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再，血染青竹》忆和

6、第 6 章 一个

　　一个月后，陈香柔哭唧唧的来书房找上官竹，他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慕念春走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老爷，念春好狠的心，亏得她还说我是她知心的人，就这么扔下我走了，我本来，我本来......”她虽然心中悲痛但是还尚存理智知道接下来的话决不能对上官竹说，极力的忍住，却似说到伤心处再也控制不住悲声呜呜咽咽的哭出来。

　　上官竹并没有制止她任由她哭的越来越大声，他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轻叹了口气看着屋外面的虚空说道：“她只是去了想去的地方，她不会甘心这样一辈子，你既已她知己自居，自然该知道这些。”

　　陈香柔慢慢抽噎着：“我知道，我自是知道，她，她不甘心这样，自从那件事明了，她自是不愿意再欠老爷的情。”她说着将手里的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散碎银子：“这是您给陆春生的工钱，他们也留下了，念春说过她日后定会好好答谢老爷的。”

　　陈香柔说完给他行了一礼默默地回了自己住处。从慕念春走后，陈香柔就病了。一直未能去给夫人请安。

　　苏婉瑜看了她几次，见她除了精神不济倒也没什么大碍。

　　“香柔，你莫要多想，我们终究与念春不同，不要肖想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会这么痛心了。”苏婉瑜带些警告的地目光看过来时，陈香柔苦笑：“夫人，香柔自然不敢肖想其他，香柔只是上官府中的妾室，定会尽好自己本分。”

　　“嗯，香柔你好好的把心思放在伺候老爷身上，日后为他生下一儿半女的，心中也有个念想。”苏婉瑜满意的轻拍了拍陈香柔的手。

　　陈香柔只觉得脊背生寒，僵硬的点了点头。

　　她看得出自从慕念春走了之后，苏婉瑜整个人轻松多了，她知道身为夫人她该是为这上官府几百口人着想，为老爷着想，她是大家出身，自然不会太在意他们这些人的小情小爱，陈香柔想到此心中又觉悲痛，如果她的生命中不曾出现过那个人，那么她大概会麻木的过完下半生。可是，那个人出现了，她像一束光强烈的照进了她生命的裂缝，让她未曾麻木的心看到了希望，她愿意为那一点希望燃烧自己全部的热忱和生命。

　　而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这里，像是一个活死人，没有自己的情绪，没有自己的想法，老爷冷冰冰的，夫人虽对她没有偏颇但是她在她面前决不轻松，她要做到谨小慎微，小心讨好。

　　她真的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没有人可以说说知心话，她只能每日每夜压下苦水。

　　慕念春知道她和陆春生能顺利的离开上官府，是上官竹暗地里授意了哪些看守的人，不然就算她的易容术再高明也难以逃脱。

　　陆春生一路上心情激动的看着走在他前面的慕念春，他不知道慕念春身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优点，那天夜里他看着镜子里被她化妆成厨房买菜的老李时，他震惊的说不出话，一遍遍的用手去摸自己的脸。

　　慕念春被他傻傻憨憨的样子逗得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的叮叮咚咚的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看着她一点点的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又描又画，然后她就成了老李的妻子春香，他看着自己和她的脸心脏急跳了几下。只觉得屋子里有点闷闷的，他脸色涨红的走到门边透气。

　　“念春，你真是厉害。”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慕念春回头看他：“多年前和我父亲学了些皮毛，不敢在行家面前卖弄。”她眼里有点点的星光，粉白的肤色因为着急赶路越发红润，看着她头上细密的汗珠，他从怀里掏出了帕子递给她：“念春，这是干净的。”

　　她眼角带着笑意伸手接过来，他看见她葱白的手指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看她擦汗，别过头去。

　　手中的帕子是清淡的皂角味，定是他时时备着干净的帕子，她擦完了汗说道：“春生哥，我洗过了再还给你。”

　　陆春生转过头摇着手说道：“不用，不用，念春给我就行了，我来洗。”

　　慕念春笑盈盈的看着他，他红了脸轻声说道：“我很会洗衣服的，我和我娘的衣服都是我洗的，以后你的衣服也都是我洗。”

　　他说完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慕念春，等了一会，忽然听到慕念春说道：“春生哥，你快看那边。”

　　陆春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一眼望不到边的绿地，绿地里长着各种叫不出名的小野花，微风袭来有淡淡的醉人的花香。

　　他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原来她的快乐如此简单。“春生哥，以后我们就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把地开荒种上粮食，家里再养几只鸡、一只猫、一条狗......”她说着说着忽然红了脸，低下头匆匆赶路。

