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西竹青

3、二 第二章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散尽，暮色渐沉

　　希达酒店是夸张的欧式风格装潢，人却很少，孟荷没来由的感到虚浮，大概是她刚刚从烟火气十足的商业街来

　　孟荷无端想起那个男人，他人看着沉稳，却与商业街嘈杂的气氛不违和，一股子生活气息

　　“这是一次无果的艳遇” 她想，遇到那样的男人，称得上是艳遇

　　孟荷敲敲门，走进包厢

　　眼神在一瞬间变冷，心情也随之跌落谷底，那个男人，现在坐在薛斌身边

　　“怎么穿成这样，天冷了，注意保暖”薛斌总是这样关心她，语气中却有旁人听不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嗯，我知道了” 孟荷温顺的笑笑，像一只猫在不利的环境中藏起爪子装作乖巧，带着谄媚

　　一旁的男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不改色

　　“周彦，我以前跟你提起过，记得吗？”薛斌亲切的向孟荷介绍

　　“记得，听你提起过” 这是谎话

　　“阿彦做事很稳妥，之后，豪庭就由他来接管” 薛斌道

　　豪庭是薛斌所有企业之一，是明面上他最大的资产之一，地上是一家大型KTV，而地下是一所赌场

　　“我叫孟荷，恭喜了” 孟荷端起酒杯，朝对面的陈远举了举

　　“孟小姐客气了” 陈远也举杯，脸上挂着淡笑

　　眼神的接触只一刹那，便各自弹开

　　“阿彦刚到这里，有很多地方不熟悉，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薛斌握着孟荷的手，脸上是平和的笑意

　　“好”

　　“劳烦孟小姐” 陈远道

　　“不敢” 孟荷淡淡的答，眼神却盯着酒杯

　　刚才那个不愿意借火的男人现在殷勤的对她说好话，孟荷心想，“真是造化弄人”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客气，来，吃菜吧” 薛斌柔声笑

　　一顿饭除了薛斌给他们两个人夹菜之外没有一点交谈声，气氛却不尴尬

　　陈远时不时抬头，撞上孟荷凉淡的目光，便一股郁闷涌上心头，无端的失落

　　薛斌的手机适时的响了起来，打破了三人各自心事重重的局面

　　“什么？你们怎么办事的？你……” 薛斌意识到旁边的两人，还是压下怒火，背过身去，“好，我马上回去”

　　一向和颜悦色的薛斌，几次抑制情绪无果，脸上难得带着愠色

　　待他讲完电话，孟荷关切的问 “现在就要走？”

　　她从来不问“出了什么事”，只会送上适时的问候与关切

　　饭桌上是骇人的静

　　薛斌沉声道 “嗯”，脸色却恢复如常

　　陈远道 “斌哥，需不需要我一起去？”

　　“不必了，你做好这边的事就好”

　　“是”

　　一阵汽车发动的轰鸣声过后，站在门口的两人不说话，世界沉溺在安静中，诉说着失落与无奈

　　良久，孟荷开口 “周彦，名字真难听”不给陈远回答的机会，便离开了，留下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还记着仇…

　　孟荷拖着身体坐到车上，看着公路两旁的万家灯火

　　脑袋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缅北的记忆，那些画面浮上心头，一点一点，像要把她的身体撕碎，再将她的灵魂踩在脚下蹂躏，她现在想抽烟，非常想

　　“停车” 她沉着声道

　　孙浩看着后视镜里孟荷的脸色，停了车，刚要问些什么

　　不等他问，孟荷逃也似的下了车

　　她向前跑去，前方的路一片黑暗，她磕磕绊绊，但没有停下来

　　她绕过条条街道，走了很久，又走到了那座桥，在情绪不可控时，寒冷和孤独是让她冷静下来的最好方法

　　她扶着桥边的栏杆，慢慢坐到地上

　　桥下细流穿过带来的晚风清透无比，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等待情绪被风吹散，然后做回那个理智的孟荷

　　她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寻死觅活，只是静静的，冷漠的，等待着

　　“再等等，再等等孟荷”，她对自己说

　　桥的那头，传来脚步声

　　孟荷收拾好零落的情绪，站起身，月光洒落，衬得她洁白无瑕，像未经雕琢就惊艳无比的玉，晶莹透亮

　　陈远的脚步略顿了顿，注意到了女人微红的眼眶，还是没有停下

　　孟荷也注意到了他，该死的，怎么老是遇到这个男人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带着那股香皂味

　　“你就是这么无视你上司的” 孟荷哼笑一声

　　陈远无可奈何“孟小姐，天色很晚了” 他不想跟这个女人有过多牵扯

　　孟荷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你欠我一包烟”

　　明明是她塞给他，她却说他欠她，她显然不想放过他，在知道了一切之后

　　“我饿了，请我吃饭”她淡淡开口，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孟小姐，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哪家饭店还开着门了”

