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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烈火起,妄尘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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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委婉不过的拒绝,却也最伤人。
桃花春水泛起层层涟漪……
此乃风动,亦是心动
踽踽独行、云山雾绕的岁月变迁里,素来目空一切的异种生平头一回悸动,只为一个人。
飓风卷起山呼海啸,荒芜的心原蓝蝶飞舞、草长莺飞、枝繁叶茂。
妖魔混血、降罪而生的无心者,于初逢的那一天聆听神的启示,以最狼狈落魄的姿态与异世之魂遥遥相望。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宿命回响,神明将时间的琴弦拨回记忆的起点——
人们畏他、惧他、厌他、恶他、怨他、憎他、恨他
贪恋他的灵与肉,试图用蛮力征服他,想在他最虚弱的时刻给予他致命一击
那人出现之前,世界从未给予过他善意
他是第一个,神色焦急在他身侧徘徊不前,却对他没有产生任何欲望的个体。
太过与众不同,他逆着光而来,朝蜷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怪物伸出手:
“哥们儿快别舔了,你这血流得比我老家门口的小溪还汹涌,不是涂点口水就能好的,得立刻就医啊!”
回忆里的怪物呲牙以示威胁。
对面那人吓了一大跳,窜的老高:“哎哟我勒个亲娘,你不会得了狂犬病吧?这玩意儿会死人的嘞!”
言罢,也不管小怪物是什么感受,扛起他就跑。
一边跑一边对着空气大喊:“喂,你们这个世界有狂犬疫苗吗?”
“啥玩意儿?啥叫不要多管闲事?你没看见他快死了吗?”
“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管他是何方神圣呢,今天这人老子还真救定了!”
【神经病】
受伤的异种在心底啐了一口。
他整个人,哦不,整个怪物都不好了,差点被颠吐,本就严重的内伤彼时更是雪上加霜。
“哥们儿你别慌,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我一定会找人帮你疗伤的。”
那一刻,于轮转的时间中摸爬滚打、蹒跚前行的异类找到了归属
那一刻,以最深沉的恶意揣测人心、满怀灭世之意的妖魔放下警惕
披着人皮的怪物深深望向那人在不经意间回首展露出的一双波光流转、含情的凤眼。
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媚骨天成的妖精只低低回了一句:“好。”
然后,胆大妄为地当着最令他恐惧的囚笼之面,动用最后一丝气力施展幻术,策划了一场漏洞百出的戏本。
怪物从不会向他人展示脆弱的一面,也不需要任何治疗,他强大的恢复能力足以应付一切。
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引导着他,用拙劣无比却浑然天成的演技欺骗了一个人类。
拼尽全力去诱惑,以生命为代价抓住突如其来的光明
痴情的妖魔,无心的异种
了此一生,只认准一个伴侣
哪怕是死,也绝不放手!
凌妄尘过于纯粹,野兽般的直觉能让他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他我行我素、直来直往惯了,从不对自己的欲望施以约束。
凌妄尘不懂得陈列脑子里复杂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为何昨日还与他暧/昧/交/欢的人,今日却要与他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只不过,再迟钝的凶禽猛兽也懵懵懂懂意识到,原来温柔也能成为一把刀,扎得人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跌跌撞撞坠入深渊,飓风中的蓝蝶摔得粉身碎骨,似乎已成了故事既定的结局。
凌妄尘那双清澈如湖泊的蓝眸里酝酿着病态与偏执的风暴
生而为邪的怪物不依不饶,追寻生命中难能可贵的一丝温暖
“莫君临,你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为什么?”
陈列再度精神恍惚,然而这回,只一瞬,他便清醒过来。
服用过多的药物会产生抗体,精神免疫也是一样的道理。
陈列不喜欢这种被控制的感觉,顺着这股劲儿正好说下去:“没有为什么,单纯讨厌你而已。”
凌妄尘步步紧逼:“莫君临,你在撒谎,你敢不敢直视我?”
陈列也不知为何,听到“莫君临”这个名字就心烦意乱,掌心真气凝聚,想了想脆皮魔法师的尿性,又瞬间将其捏碎,只用纯粹的□□力量推开凌妄尘。
陈列刻意控制了力道,却未曾料到,凌妄尘竟虚弱至此,踉跄着跌落在地。
动作先于大脑,下意识将人扶起,一句“你没事吧”不上不下,梗在喉头。
凌妄尘露出了早已看穿一切的笑容。
陈列反应过来,干,上当了!
凌妄尘:“讨厌我,真的吗?”
陈列并不接话,在大佬的威势下一路后退,逐渐被逼到湖边,再无可退。
眼前的异种红衣如血、银发近妖,眸中不含一丝杂质,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全貌,眼底是再纯粹不过的欲望。
陈列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他对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对那执拗的神情,对他想要将他拽入深渊的无望,通通视而不见……
凤眸冷酷,翻作无情:“你有完没完?”
