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表白 人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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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道上，温晴雪走得很慢，沐枫也很慢地跟在她后面。温晴雪假装不知道，一个人穿过无数盏昏黄的路灯。到了十字路口，灯是红灯，她不得不停下。
等着等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给沐枫半分目光，便又收回了视线。
沐枫站在她身后，灯光有些昏暗，他神智也随之有些模糊。
他想伸出手拍一下她的肩膀就像往常他们笑闹那样。
却发现怎么也伸不出去。
灯绿了。
温晴雪正要抬步往前走，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温晴雪。”
她有些仓皇地停住脚步，只看着那盏绿灯，试图借此掩饰她心中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她很想走，但是她很清楚她不能走，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那个……”沐枫的声音比平时干涩许多，每个字都似乎斟酌了一番。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但我还是要说。”
“我喜欢你。”
温晴雪屏住了呼吸，她感觉自己脑中是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彻底倒悬。
“我……”沐枫还想说下去，温晴雪冷静下来，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
她始终未曾回头。
沐枫静静等待着，他知道温晴雪还没说完。
她哽咽了一下，狠下心来，“你走吧。”
每个字都是一把利刃，刺穿她的肺腑。她止不住想，沐枫会更疼吧……
可她不敢深想，她需要靠她残存的一点理智死守着，不让自己太过于难堪。
“我……”沐枫似是不敢相信，想要再确认一下。尽管他很清楚，已经不需要再有多余的确认了。
“走啊！”温晴雪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溃败，她无力地嘶吼着，对命运，也对她自己。
“我让你走啊……”她的语气蓦地软下来，充斥着绝望和无助。
千斤重担在这一刻猛地压下来，她再也承受不了，深深地蹲了下去，将头紧紧埋在双臂中，试图用她细长而白皙的手臂为自己托起一片黑暗，托起她所有的泪和心酸。
“温晴雪，去提桶油回来。”女人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命令和不容置疑。
“妈，我有点发烧……让温黄岸去一下吧……”她脑中有些混沌，昏昏沉沉间拒绝了她的要求。
“让你去就去，话哪那么多？你弟弟还要做功课呢。”黄淑兰瞪了她一眼。
“哦，好吧。”习惯了的逆来顺受让她无法违背母亲的命令，她揣着钱出了门。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弟弟，他正在课本上无所事事地涂鸦。察觉到姐姐的目光，他毫无愧色地转过头看着温晴雪，扯出一个顽劣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门外的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喷嚏，托着沉重的身躯出了门。
门外是冬日黑得很早的天空，利风夹杂着飞雪狠狠刮着她的脸，可她并不冷，她感觉全身都是烫的，冷汗浸透了她最里面的一层衣衫。
很快雪就没过了她那时并不长的小腿，她在风雪中艰难地眯起眼，寻找正确的方向，然后顶着寒风，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行。
身边树叶上堆满了积雪，是不是砸下来一团，正好在她头上，她的体温很快融化了那一摊雪，凉水在她发缝间横行。
由于模糊的视线和黑暗的天空，她并没有看到一颗树后潜藏的人影。
经过那棵树时，她被树后的人一把拉过，她踉跄地栽倒在雪地里。
倒地的那一瞬间，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阳光躲了起来，再也寻不到踪迹。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还承受着病痛的身躯就那样在隆冬的雪地里，任人摆布，她没有挣脱的力气，甚至连叫喊都难。
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或许是一阵冷风扑来时的一个喷嚏。
所有恐惧与绝望都被凛冽的风吹散，不留下一点痕迹，只深埋在她心底。
罪恶不会因为生命的稚嫩生出一丝怜悯。它会以残忍为自己开道，顺着欲望与腐朽的指引。
“要是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全家。”男人饱食快感之后，看着在雪地里颤抖的她，恶狠狠撂下这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她没有说话，呆滞地看着雪花飘落，眼中尽是空茫。
此时她的肌肤还与雪地贴合着。
好冷，好痛。
她才十三岁啊……
她看见自己原本光明而灿烂的前程坍驰，世界只剩下一片荒城与废墟。
良久，她收拾好衣衫，也收拾好心情，抹去脸上的泪和雪水，依旧小心地提着一桶油回家。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在而今这个时代，都有太多的罪恶埋藏在地底之下，更何况那段普法宣传教育严重缺失的年代，严重缺失的那个北方山村。
