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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道歉 陌生的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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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泪水在提醒我,还活在弥留之际混乱的回忆里。
当我尝试理解母亲,却发现无论怎样阅读经典,都只能凭着自己有限的阅历,在记忆里拼凑出她来。烧糊的西红柿鸡蛋,泡胀的面条,泛着油光的头发,夹着污垢的指甲,乡音未改的普通话,半颗发黑的门牙,指向金钱的谩骂,我永远不能自信地向他人介绍:“嘿,那是我伟大的母亲!”
高中三年,为了摆脱她,我主动申请住校。住校的好处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可以自己打水洗头,再也不用因为早上起来烧水,被妈妈斥骂,说是浪费煤气。
海水凉而重,回忆如是。
现在,我看着母亲褐色的双手,想起若干年前那个落雨的午后。我废力地想低下头,想再看看那双脚。
我看到一双粉色的凉鞋。褐色布满褶皱的脚套着粉色的凉鞋,灰尘积久变成黑色的粘土挂在透明的鞋带上,脚趾甲没有修剪,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尖,有的长进肉里,每一只都嵌着和鞋带上一样的黑泥。
妈妈,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样啊。我努力压抑中眼里的泪水,满腹的疑问如同猫咪搅乱的线团。
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记忆,那个替我说好话的张老师,那个递来十块钱的程星涵,最后失败。
如果不是日记,我几乎记不得这些人。可是,我却记得开学时被母亲责骂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一点印象有没有。
谁救了我?谁给了我这两页日记?剩下的日记去了哪里?
“怎么了,看你脸色这么差?”妈妈急切地问。
“妈,你认识程星涵吗?还有高中时期有一个教导主任,姓张。”
“张老师,是不是你高中的语文老师?那个程星涵,我不认识......”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我试图将自己记得的面庞,在脑海中对号入座,英语老师杨贵芬、数学老师李世林、语文老师?
“就是那个借我们学费的张老师,张扬德。这你都能忘?咱们好久都没联系人家了。之前你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还有些联系,后来他去英国和自己的孩子生活了,咱们的联系就少喽。”
“妈妈,我想去做个检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好像是脑子出问题了,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
处暑为秋,秋有暑气。夏日之火残留的灰烬附着在秋天的地图上,偶阵雨时,褪不去灰渍成了泥垢,于是,回忆联同往后岁月一并蒙尘 。
母亲带我去领挂了号,照了脑部CT,大夫说没有任何问题。
我听到母亲在一旁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我问大夫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我脑海中浮现出银行卡余额的短信画面,下一秒,就火速招呼妈妈回去收拾行李。
在病房里,我一边换衣服,一边细细数来这两天的遭遇:周五白天被领导嘲笑,晚上因救人溺水,第二天清醒以后收到陌生来信,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
又在医院看了一下脑子,什么也没查出来,反被医生劝导去看心理医生。
花钱治心理疾病,倒不如克服克服,看看能不能自我疗愈。毕竟,我更害怕没钱让自己抑郁。
既然日记里写的张老师、程星涵,看上去曾经对我很重要,不如就尝试联系一下他们。
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给我寄信的人。
一路上,妈妈感叹这两年生活终于好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车,又重新贷款买了新房。
因为提起张老师,时过多年,母亲这才讲起她视角中,高中开学发生的那件事。
“谁能想到,当年因为一万块钱好几夜都睡不着呢。”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回家借钱,离别时,院里槐树下豆香从石碾子里挤出幽幽的香气,姥姥对她说:“到哪,也要照顾好自己。”
下起了雨,雨声断断续续,母亲倾诉的话语缝缝补补。
她对我说起,当时自己捏着仅剩的一万三千块钱自嘲。
母亲沉沉地叹气:“回过头来,你都这么大了。当时虽然给你凑到了学费,但是交上学费就没有生活费了,所以还是要感谢张老师的。”
我心想:世界从不缺少赞美母亲的伟大的诗歌,他们诉说着母亲的神圣,怎么能说是虚伪?
