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十月秋雨

1、嫁人

　　很多时候我坐在空荡的屋子里，总是会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出身不好，母亲只是一个小宫女，因美貌被父皇临幸，有了我。
　　母亲被封了个小小的才人，赐住梅兰院。
　　诞下我后，父皇再未踏足这里。
　　我们母女二人在宫中步履维艰。
　　那不过是个平常的午后，我与母亲在屋内用饭，就着桌子上单调的两盘素菜，母亲的竹筷总是在我的碗和菜碟间来回。
　　“娘，你也吃。”我劝她。
　　她抿着嘴扯出一个笑，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忽地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梅兰院内的寂静从此被打破。
　　父皇赐婚于我，将我嫁与叶将军的小儿子叶如风。
　　我心中本不愿，那又怎样呢，我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如果没有我，我的母亲本可以到了年龄就出宫的。
　　是我将母亲囚在这四方天地，毁了她的一生。
　　母亲从未怨恨我，我嫁给叶如风，能换的母亲在这里过的好些，那也无妨。
　　出嫁那日，赏赐一箱接一箱抬进梅兰院，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好物件。
　　大红的嫁衣衬得我的容貌愈发娇艳。
　　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眼中含泪。
　　“萤儿，若你是个男子，也不必受苦了。”
　　我拉住她的手，笑说“母亲，我嫁给叶小将军，该是件好事，我好歹是个公主呢，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母亲落下泪“你连及笄年纪都未到，怎能嫁人……他的心竟如此狠。”
　　我擦去她的泪，没再说话。
　　就这样，我嫁到了叶家。
　　在此前，我甚至从未见过我的夫君，那个叫叶如风的少年将军。
　　我也有少女的心思，我在脑海里勾画过他的样子，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丫鬟说他很小就跟着去了边疆，随着叶将军打了不少胜仗，那应该是个健壮的小伙子吧，皮肤应该是黑黑的，手臂应该很有力。
　　我怀着心思坐在床边等着被揭开盖头，手中的帕子被我的手握的潮乎乎的。
　　一双黑色的靴鞋走到跟前，头顶忽地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待他顺了气，这才拿着秤杆挑开了我的盖头。
　　我抬眸看他，出乎意料的，是一张苍白的面孔。
　　看着不像是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倒是像个病秧子。
　　见我如此打量他，他也不气，反而坐到我身边，笑问“被吓到了？”
　　“没有。”我摇摇头，“和我想的倒是不一样。”
　　他一愣，随后扯着嘴角，带着一丝戏谑问“哦？你是怎样想我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你应该是皮肤黑黑的，手臂很有力量了人。”
　　他这次是出声笑了。
　　“你笑什么？”我气问。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娶你吗？”
　　“好奇啊，但我不会问你的，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这次我们两个都沉默了许久。
　　熏香萦绕在屋内，味道让人头发晕。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睡觉？”我实在受不了这静默的气氛，打了个哈欠。
　　他突然凑近我，开口问“你今年几岁？”
　　“十五。”
　　“还未及笄？”
　　我点点头。
　　他坐直身体，思索着也点点头。
　　“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我又问他。
　　“可以。”他扭过脸，朝我笑笑。
　　话罢，他吹熄了烛火。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奇怪，又突然不困了。
　　四周黑漆漆的。
　　我怕黑，以前总是抱着母亲睡觉。
　　如今母亲不在身边，我无人可抱了，他虽是我夫君，可这种要求确实难以启齿……
　　我只好闭上眼，在脑海里数星星，这是母亲教我的，她说睡不着可以数星星，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方法确实管用，我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我身边没人。
　　是丫鬟叫我起床的，她说叶如风去院子里晨练了。
　　丫鬟为我穿了衣服，洗漱。
　　推开门就看到叶如风在院子里练剑。
　　早晨的阳光沐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四处倾泻。
　　我一时间竟看痴了。
　　他的身段着实令人赞叹，可不知为何，他的动作总是有种力量不足的感觉。
　　随着身旁的丫鬟和小厮的惊叫，我方才回过神，匆匆的去扶跌倒的叶如风。
　　“你……”
　　我看着他帕子上咳出的血，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夏至，去叫大夫。”
　　我吩咐丫鬟。
　　他拉住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可是你都咳血了。”
　　“老毛病了，一会就好了。”
　　叶如风说的轻快，脸色却越发苍白。
　　我心中发闷，却也并未说什么，只让小厮收起剑，随后拉着叶如风去用早饭。
　　不愧是叶小将军，饭食比我与母亲在梅兰院里吃过的最好的饭都要好。
　　我都吃了好几口了，抬眼却发现叶如风提着筷子一动不动。
　　思索再三，我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块糯米糕放到他碟子里。
　　“那个……你尝尝这个，我娘说难受就吃点甜的。”
　　他这才动了动，扭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嫌我脏……我这就让夏至给你换个碟子……”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忙招呼夏至。
　　“不，我怎么会嫌弃娘子。”
　　他笑了笑，低头一口吃掉了那个糯米糕。
　　我被他一句娘子弄的脸红，遂也低头吃饭，不再讲话。
　　饭后我和叶如风在府里小逛。
　　说来也怪，这叶家竟给叶如风单独买了个宅子，还是在京郊，离叶家远得很。
　　娘说新妇嫁到夫家，第二天要一早给公婆敬茶请安。
　　可我只有昨天成婚时接触过叶夫人和叶将军，我那时戴着盖头，只听得他们的声音，并未看到他们的容貌。
　　今早起来，夏至就说叶夫人叶将军免了这些繁琐的礼仪，以后也不用请安了。
　　我心中暗暗叫好，也省的坐马车走那么远了。
　　但我还是疑惑，叶夫人和叶将军，就好像完全把叶如风与叶家隔绝开一般。
　　“叶如风，你这是什么病？”我问。
　　叶如风抿了抿唇，随后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只好安慰道“你不必为此担忧，肯定会好起来的。”
　　他将脚下的石子踢的远远的，突然开口“如果有天我死了，你就寻个好人家另嫁了吧。”
　　我震惊的扭头看着他，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我们才刚成婚第二天！
　　“你！”我气的用手指着他说不出话。
　　他突然笑了，打趣说“开玩笑了，怎么能让你嫁给别人呢？你可是尊贵的公主。”
　　我收回手，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死……”
　　话未毕，我的手被一个粗糙的大手握住，我偷偷瞧了他一眼，他似笑非笑似的，我这才慢慢回握住那双温热的手。
　　我们就这样牵个手在院子里闲散的散步。
　　叶如风的手握的很紧，但我一向是个要强的人，所以我比他握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