那样。”柳蔚年没有回应,只是自说自话道。
陈燧言眼泛泪光低声道出一句:“好…”
陈燧言扶着柳蔚年一同走了出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只有一颗梅树醒目的红。柳蔚年望着那颗梅树一时失了神,他感觉呼吸越发沉重。一股眩晕的感觉让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糊,他在这片模糊之中逐渐闭上了眼。
柳蔚年站在高嵩的楼台上,周边飘着雪。楼台两边的车马很多,路的两旁站满了百姓。
他扶着楼上的木围栏,感觉头痛极了,身体似乎也变的更加冰冷。种种过往在脑中重映着,他仍然记得他在现在这般的雪地里,肺腑格外的疼,身上也是这般的凉。他望着陈燧言,倒在了雪地之中。最后听到的是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身旁的侍从敢来询问情况:“公子您怎么了?”
他认出了眼前的侍从,是幼时便陪护在他身边的蓝臻。后面柳家倒台时,甘愿陪他在身边接受审罚。他去朝上受审有仇家接机想杀他,是蓝臻为他挡下的那致命一击。
柳蔚年有些不确定的喊着面前人的名字:“蓝臻?”
“公子有何吩咐?”
他在心里喃喃着:“这是哪?就算是地府,蓝臻应该已经投胎了吧。”
柳蔚年注意到了楼台下的百姓和车马:“蓝臻,他们是在做什么?”
蓝臻:“公子,您忘了吗?今日是陈小将军和陈老将军回朝的日子。街边的百姓和与陈家交好的官员冒着雪也要接呢。”
这一幕幕的场景与往日的记忆开始重叠:“蓝臻!给我拿面铜镜来?!”
蓝臻将铜镜递到他面前,铜镜中映出的是他十五六岁时的脸,俊朗的五官中带着些稚气。
柳蔚年之前无聊时时常扮做平常人家的公子去茶馆中听书,说书先生讲过人带有极大的怨念和不甘时。会带着之前记忆回到从前,说书先生将这种现象叫做重生。
他莫非是重生了?按照发生的事情来说。他回到的是新皇楚彻刚继位那两年。陈老将军和陈小将军立功回朝。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的他应该还记恨着陈燧言。
重活一世他面对陈燧言的恨意早以淡化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消散,他记得自己被压上朝堂的那刻,本以为陈燧言会借机除掉自己。陈燧言却站在了他的前面:“臣,认为柳相乃至柳氏一族无罪,柳氏一族绝不是奸恶之辈。”
楼台上的风雪好大,柳蔚年扣紧了身上的白色的披肩:“蓝臻下楼台吧,没必要在看下去了。”
蓝臻:“可是公子,我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我知道您恨陈将军当年的不辞而别,奴知道您心里还念着他。陈将军马上就要到了您真的不愿意在见他一面吗?”
“走吧蓝臻,就让往日的仇恨与情谊都随这场风雪消散吧。”柳蔚年下了楼台朝街的那头走去,风雪飘在他的身上,冰凉的感觉落在他的脸上。上辈子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的光景。只是如今这场雪是为他新生而下。
他就这么走着,风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他听到了一声城门打开的声音,周围响起了将士的喊声:“恭送陈老将军和陈小将军回朝!”
风雪呼啸的更加厉害,他听到了清脆的银铃声。那是他幼时赠送给陈燧言的礼物,上辈子陈燧言几乎没有摘下过,可惜那时的他眼中只容的下恨。把不明意图的行为通通归结为仇恨。
他觉得这场雪下的格外畅快,他本以为会这么直走下去,可他还是回头了。他想看看昔日宿敌风光无限的样子,却正对上了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眸,他喃喃着:“后会有期,陈燧言…”
柳蔚年登上了回家的马车,蓝臻抱来了暖炉,握在手里衣服都被烤的有些温热。他问道:“蓝臻,母亲理佛回来了没?”
蓝臻答道:“公子,您忘了吗?夫人是前些日子回来的,夫人是为了陪您殿试特意回来的。”
柳蔚年苦笑一声,心道:“陪我殿试?她巴不得看不见我。”
柳蔚年的母亲是罪臣许灼的胞妹,柳蔚年小时候时常听到人们在议论自己的长相像极了许灼。这件事逐渐传到其它孩童耳中,那些孩童经常在学堂里将他堵在角落里,拿书本砸在他的身上一遍一遍的喊着:“去死吧卖国贼!”
柳蔚年本以为只要他功成名就就可以洗去强加在身上的这些东西。他凭自己的能力坐到了丞相,可人们只会享受他推行的那些策令带来的好处,卖国罪名被扣到他身上时,真相在那一刻变的早已不重要。仿佛认定这是他迟早会做的事情。这一切都只因他长的像许灼。
马车停了,蓝臻为他拉开了门帘,高大门框的牌匾上刻着丞相府三个字。两旁看护打开了门,柳蔚年步入丞相府有种久违的感觉。庭院之中素色衣衫的妇人站在那神色柔和的看着身旁的两个孩童玩耍。
柳蔚年走到妇人身旁:“母亲…”
许清溪听到声音后很平淡,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你回来了,阿娘让你带的糕点可是带到了?酬儿和郁儿可是盼了好久。”
柳蔚年垂下眸子:“街边的铺子都早早收摊了,要是没有其它事,孩儿就先退下了。”
耳边向起了一阵哭喊声,许清溪听到喊声后朝着那个方向赶了过去。刚好擦过了柳蔚年的肩膀。她很是小心的将柳恩酬搂进怀中,轻轻用手为他拭去眼泪,嘴里念着:“酬儿不哭不哭。”
蓝臻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家公子:“公子,小公子还小。只是夫人的无心之举罢了。”
柳蔚年眼中没有太多的情绪:“走吧,蓝臻,回屋吧。我想休息了。”
“等一下!”许清溪叫住了他:“今日是陈将军回朝的日子,陈家办了场庆功宴。你父亲无心去,你替他去吧。肩负起你身为长子的责任。”
蓝臻想为自家公子说些什么,却被柳蔚年的眼神打断了:“孩儿知道了,即刻启程。”
宴席之上,红衣少年端详着手中刻满图文的酒杯。回城之时,雪中模糊的那张脸依旧映在脑中,那双眼眸让他萌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下意识的摇了摇挂在护腕处的银铃,念道:“柳蔚年…是你吗?”