“我想,我已经表达的够简单明了,好聚好散还能做朋友,你若执意如此——”
话还未说完,便被凌妄尘强行打断:“你就强了我?”
陈列差点被噎死,深呼吸一口气:“要点脸好不?这般自轻自贱、死缠烂打,只会让人深恶痛绝、厌烦至极。”
凌妄尘脸色阴沉的可怕,仿佛要将人大卸八块般。
口嗨一时爽,一直口嗨一直爽。
陈列自己的小心肝儿都在颤,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要不给大佬道个歉?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陈列逃也似的转身,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你不愿意配合我解开同心契,那便罢了。”
凌妄尘一愣,蓝眸中亮起细碎的光。
陈列轻启薄唇:“我有的是办法自行瓦解。”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那缕微光破碎,只余下浓暗到化不开的漆黑。
陈列踏上飞剑,似一道极速的流光,转瞬消失于天际。
“再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莫再自轻自贱,纠缠于我。”
春风也无情,簌簌扬起一地尘埃。
混合着泥土味儿的草芥盘旋飘飞,卑微而渺小,是这世间最不起眼的生灵。
凌妄尘捻过一片泛着青绿光芒的叶,微笑着将它碾碎成齑粉。
抬手一扬,绿叶化为星光点点散落于虚空中。
——
凌妄尘有一个秘密,他身体内封印着一尊魔神,一尊足以毁天灭地的强大魔神。
雾蓝色的双眼弥漫上诡异而神秘的黑雾,紫光竭尽全力压制黑光,交织交融,最终黑色占据上风。
恰此刻狂风作响,凌妄尘一身烈烈红衣翻飞,惹落一身灰芒。
一朵即将枯败的罂粟花蒙上层叠凌乱的蛛网。
颓靡而腐朽,透着濒死的、令人窒息的罪恶。
浩白的腕上缠绕上黑色的细线,一黑一白,形成极度反差
凌妄尘指尖掐诀,唤出一把墨色长弓,三点一线,目标明确
灵力裹挟着鬼火,漫天剑雨倾泻而下——
熊熊蓝火如吐信的蟒蛇,自空中坠落,又迅速蹿上这片桃柳交映的花海,夹杂着主人的滔滔怨怒,与这方小小天地间的生灵共舞。
火蛇吞噬,哀鸣连绵不绝,生命无情流逝
而凌妄尘,他却笑容璀璨,艳光四射,享受着这一场主宰命运和生杀大权的交响曲。
凌妄尘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刻,他的疯魔与嗜血显露无疑
他是妖,也是魔
本就泯灭人性……
碧波湖周遭阵法启动,神光破晓,运转不休,堪堪保留下一半精心栽培的灵植和栖息于此的灵兽。
至于另一片区,则早成为一片了无生机的漆黑焦土
执法弟子匆匆而来,无一不面色骇然。
一红衣人,面前悬着一把弓,在漫天幽火里笑得张扬邪肆又癫狂至极,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魇,欲焚尽人间。
魔头痴痴喃语:
“你是我的,你躲不掉!”
“莫君临,同心契永结!”
“生生世世,无尽轮回,不死、不休……”
执法堂领头弟子相初微怒不可遏,暴喝一声:
“大胆妖孽,胆敢在我玄极门内纵火!还不速速报上名来?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凌妄尘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中,直接无视。
身姿挺拔如松,恍若遗世独立的魔神,不染一丝蝼蚁的尘嚣。
队伍中有弟子认出了他来。
“凌妄尘,你不过是合欢宗豢养的炉鼎,人尽可夫、席上餐食,到底有什么可傲的?”
另一名弟子当即附和:“就是,也不知你这脏东西到底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才勾引了大师兄,搅黄了他与小师妹的订婚宴?”
其余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口若悬河,吐着垃圾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怜宋长老一片苦心,哪怕穿上了人类的衣服,说着人类的语言,怪物也终究是怪物!”
“呸,养不熟的畜牲,你何德何能与我们一同修炼?!宋长老当年从“红粉骷髅”捡回你时就该钉穿你的琵琶骨,跟其他的凶兽一样给你打下奴印、供人驱使!”
“……”
他们每说一句,凌妄尘的笑容便猖狂一分。
怪物总是被排挤在人群之外
凌妄尘仰望着浩渺的蓝天,于穹顶之下无声自语:
“慈悲为怀宋晓雨,菩萨心肠李凤鸾,普渡苍生谢盈殇……”
“这可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没有之一。”
叫骂随着凌厉的攻势排山倒海般扑来,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崩溃怪物的心理防线。
凌妄尘只觉耳边嗡嗡,像是苍蝇在叫,不胜其烦。
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执法堂一众弟子,随时准备将他们扎成刺猬。
执法堂众弟子修行百年,皆是门中翘楚,达到了金丹期,自然不惧凌妄尘。
“大师兄真是瞎了眼——”
相初微脸色板正,提剑上前:“全都住口,不得背后妄议师长。”
众弟子心有不服,但面上不敢发作,只得将怒火全都发泄在凌妄尘身上。
尽管他们个个心知肚明,这里的事不该由他们管,灵犀山方圆百里归属于大师兄莫君临,这其中便包括了碧波湖。
尽管他们也知道,凌妄尘虽未与莫君临正式举行合籍大典,但身为大师兄的合法道侣,别说只是毁了几处不重要的领地,他就是把火烧到了执法大殿,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也得容他三分。
玄极门首席弟子的威仪不容挑衅,没见着今天信口雌黄污蔑大师兄的外门弟子在深受重伤的情况下都直接被丢下了思过涯、生死未卜吗?