　　“那就去你家，你做给我吃”

　　陈远 “……”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眸子里闪过一丝愠色，沉着脸从她身旁走过，他知道不能拒绝她，她会记仇

　　孟荷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安静的小路上，他们踏着星星点点的月光，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身上的，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他有这样的感觉，不知不觉，他也平静下来

　　晚风清凉，吹起孟荷裙子一角，吹乱她的头发

　　“我冷” 她站定，理所当然的看着他

　　陈远闻声回头，迟疑了一下，脱下自己的皮夹克，丢给她

　　她披着男人的皮夹克，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步伐，被带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之中

　　“周彦，你是哪里人”

　　“云南”

　　“多大了”

　　“三十一”

　　“真老”

　　“………”

　　“有没有女朋友”

　　“……孟小姐，这与你无关”

　　“那就是没有”

　　“……” 陈远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家在这个村子？”

　　“嗯”

　　她跟着他，来到一栋居民楼下，6单元23号楼，她默默记住

　　这小区意料之中的没有电梯，孟荷爬到五楼，已经气喘吁吁，抬头看，他正在楼梯尽头等她

　　他看着她踩着高跟鞋爬着与她不甚相配的楼梯，时不时扶墙停下

　　他鬼使神差的走下楼梯，抓住她的手扶到自己肩膀上，慢慢蹲下，解开她鞋上的绑带

　　“你干什么” 孟荷有点诧异

　　“抬脚”

　　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他半蹲下时从吊带衫里坦露的胸膛，一时入了迷，听到他的话，乖乖照做

　　孟荷扶着他的肩膀脱下了高跟鞋，一双脚终于得到解放

　　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不那么清白的意味，直到他的面庞闯进他的视线

　　夜光下，他的眼眸亮如寒星，她觉得，在他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关心我？”她逗他

　　“你太慢了” 他淡定的站起身

　　“……”

　　陈远扶着她，手里提着她的高跟鞋，顺着她的速度，慢慢爬完最后一层楼梯

　　陈远打开门，没等他邀请，孟荷光着脚走了进去

　　他看着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放下她的鞋，拿来一双男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她抬着头看着他不动，像在等他“我扶什么？”

　　“……”

　　陈远没理她，径自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孟荷看着他的家，不大，东西很少，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装饰，她走到卧室，一股熟悉的香皂味扑面来，这个男人的房间比她的还整洁

　　她注意到，一盆未开花的栀子被他养在阳台，与整个房间的灰色调格格不入

　　栀子…栀子……

　　“你在干嘛” 她的思绪被打断

　　“你喜欢花？栀子花”孟荷轻轻抚上花苞

　　“不喜欢”

　　“那你还养？”她莫名其妙

　　“面好了”他不接话茬

　　走出卧室，孟荷看着站在饭桌前的陈远，隔着腾腾热气，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是帅气的，不得不说

　　她朝他慢慢走近，直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直到两人身体相贴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眸子越发黑亮

　　她不安分的手摸上他的腰，来回的轻抚，与她想的没差，男人的腰肢虽细但肌肉紧实，她的手朝下摸索，目光一瞬不移，盯着他的眼睛

　　“在哪儿呢？嗯？”她装模作样的呢喃

　　陈远倚靠着墙面，身后的冰冷与身前女人的温暖似两个世界，他漆黑的眸色，一片炙热，耳朵红的要滴血

　　“孟小姐，什么，你要什么”他嗓子沙哑，忍无可忍的抓住她的手

　　孟荷看着身.下.男人的模样，忍住愉悦

　　“手机” 她挣开他的手，慢悠悠坐下，手指敲打着桌面，不再看他，与薛斌的聚会，她从来不带手机

　　陈远无语的抬眼看看眼前的女人，她怎么能如此自然？？

　　他走进卧室，拿出手机给她“时间不早了”

　　孟荷打给孙浩，“就是那个村子，6单元23号楼602，嗯”

　　陈远静静听着，听着她把自己家门牌号记得那么清楚，有点儿头疼

　　电话打完，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敲门声响起，“姐，姐”孙浩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起身开门，孟荷跟了上去，于是孙浩看到了孟荷穿着大一号的皮夹克，穿着蓝色男士拖鞋跟在穿着吊带衫的陈远身后的奇怪画面

　　陈远看到他敲门的手顿住，说不上来的烦躁

　　孟荷侧着身子走了出去，头也没回的下了楼，孙浩的身子赶着跟上，头却还疑惑的打量着身后的男人

　　陈远“……”

　　待她走后，陈远拿起烟点上，烟雾缭绕，透过烟雾，是桌上没动的面，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有她身上的，那股栀子花香……

　　美丽是有价值的，他想

　　他心烦意乱，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中赫然出现一个新号码，备注“拖鞋真难看”

　　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