只是,只有成为母亲,才会理解母亲。
当日常生活的棉絮梗阻住喉咙,母亲们看着灶台上崭新的蜘蛛网呆滞不前,才发觉现实不是诗歌。
宏大抵挡不住细节的洪流,没有什么爱情史诗、生育神话,爱人仿佛死在昨日。
父亲常说,每逢处暑,人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他早早地离开了这个像蒸笼的世界,留下我和母亲。
又是一年处暑,盛夏的尾巴藏进秋天,人间还会是蒸笼吗?
······
回到家,到了晚饭时间,母亲抽空翻出张老师的电话来,见我眉头紧锁。
她只能安慰我: “ 想不出来没关系,医生不是说了,你没有什么身体问题。”
说完就转身张罗做饭的事了。自从手头宽裕一些,她就开始热衷于美食制作,即使热情与结果不成正比,但好在一顿饭花样百出,至少有一道菜能吃。
我捏着母亲的手机,在原地发愣。
其实我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我只是感到羞愧。
母亲也说张老师对我们一家人有恩,多年以后,我再次拨通他的电话,怎么向他说明呢?
总不能告诉他,我把人家的善举一并忘了吧?
反复打着腹稿,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电话。
能打通,但是没有人接。
连续拨了三次,仍旧无人接听。
母亲收拾好饭菜,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握着碗,我想,米粒煮成白米饭,时间在不同事物上有不同的征兆。
有的是成长,有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母亲口中的张老师现在是怎样的?如果真的能联系到他,我是否能重新找回逝去的时光。
想到这,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张扬德。
我连忙接起电话问道:“您好,是张扬德,张老师吗?”
“不是,我是张老师的女儿。”
“哦,那张老师方便接电话吗?”
“您是?”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辛夷蕊,是张老师高中时带过的学生。”
“难怪。”
“难怪什么?”
“我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我心中震惊,说不出任何回应的话来,双方沉默良久。
窗外夜已深,大雨倾盆,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人们都说“凄风苦雨满江城”,现在我只想说,夜雨朦胧时最忧愁。
我得知张老师的女儿回海城定居,就与她约定明天一起去祭奠张老师。
······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南部山区的纪念公园,凭着之前约定好的着装,识出了张老师的女儿。
她很高,目测一米八多,我必须仰头看她。她笑着介绍自己。
她说:“我叫张星语。”眼底灿烂有光,眉眼却清冷含蓄。
就像是今天的气候,雨后的秋日,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温暖和煦,但是秋风瑟瑟,挂不住一点暖意。
我和她互相介绍,然后徒步上山,从园区外到墓地,需要走上十分钟路程。
因为我们的寡言,这十分钟也就显得格外漫长。
我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指着石碑和矮矮的土堆告诉我,以后这就是父亲。
对着坟头,小小的我脑海中浮现父亲病危时,躺在奶奶家的土炕上。
奶奶说到辛家男丁命短,好似说尽世世代代的悲哀。
氧气瓶是借来的,一块块掉了漆露出里面斑驳的锈渍。
亲戚们将窄小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母亲坐在炕头,用拍子一下又一下打着豆子大小的苍蝇。
这些都在为幼小的我解释死亡,只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只觉得父亲明天就会好起来。
就像是,感冒发烧,打了针,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当母亲指着墓碑,告诉我,那里躺着父亲。
一刹那间,我明白了死亡,这个词语的含义。
我转头,望着张星语,心里在想,或许他同我一样。
时间在不同事物上有不同的征兆。
米粒煮成白米饭,我们却终要学会理解死亡。
到了墓地,看着张老师的墓碑,上面有一张手掌大小的黑白照片。
他无声的笑着,永恒地微笑着,以后无数次见面,都会这样笑着。
心绪翻涌,脑海里闪过无数记忆的片段。只觉得脑袋发热,心口针扎似得疼。
努力拼凑连不起来的记忆画面,更叫人头疼。
转念一想,只能先放过自己,把鲜花放在墓碑前。
旁边还有一束鲜花,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我指着那束花对张星语说:“最近,应该还有人来看过张老师。你看花上还夹着一封信。”
张星语说:“是啊,没想到还有人记得父亲。我们家亲戚出国定居的比较多,很少回国,也不知道是谁最近回来了。”
说罢,拿起那封信准备打开读。
只是,信封中掉出两页纸,我惊诧得寒毛竖了起来。
在一阵身体的颤栗中,我瞧见。
印有一只蓝色的鲸鱼和熟悉的笔迹。
那是我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