大师兄于八成以上的玄极门弟子而言,是只能高山仰止、望洋兴叹的信仰。
这份信仰被玷污,自然该想方设法抹除。
眼下正有一个好机会……
并不是所有人都诚心祝福莫君临与凌妄尘喜结连理,相反,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凌妄尘不配染指光风霁月的玄极门大师兄。
相初微庄严肃穆,剑尖一指:“众弟子听令,将他拿下!”
数道身影将凌妄尘团团包围,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掏出事先预备好的符纸。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看招——”
八方位定,锁灵阵现,金色的链条袭向阵中的红衣青年。
凌妄尘岿然不动,矗立原地。
倾一世繁华,青年魅色无边,比三月春和胭脂色还要秾丽。
星光揉进他的眉眼,清风明月醉在他的发梢。
他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般,唇角牵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弧度。
“找死。”
黄泉彼岸,殷红似血的曼珠沙华盛开
无间炼狱,橘黄似火的暮色跌落永夜
执法堂众弟子一番鏖战,灵力消耗殆尽,尽数衣衫褴褛、狼狈至极,半死不活地趴在一片废墟之中。
反观凌妄尘,闲庭信步、神态自若,踏着汩汩流淌的血泊行至残破的阵法中央。
右手长出尖锐锋利的指甲,他微笑着划开左臂的皮肉。
滴落的鲜血泛着不祥的墨色,溅起一地血花,然后四是被赋予了生命,顺着阵法诡谲地爬行。
金色的灵锁化为漫天飞舞的黑色鸦群,锁灵阵被他翻手间改为三千鸦杀阵,法力反噬引得范围内的弟子哀嚎不断,痛苦不堪。
来自冥界酆都的信使——告死鸟夜语乌鸦静静矗立在被烈焰焚烧过的焦黑枝头,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瞳中此刻正倒映着这场屠杀。
大军压境,早已碳化焦黑的草木虫鱼等生灵尸骸顷刻间化为子虚乌有,泯灭于世间。
凌妄尘笑容和蔼可亲,舔过被黑绳紧缚住、又割裂开,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腕,睥睨地上众人。
“便宜你们了,我今儿个不打算杀人。”
众弟子不明所以然,魔头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放过他们?
果不其然,只见凌妄尘顶着众弟子惊恐的眼神,控制着血液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进入身体。
“杀了你们会被落下追踪印记,我可不想被玄极门追杀至天涯海角。”
“算你们运气好,我的血可是大补之物,疗伤圣药,可解百毒,还能增进修为。”
“前提是,你们能承受得住未经任何熔炼,比岩浆还滚烫的血液。”
无风自燃,滔天烈焰灼烧,这无疑是人类极致的痛苦体验之一。
众弟子被烫得吱哇乱叫,万蚁啃食、鸦群乱飞,到处是一片绝望的死寂,他们恨不得当场自戕。
自杀是被神明唾弃的行为,可他们太痛苦了,残忍的怪物并未对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始终不肯帮他们解脱。
他们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鲜血被埋藏,真相被抹除,只需将这一切推到那个潜藏起来挖人内丹的魔修身上就好。
如凌妄尘所愿,什么都不会改变
没人会知道恶魔的真面目,没有人……
凌妄尘的步伐停滞在唯一的幸存者相初微面前,它折磨这人时并未动用全力,再加之他是水灵根,凭借着功法的特殊性,他才勉强苟活下来。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被烧的只剩骷髅架子,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周围没有一块好皮,但那双眼底却依旧坚毅明澈。
凌妄尘伸手向他的眼睛,和那人一样,上挑的凤眼,醉了春风般的温柔。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臣服,要么——死。”
干枯的喉咙早已发不出任何声响,相初微毫不拖泥带水,极其艰难的用手指写下一个“死”字。
铁骨铮铮,誓死不从
凌妄尘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从头到尾未辱骂过他一句的人,眼中黑光流转:“好一块硬骨头……”
“怎么办呢,你越是一心求死,我就越是不想遂了你的意。”
相初微瞳孔收缩,岩浆般的鲜血在他体内窜动,一路攀岩向上,于他的识海中烙下主仆印记。
凌妄尘指尖点向相初微的眉心,施展回春术,神情怜爱而悲悯。
“你得活,活着,当我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