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合》虎柯

9、第九章 我非我。

　　他从床上猛然惊醒，因为呼吸不上来他拍了拍胸口顺顺气。
　　“这是…”他翻身下床，发觉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推开门，家里空无一人，他轻轻走过客厅。
　　他把房子探索了一遍。推开洗手间的门，他想要洗洗脸清醒一下。他抬头。
　　镜子里不是他，而是一个很熟悉的样子。
　　他瞪大眼睛。
　　宋也对宋许的印象只停留在12岁，但是宋许长大了也保留了很多小时候的元素。他一眼看出这是宋许。
　　“怎么…回事？”他拍拍脑袋，想要找回一些记忆。
　　哦，他记起，自己好像是死了。
　　被离岸流还是什么。
　　他仔细回想，靠在洗手台上。江眠，张钔，他想起来了。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密码是什么。他想，如果自己是宋许…
　　他输入了妈妈的生日，打开了手机。是张钔发的消息：【来火车站，我们去优创。】
　　【怎么了？】他试着回了一句。
　　【你哥…死了。】
　　宋也呼吸急促了一下。
　　还是…死了吗。
　　宋也简单换了个短袖就出了门。
　　火车站，张钔接他。张钔看见他。
　　“小许，你还记得你哥吗？”张钔问。
　　“记得。”他说。
　　“走，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张钔说。

　　宋也一路上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如果是自己的那个愿望灵验了，那为什么会变成宋许？真正的宋许呢？
　　而且吧，去参加自己的葬礼，谁能开心起来。
　　宋也想起江眠，自己被卷入离岸流时他的声嘶力竭，心猛地一揪。江眠…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下了车，他看见，一个让他心一颤的身影——江眠。
　　他就静静站在那，抽烟。
　　“走。”江眠转身，打了一辆车。
　　宋也坐了进去。
　　宋许和宋也只差一岁，所以宋许身高跟宋也差不多，单眼皮的眼睛也跟宋也如出一辙。江眠在车上一直安静看着他。
　　只是，宋许没染头发，要不看起来就很像宋也。
　　“我叫江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眠，”江眠伸出手，“你哥的…朋友。”
　　宋也伸出手：“宋许。宋朝的宋，也许的许。”

　　殡仪馆的告别厅。
　　宋也朋友不多，来参加的有刘亓那些人，许哲言那些人，江眠，张钔，宋栋，温湛和顾冶，还有班主任。
　　张钔带宋也换了一套黑色的西服。
　　参加葬礼的人一个一个送花。江眠眼神有些恍惚，一步一步走近那幅黑白的照片。他还是没有勇气抬头，他把那束白玫瑰靠着桌子放下。
　　每个人都要说些什么的。江眠嘴唇有些哆嗦，张张嘴没说话。
　　“我…会记得你…”江眠最终还是说了，而且抬起头，对上照片里那个少年的目光。周围人的情绪被感染，有的捂着脸哭了起来。
　　“…天天开心。”江眠没有力气再说话，被人扶着去了一边站着。
　　宋也想冲过去，告诉江眠，自己回来了。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他看着相框里，自己笑得灿烂，放下花。
　　“谢谢。”他声音很小，没人听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感谢佛祖，给自己重生的机会。
　　只要自己还活着，变成谁都无所谓。他只想看到江眠。
　　他18岁，他在生日那天离自己而去。

　　一场简单的葬礼结束。来参加的人心情压抑的沉重。
　　江眠不见了。宋也走出告别厅。江眠在外面抽烟。
　　“哥…”宋也上前拍拍他肩膀。
　　“…怎么了？”江眠回头看，一瞬间似乎把宋许认成了宋也。他揉揉眼睛才看清。
　　“我哥一定不希望你抽烟吧。”宋也说。他看见，江眠在那里吞云吐雾，他的心一下子就刺痛了。
　　“你哥说，烟能消愁。”江眠蹲下来，宋也陪他蹲下来。
　　“你知道吗，”江眠说，“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他正式说生日快乐，本来打算回来后我带他去海底捞，但是……”
　　江眠顿了顿：“他永远留在那儿了，在他的生日，被所热爱的海洋。”
　　宋也看着殡仪馆旁边一辆又一辆的车。
　　“你知道吗，他是我的光。”
　　再次听到这句话，宋也仍然会震撼。他把胳膊搭在江眠肩膀上，不说话。
　　“死亡是很震撼的事，对吗？”江眠侧过头看他。
　　宋也淡淡地说：“自然，我们无法改变。”
　　江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旁的少年很像他，但他不是他。他再也不可能听到自己准备很久的“生日快乐”了。生日，也是忌日。
　　“…我哥高考多少分？”宋也害怕江眠因为自己分都没查。
　　“他612。”
　　宋也心情快要奔溃，他极力克制住。他掐着自己的手。
　　612，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优秀的成绩。这是他高中乃至一生最高的成绩。
　　他明明可以成功考上理想的大学，考进自己梦寐以求的海洋科学专业。
　　自然孕育人类，也将杀死人类。

　　“我不懂。”
　　江眠感受到打在身上细小的雨滴，抬头，天空很晴朗。
　　他走在街上，雨变大了，他又看了看天空，还是晴朗无比。
　　雨淅淅沥沥地下，他明白，太阳雨。
　　是宋也在哭吗？
　　江眠想到了这个，又忍不住眼泪，抬头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服，头发。他摘下眼镜。
　　他躲在屋檐下，坐在石墩子上，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什么，索性闭上眼。
　　记忆溯洄一年前，在一个小区广场，也有个人坐在石墩子上，郁闷的抽烟。

　　宋也想要跑过去，但是刚抬起脚就放下。
　　他现在是宋许，不能贸然行动。他的头发也被淋湿，出来时穿的T恤也弄成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很想告诉江眠，他就是他。他很想过去抱抱他，告诉他不用担心，他回来了。但是他就那么静静地背对自己坐在石墩子上。
　　好像当时，自己17岁的时候。
　　自己是有多喜欢海洋，报的专业是，自己的新年愿望是梦想是，包括头发颜色也是海水的颜色。他回来了，他不是他。
　　我，非我。
　　宋也垂下手，想了很久，转过身，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