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李羽脸上泛着红,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燧言兄啊,好不容易立功回朝,办了宴。你怎么还板着一张脸。是席上的美人不好看还是酒不好喝。”
陈燧言掩住了鼻子:“一边去,一身的酒气。我看边疆还是太惯着你了。”
李羽自觉扫兴,转而望向了陈燧言护腕处的银铃:“燧言兄,我都跟你那么久了。从未见你摘下过这银铃。到底什么来头?难不成是心怡姑娘送你的?”
陈燧言摇了摇头,李羽似乎更兴奋了,椅在他的座位旁笑道:“不是姑娘?我怎么还没察觉出来陈兄还有断袖之癖?!”
陈燧言踢了一下李羽的小腿,李羽疼的猛的一叫,他下意识的抱住小腿:“我就是开个玩笑,燧言兄至于吗?”
宴席上的众人纷纷朝他们的方向看来,陈燧言笑着解释道:“献丑了,军营中洒脱惯了。开些玩笑而已,打扰到各位了。我自罚一杯。”
陈燧言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杨周打量着陈燧言露出满意的神情:“你家老二越大越不一般了,这气度这样貌颇有陈老将军年轻时的这般风骨啊。陈小将军可否婚配了啊?可让我等有个结亲家的机会?”
陈斌回应道:“杨中督家的儿子照样气度不凡,我这犬子哪能跟您家的比啊?我这犬子只在战场上听我的话。家中我可管不了他,若我强行给他安排个婚事,这犬子真能和我断绝父子关系。我就等圣上给我这犬子赏赐个好婚事了。”
怀中搂着美人的荣王楚阳歌开口了:“陛下继位已有五年,怀渊王已经放权归隐。以往兴起的氏族都纷纷没落。现在这新兴的氏族中能和您家事相匹配的就只有柳家,可柳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娃娃还是旁系的。不知陛下会如何定夺了?”
杨周想到了什么般:“说起柳家,今日是您回朝的宴席。以往您和那柳丞相在朝堂之上斗就算了,今日宴席之上怎么还未见柳家的人?”
楚阳歌慢悠悠的将糕点塞入口中:“听闻柳家派了那嫡长子柳蔚年。”
“柳蔚年?”陈斌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莫不是那新科状元,听闻陛下很是重视。我倒是想看看这柳家长子的风采。”
杨周:“这柳家公子甚少出席宴席,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谁知道这次来的是不是他呢?我倒是听传闻说这柳公子的长相像极了许灼。许灼当年也是新科状元,莫不会?”
楚阳歌嗤笑一声:“许灼?他可早就死透了,杨中督不会还信什么鬼神之说吧?”
一声高昂的喊声响起:“柳氏公子柳蔚年到!”
陈燧言听到这个声音后心中一紧,酒杯掉落在了地上。他望着走入阁内的那人和记忆中的很多个身影重叠,柳蔚年面部柔和的线条中带着些伶俐。秀气的面庞中不缺乏身为男儿应有的那种英气。素色的衣衫上是金丝编制的花纹。
陈燧言心中猛的一悸,他看到柳蔚年拿着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柳蔚年戏谑般的看着他,语气狠利带着些恨意的低吟:“陈燧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仇人吗?”
回过神来时,柳蔚年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柳蔚年举起酒杯鞠了一躬:“小辈来迟,还请各位莫要怪罪,小辈自罚一杯。”说完便饮下了酒。
杨周的神色有些惊恐,他瞪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许…许灼?”
柳蔚年笑了,他摆出一副和顺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暗骂着那个老狐狸::“许灼?中督可真是说笑了。小辈才不及许灼,也没有那个胆子去谋逆。”
杨周恢复了些平静:“许灼虽有才能他可是叛国之臣。我实在是失态了,柳公子的长相真是像极了许灼,我倒听闻你母亲也是许氏。许丞相一族当年被满门抄斩,我在想其中会不会有蹊跷?”
柳蔚年:“家母确实是许氏,不过是扬州许氏,中督说的只是巧合罢了。我家家事就不用中督费心了,倒是中督次子一直徘徊在西域与边疆的交界坐拥无数异域美人。”
杨周一怒,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受了陈斌的一记眼神后闭上了嘴。
陈斌和气道:“柳丞相的长子果然非凡啊,柳相子嗣众多,最出挑的就是你了。不慕虚名不做纨绔之事,才能出众。柳相可真是好福气。”
柳蔚年:“将军的威名我早耳闻,能够得到将军称赞我甚是荣幸。”
李羽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是呆住了逐渐露出了痴迷的神色,他推了推陈燧言:“燧言兄,你快看这是哪来的美人?”
宴席上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笑出了声,有人还调侃道:“李羽,你看清楚了。这哪是什么美人,那是柳公子。”
柳蔚年被这句话惹的有些不悦,李羽更加放肆的走到他身前,欣赏般的盯着他:“原来这美人叫柳公子啊?”
陈燧言喊两旁的侍卫将李羽拉到了别处,李羽急得喊道:“陈燧言,你打老子就算了。还要和老子抢美人。”
陈燧言没有问柳蔚年的意愿,抓起他的手腕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拉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