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谣》八大顺

3、再见了 永远不要再

　　夏母已经昏迷了这么多天，情况依然不好。

　　“小柔啊，你晚上回去休息，都两天没有好好休息，看你这手被草编磨的都起泡了，阿婶看着都心疼。”

　　舒柔拗不过刘婶，打算晚上跟刘婶换个班，回家睡一会儿，从昨天那个摄影师来之后，一直没有合眼，也不困，脑子里乱糟糟的。

　　坐在妈妈的床上，舒柔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床沿。

　　“舒柔，在家吗？”门外传来许嘉言的声音。

　　今天不是周末，嘉言哥怎么来了？舒柔走出屋子，看见许嘉言站在自己家门口。

　　“嘉言哥，你怎么来了？”

　　“去看萤火虫吗？”

　　舒柔看看许嘉言，奇怪为什么晚上突然去看萤火虫，不过自己也没有睡意，去看看也好，最近忙得晕头转向，许久没有去过后山了。

　　萤火虫的季节很短，只有在夏季才能看到，现在这个季节刚好。

　　一路沿着小道往上走，穿过半腰往下，有一片自然沼泽地，这一片土壤比较潮湿，还有一大片芦苇地。每当夏季，成片成片的萤火虫会聚集在一起，景象非常非常漂亮。

　　两人找了个小土堆坐下，天已经黑了，坐了一会儿，舒柔就看到一群群小家伙慢慢钻出来了，它们在黑暗中发着光，在芦苇丛中肆意飞舞，有些胆大的似乎知道不会被伤害，围着两个人转。

　　“我听说，你可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许嘉言已经听说了舒柔有关亲生父母来寻的事，开口问道。

　　“不知道，也许不是呢！”

　　“你不想跟他们走？”

　　“嘉言哥，你有梦想吗？有什么想做的事儿？”

　　“想做的事儿？”许嘉言看着有一只萤火虫靠近他的裤腿，倒是胆大。

　　“我想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我还希望以后，我们的家乡不是像现在这般落后的样子，而是家家户户也可以盖漂亮的好几层的房子，可以每家每户都接上电话机，按上电视机。可以有四个轮子的车平稳地驶在我们家乡的道上。”说着，许嘉言也笑了，这些都是他在书上看到的，外面的世界的确和他们村不一样。

　　“嗯，真好。”

　　“你呢？你有什么梦想？”许嘉言问。

　　“我？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妈妈能够醒过来，能够好起来。”

　　“所以？”

　　“所以，我可能要离开了，我想带妈妈去大城市治病。”

　　舒柔说完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嘉言听他爸说过，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也听说舒柔的亲生父母条件不错，如果她认回他们，就可以走出大山了，她父母肯定会让她去好的学校读书，过更好的生活，不用为了每天挣二十三十块钱而磨破手指，也不用背四五十斤的土豆、花生去镇上卖，总归是好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许嘉言用下巴指指面前的正在飞舞的萤火虫。

　　“知道萤火虫代表什么吧！小秋老师说过，萤火虫代表希望，代表团结，代表着梦想！”

　　许嘉言站起身，拍拍沾了血泥土的裤脚，笑着说：“就让晚上这片满塘萤火送你启程。”

　　舒柔永远记得那晚上许嘉言那眼神，似乎带着热烈的希望，带着真切的鼓励。

　　希望、梦想。

　　第二天，舒柔告诉村长伯伯，自己答应认亲，村长伯伯联系了山下镇上的□□，□□回话说，他们今天马上就出发，明天就会赶到。

　　晚上，舒柔在医院里陪着夏母，夏母因为昏迷，需要营养补充，手上正挂着吊瓶，日渐消瘦的脸庞让她来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掩好被子，夏舒柔趴在床边睡着了。

　　隔天一早，许嘉言来医院接她。

　　“睡得怎么样？昨晚我可以来照顾夏姨的，你非要过来。”许嘉言带着两个玉米馒头递给舒柔。

　　舒柔朝许嘉言笑了笑说：“没关系，在妈妈身边我才睡得着。”说着咬了一大口玉米包。

　　认亲现场在许伯伯家里举行，去之前，舒柔特地回来一趟自己家，换上了自己觉得最干静正式的衣服，穿上那双惠英阿姨送的鞋子，有点大，但比她破洞的布鞋要礼貌些。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跟着许嘉言去往许伯伯家。

　　许伯伯家门口站了许多人，倒不是别的，而是今天来了两位明显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两个人，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

　　舒柔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男人衬衫西裤精致笔挺，脚上看起来就不价格不菲的皮鞋却沾了泥。女人一身墨绿色中式旗袍，挽着发髻，很漂亮，很优雅，而最让她停留目光的原因是，那女人的五官和自己……真的很像。

　　两人见到舒柔的第一眼就红了眼，又怕吓到她不敢上前。

　　舒柔没说话，走到厅中，把手上的包裹放下，打开，露出的是一条白色的手工蕾丝裙，是小时候刚被卖到这里时穿的那条裙子。

　　女人看到这裙子，便再也忍不住眼泪，“这是我亲手做的裙子，后领上还有我亲手缝的名字。柔柔，柔柔，妈妈找你找了好久啊。”

　　中年男子也激动地说：“孩子，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舒柔看着眼前的两人，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了。说不激动是假的，但还不太适应。

　　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拉着舒柔的手，夏舒柔想抽回，又忍住了：“孩子，我是妈妈，你姓杨，叫杨舒柔，你还记得吗？”