　　他怔忪的看着她急急地背影，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了那么一幅画面，他们男耕女织，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到他还呆在原地，不由轻笑出声：“春生哥，你怎么不走了。”

　　他如梦方醒答应一声急急地向她奔来。

　　慕念春静静的站立在离他几十步的地方等着他，她一个人孤独的行走了多年，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向她奔赴而来。

　　“念春，陈姨娘一定会伤心吧？”

　　“嗯。”

　　“念春，我看她对你倒是真心地。”

　　“嗯。”

　　“念春，你累不累，要不”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脸一红又说道：“我们歇一会儿吧。”

　　慕念春笑问他：“你是不是累了？陆书生？”

　　陆春生一愣，那还是她小时候拿来笑话他的话，那时候那么多的同伴都笑他，只有她稚嫩的声音让他不反感，他甚至愿意听她那样揶揄他。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念春，我现在长大了，很有力气的。”

　　慕念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眼角含着笑意，眼神里竟然都是质疑。

　　看着她此刻的眼神他的心里乱糟糟的，耳朵慢慢的红了，不再看她向前急走，走了几步，又怕她赶不上，又慢了下来，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林子边，慕念春有些走不动了，陆春生从地上找了一个树枝递给她说道：“念春，我们少吃点东西，少歇息一会儿，然后我拉着你走，我们现在不能停，林子边不安全，我们再走一段路前面应该有庄子。”

　　他们简单的吃了几口东西，喝了点水，慕念春有气无力的拉住那节树枝，她几乎是被前面的陆春生拉着走。

　　陆春生虽然也很累但是他回头看看慕念春筋疲力尽的走的跌跌撞撞的样子既心疼又觉可爱。

　　后来慕念春实在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陆春生看着越来越黑的天，周围都是密林，不知道夜深的时候会不会有猛兽出现，他也顾不得别的，咬咬牙说道：“念春，我来背你走。”

　　慕念春先是脸色一红，正当她犹豫时，又听他说道：“天越来越黑我们这样停在林边实在是危险，这里不知道有没有猛兽出没，我们再走一段路，前面肯定有庄子。”

　　他说着就走了过来，背对着慕念春蹲了下来。

　　慕念春将手里的树枝当做拐杖站了起来说道：“春生哥，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陆春生没办法只好站起来继续用树枝拉着她，后来慕念春身子一歪坐倒在地。

　　他心疼的也顾不上男女有别，把她扶到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坐下，把水囊打开让她喝了几口水，然后拿出帕子为她轻轻印去了头上的汗珠。

　　慕念春只觉得浑身酸软，脚指头钻心的疼，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起了血泡，她几乎要歪倒在石头上。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发现陆春生唇角干裂，忽然记起这一路上他没怎么喝水，定是他怕两个人在路上找不到合适的水源才把水节省下来给她留着。

　　慕念春挣扎着起身把水囊递到他唇边：“春生哥，你快喝点水。”

　　陆春生轻轻推开水囊笑道：“我不渴。”

　　慕念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将水囊送进他干裂的唇。

　　陆春生见她身子轻晃恐她跌倒，就着她的手喝下了几口水。

　　这几口水喝下，他顿觉周身清爽了一些，他再次背对着慕念春蹲下身：“念春，我背你离开。”

　　自慕念春走后，陈香柔去上官竹的书房次数多了起来，府里下人们都传言，老爷这次在家日子这么久，恐是和陈姨娘有关，陈姨娘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熬出了头。

　　外人不知，陈香柔每次去上官竹的书房都是去打听慕念春的事，除此之外，她从不与上官竹多说一句。

　　这倒是让上官竹对她刮目相看，当初她能进府完全是苏婉瑜因为自己有了身孕才将她带进府中，上官竹知道她是担心他看上别人，不如她自己选一个贴心的，省心的人放在身边，所以，这么多年，上官竹对陈香柔一直是不冷不热的，他虽然知道苏婉瑜这么做是无可非议的，可是他心里是别扭的。

　　他从未想过要去陈香柔那里，但是因为慕念春他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子，所以，他才允许她有时来向他打听慕念春的事。

　　“老爷，念春还好吗？”陈香柔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虽然上官竹暗地里让人放走了慕念春但是他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上官竹低垂着眼脸，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握着手里的茶杯道：“很好。”

　　“有人会暗地里跟踪她，伤害她吗？”

　　“有。”

　　她神色紧张的看着他，他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茶，陈香柔并没有起身去伺候他，因为她知道他不喜别人动他的物件，不喜与人太近。