那就……再护着妈和弟弟一次。
再护一次。
踏近家门时，黄淑兰白了她一眼：“你这还不是回来了吗？还去了那么久，肯定是去玩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走进厨房，嘀咕道：“要真是发烧了，还能在外面玩那么久啊，我看你就是懒。”
温晴雪没有再辩解，她看着弟弟的课本，上面又多了几个拙劣的涂鸦。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看着自己一笔未动的作业，背过身去，偷偷拭干泪水。
开始写作业。
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有自己的作业。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眼中的光就那样消失了。
“哎呀，她一个女孩子，要不是政策规定，谁要供她上学啊。”黄淑兰满脸怨气。
“温晴雪，九年义务教育之后，你就别上学了，留在这帮妈干活，啊？”
黄淑兰用着商量的语气，但是温晴雪知道，在她眼里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置疑。
“不行，高中你都不让人上，你想毁了她啊！”一个男人义正严词地拒绝。
“切，哪来这么多钱供她上学啊！女孩子上了学又有什么用，反正都要出嫁，都是靠她丈夫家过日子。”
“你有那么多钱，你供她上啊！真是的。”
“行啊，我还真就要她上，我还要让她上完高中，上完大学！”
“那你就供着吧，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啊，只要供好岸儿就够了……”
“那行，你就供着你那尊大佛吧，看他能有什么出息！温晴雪，你听着啊，以后你读到哪，爸就供你到哪！”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便只笑着点点头。
温泽看她眼中满是期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不行。温晴雪握着笔想，她还不能死。
她还要活下去，读完大学，让父亲在天上看着，他的愿望实现了。
温泽把他生前攒的积蓄全部留给了她，却在她八岁那年，出了车祸而亡。
所以她还需带着他的遗产和他未完的愿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样想着，她再次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咚咚咚。”
温晴雪跑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邮递员，“您的录取通知书。”
打开一看，是国内一所相当不错的电影学院，也是她的第一志愿。
她的高考分数是689分，那学校见如此高分的人竟然愿意委身来电影学院，又惊又喜，立马同意，生怕她又被其他大学挖走。
温晴雪看向门外即便夏日也不怎么刺眼的太阳，笑了。
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夏日的太阳比这更耀眼的城市。
时光荏苒，也不过几次大考，便是命运的颠覆。
她即将迎来人生转折的篇章，邂逅这个小得可怜的村庄之外，更辽远也是更广阔的城市。那里一定会有通宵亮着的明灯，有车水马龙的盛景。
有梦想等她去追逐，有前景等她去开拓。
她一路飞跑到了温泽的坟冢前，守在墓旁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此，他九泉之下也能安心步入轮回了……
可即使数里之外，阴影也总是笼罩着她，不肯放手。
黄淑兰找你听说她去拍戏以后，知道她赚的钱多，便总是伸手向她要。
“温晴雪啊，给妈点钱……”
“干什么？”她早已不耐烦了。
“你弟……跟人打了一架，要赔医药费……”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
只要黄淑兰要钱，就绝对是给温黄岸的。
“你弟谈恋爱了，女方想让他买个包……”
“你弟丢工作了，你照应他一下……”这一照应，就再没停止过。
“你弟想换台更好的电脑……”其实原来那台电脑根本没换，只是出了个新款。
偶尔她不想给了，黄淑兰就会说：“他可是你弟啊，做姐姐的都不照应一下吗？”
“果然啊，长大了翅膀硬了，忘了你弟也忘了你妈了……”她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还大声吼道：“天意啊……天意弄人啊，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老天给我这么个不孝女啊……”
那阵仗，活像要惊天地泣鬼神。
邻居来问，她眼里就是失落与空茫，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度”的：“去大城市了，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了……也正常，不怪她……”
温晴雪工作一年后曾回乡一次，被村里人用嫌恶而刻薄的目光洗刷了一遍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正逢过年，她决定小住几天，黄淑兰却一样荤菜都没给她做，她说：“女孩子家家的，就要维持身材，好嫁人的……”
半夜她做了个噩梦，惊醒后却闻到一阵香味，走出来一看，是黄淑兰晚上杀了只鸡，正和温黄岸分着吃。
她没有理会他们窘迫的眼神，径直走回去睡觉。
那个晚上她看着窗外的月色，想起她曾向妈要过大学的学费，她却说：“现在好多人都是半工半读，你怎么就不行了？”
所幸学校了解她家中情况后，直接免了学费，还好好安慰了她一番，生怕她因为学费没法留在他们学校。
即使人心薄凉，优秀的人也终将发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