　　“我妈妈没有给我改名，她看到了衣服上的名字，所以我一直都叫舒柔。”

　　“我会好好谢谢她，谢谢她把我的孩子带回到这个世界，我和你爸爸找了你十年，我们好怕再也找不到你了，柔柔。”女人激动的快泣不成声。

　　也许是大家为小舒柔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而开心，也有为小舒柔这些年终于熬出头了，不用再让这个孩子背负这么大的负担而感恩上天。

　　认亲大会结束，□□提议去卫生院做个亲子鉴定，这事儿应该就这样定了。

　　杨父杨母带着她去往镇医院做亲子鉴定，原本该先做鉴定，但两人太想念了，就先过来了，等鉴定结果最快需要一周的时间。

　　在□□的劝说下，杨父杨母回山下镇上的小旅馆先住下，舒柔回家把换洗的衣服清洗干净，等明天带去医院好换。

　　当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医院说夏母被换到了单人病房，旁边还有小小的陪护床。

　　舒柔知道这是谁安排的，心里当是感激。如果万一鉴定结果不是，她会把钱还给他们的。

　　漫长的一周等的人心急如焚，倒是他们当事人都不急，拿到鉴定书的那一刻，大家都放下了心，99.999%，准确无误。

　　当两人再次来到村里时，是第二天下午，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给村长伯伯家送了礼物。是一台电视机，可没想到村里没有通网，只能用有线搜搜中央台一些频道。村长伯伯不肯收，两人说可以让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闲暇之余可以看看，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当然，给舒柔也准备了礼物，是前几天托人去城里买的，漂亮的白色裙子，白色的公主鞋，还有亮亮的钻，是小女生梦寐以求的礼物。

　　“之前第一次见面我就见你穿的鞋子不合脚，妈妈特地给你买了两双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杨母蹲下，给舒柔换鞋，当把她的脚从宽大的鞋里拿出来时，杨母忍不住红眼，小姑娘本该快乐幸福的生活，可眼前的脚丫子上却是伤口七七八八处。

　　舒柔知道她看到自己脚上的伤口，这些都是之前下田时，有时不小心伤到的，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杨母忍住眼泪，给她穿上其中一双鞋子，大小很合适。杨母是做衣服出身的，看大小尺寸的眼光很准。

　　大人都围在一起七七八八的说话，舒柔看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

　　“琳琳，过来。”

　　小娃娃听到夏舒柔喊她，跑到她身边，一直盯着她的鞋子看，鞋子上的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好看吗？
　　“好看！”小娃娃奶声奶气，琳琳今年四岁了，说小也不小了，当年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才两三岁大小。

　　“喜欢吗？”舒柔又问。

　　“喜欢！”琳琳点点头。

　　舒柔摸了摸琳琳的小脑袋瓜，脱下脚上的公主鞋，递给她，“那送给我们琳琳。”

　　琳琳高兴的蹦蹦跳跳，说：“谢谢小柔姐姐。”然后跑开了。

　　舒柔穿回自己的黑色帆布鞋，一旁的杨母看着夏舒柔的举动，欣慰地笑着没有说话。

　　“小柔姐姐，你要走了吗？”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过来问。

　　“嗯，姐姐要走了，洋洋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可以再调皮了，前几天我又听王婶说，你把他们家兔子给扔进羊圈里了。如果你表现的好，姐姐会送你礼物，你不是很喜欢嘉言哥哥的小汽车吗？”

　　“真的吗？可是……可是我不想小柔姐姐走。”刘洋又垂着头。

　　“姐姐你会回来吗？”小刘洋又抬起头问。

　　舒柔看着面前小男孩期待的眼神，说：“会，姐姐会回来看你们的。”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

　　杨父杨母还在感谢乡亲们，聊起舒柔，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夸着小柔懂事，总会帮村里乡亲们的忙，帮这家割兔草，帮这家收麦子。

　　舒柔走出许伯伯家，看见许嘉言正靠在外围墙上。
　　看到她走出来，许嘉言笑笑说：“要走了？”

　　“嗯，差不多了。他们准备下午出发。我妈妈的病也不能再拖了。”

　　“好……一路顺风。”

　　“谢谢你，嘉言哥，一直都在帮我们。”舒柔两眼发红。

　　许嘉言深深看了眼夏舒柔，还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一张小脸蛋不像村里的孩子一样粗糙嘿呦，白白静静，夏叔叔和夏阿姨抱着她来自己家里登记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桌子上自己用草编做的小蚂蚱。

　　见她喜欢，五岁的许嘉言拿起蚂蚱送给她。后来每当夏叔叔和夏阿姨要下地干活时，就会把小舒柔放在他们家，许嘉言就会带她一起玩草编。

　　两人就坐在门墩上，那时候小舒柔还小，一个小蚂蚱在那编了又编，每次编的不好就嘟着嘴说：“不好看，我要哥哥编的那只。”

　　气鼓鼓的小表情，嘟着嘴，皱着眉，可爱极了。

　　思绪骤停，许嘉言从兜里拿出一个小草编蚂蚱，递给她。

　　“走吧！”说完，转身离开。

　　夏舒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舒柔看着许嘉言的背影，不知道此刻该用怎样的次来形容。

　　不舍？不够表达！
　　悲伤？这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感恩？是的，的确是感恩，感恩自己的养父母，感恩村里的家人们，感恩…

　　最终，舒柔还是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许嘉言淡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