　　“你莫要担心，她不会有事的，下去吧。”他并不愿意与她多说，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慕念春的事，她是没有机会来他的书房的，她知道他也想有那么一个人同他说一说那个人，那个偷了别人心而不自知的人。

　　如今，慕念春已经离开了，她的生命里没了那道绚丽的光，也没了希望，她躺了数日，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她想在这个府里活的开心一点、轻松一点，那么她不能只讨好夫人，她也得想办法接近上官竹，是的，既然走不了，那么就留下，慕念春曾经告诉过她，不能向命运屈服，要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陈香柔又恢复了每天去夫人房里请安的日子，每一天她陪着苏婉瑜陪着她赏花、喂鱼、陪着她绣花，听着她说着上官竹的事，上官少卿的事。

　　她每天陪着笑，笑的最后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脸都僵了，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心里升起了恨意，她恨慕念春太狠，明明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要走，要带着她一起。

　　慕念春那时是怎么说的，她说，如果一旦妾室私逃了，那就是死罪，陈香柔说：“我不怕，我就算是只过一天那样自由、恣意的日子也心甘，念春，我不怕死，像我现在这样费心费力的去讨好别人，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以前没见到你，我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后来你告诉我女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念春，如果你想走，一定带上我，哪怕只有一天自由我也甘心。”

　　慕念春看着远方说道：“就像是烟花一样，哪怕只是一瞬，也要绽放吗？姨娘，你知道吗？我们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注定不会长久的，这世间的人不会容下我们的。”

　　陈香柔每每想到此都是泪流满面，为自己痛心，为慕念春痛心。可是，日子还得过下去，这样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她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了，再也没有办法看到她眼里的星河。

　　慕念春和陆春生当夜找到了一户农家，歇息了一夜后，又走了几日到了一个镇子上，那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子，风景宜人，慕念春心中留恋，陆春生便随了她的心意决定两个人先不走了。

　　他们二人在一个荒废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陆春生用了五天的时间把那个小院子重新收拾了一下，他虽然瘦弱却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整个人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忙忙碌碌的奔走在院子和屋子之间。

　　他根本不让慕念春伸手干活，就连每天三顿饭都是他找时间做好，就像他当初说的，家里的活儿都是他包下来了。

　　慕念春每天就做些绣品，做好了让他抽空带到不远处的集市上去买，两个人换些生活用品。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的过了一天又一天。

　　陆春生也会去集市上摆摊给人代笔写信，他每天被慕念春画成一个老公公的样子，这样倒是给他带来了好生意，大家都信赖这个看起来又踏实又老成的人。

　　两个人的基本生活保障还是有的，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拮据。

　　陆春生盘算着，要多多的攒些钱，再好好筹备一下选一个好日子迎娶慕念春，要不然，两个人每天这样同进同出的也不成体统。

　　陆春生每次从集市上回来总会带些稀奇的小玩儿意给她，每日的菜色虽然不多但尽量做到不重样。

　　慕念春的屋子里铺改的被料都是细软的棉布，他的屋子里却是些粗麻布。

　　他每天去集市前都早早地起来劈柴，慕念春觉得他劈的柴够多了能够用几个月了，但是他每次都只是笑也不多说。

　　后来，有一天，慕念春忽然觉得他哪里有点不一样，细细打量才发觉他竟粗壮了不少。

　　才知他的用心，他是觉得自己太文弱拿劈柴当锻炼身体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陆春生发现了一件事。

　　他起初的时候一直奇怪这个地方，摊位是免费的，直到前几天他才偶然发现原来这个地方是有一个团伙在收保护费的，只是他们竟然向没看到他似的从他面前走过去。

　　陆春生晚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慕念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支支吾吾的没有说什么。

　　后来，一个月后那些人又来收保护费，陆春生正坐立不安时，那个当头的来到他的摊位前粗大的嗓门朝着他喊道：“你几个月没交钱了？”

　　陆春生闻之一怔马上反应过来回道：“我来了三个月了。”

　　当头的看了看他说道：“看你文文弱弱的，又挺诚实，你少交一个月的吧，不过记住了下次可没有这种好事了。”

　　那人收完钱，走远了遇到同伙的人指着他的摊位说着什么。

　　弄得陆春生有点紧张，好在他们只是看着他的方向边说边点头没有什么举动。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陆春生也没再放在心上。

　　上官竹有一次去临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眉眼间一团杀气，肩上扛着一柄大刀，眼神冰冷的拦在路中间看着他。

　　上官竹知道他会来找他，也不意外，下马走到他近前道：“司马当家一向可好。”

　　司马承冷哼一声，斜眼看他：“上官竹谁与你相熟？别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你把她弄到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