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梦回80

7、第七章1980年（六）

　　最后一天，也叫末会，人还是那么多，但是买东西的少了，闲逛的多，因为荷包里的钱前几天花得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大乔她爹赶着骡子车，拉着大官儿、赵氏和小乔，来到王老栓家，说是来接大乔回家。因为还没有会亲，两亲家见面不合适，来王老栓家落落脚。
　　赵氏拉着王老栓媳妇的手说：“她姑，大乔呢给你添麻烦了，这是你哥自己炒的花生，前几天赶会我给你扯了块洋布，以后小乔呢还得你多费心啊！”
　　王老栓媳妇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随即和赵氏撕扒着让来让去，手舞足蹈声音高亢，不知道的还心思两个女人在打架呢。王老栓看不下去了，说：“军子他娘，别让了，你看他妗子也是实在人，人家实心实意拿来的东西，能拿回去吗？”
　　“就是，还是她姑父说得对，你要是看得起俺就留下！”
　　“你看……你看……这是咋说的，让俺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小乔实在看不惯中老年妇女这种看似轰轰烈烈实则虚情假意的推让，就走到院子里透透气，这个土坯房院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略宽敞一些，南边是一排敞棚，里面是王老栓打铁的家什儿和烘炉，实在没啥看头。抬头却见一棵光秃秃的大石榴树，高枝上竟然还挑着一个干巴巴的石榴。小乔心想为啥留下这个石榴呢，是够不着，是不好吃，还是没看见？
　　王老栓家的二儿子王爱民，大号基本没人叫，“铁蛋”这个外号倒是响当当的。浓眉大眼，脸黝黑锃亮，显得牙齿很白，个子有点矬，打了这几年铁，练了一身腱子肉，粗壮粗壮的。
　　铁蛋在会上摆摊卖些锄镰锨镐锤子菜刀，本想末会了，就少摆了一些。没想到初冬的人们，迫不及待地购买来年春天耕耩锄割的家活什儿，半过晌午就卖空了，铁蛋赶紧回来拉货。
　　铁蛋进了院子，一个俊得不能再俊的姑娘一下闯入他的眼中，铁蛋揉了揉眼，自己家啥时候飞来个仙女？不知不觉走到姑娘身后。
　　“……”铁蛋咽了好几口唾沫，“……”也没说出句话来，平时打了油的嘴哑巴了。
　　小乔听到有动静，一回头，却见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铁墩子。
　　“……”
　　“……”
　　两人杵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小乔赶紧回了屋，独留铁蛋在那儿凌乱。
　　“栓嫂子在家吗？”喜嫂子挎着个包袱领着大乔进了大门。王老栓媳妇赶紧迎出来接着喜嫂子，赵氏也跟了出来，两亲家首次会晤亲热得就像失散多年的老姐妹，手拉手进了屋。
　　“老嫂子，不是守着你夸，咱大乔这闺女是真好，吃苦耐劳，干净麻利快，没言没语的，你说，你这当娘的是咋调教得？哈哈哈……”
　　“俺那亲嫂子哎，也就你菩萨心肠能容得下咱这笨手笨脚的傻闺女，以后能让你调教她，是她的造化，该训就训，这是为她好……”
　　“……”
　　“……”
　　两亲家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会谈，依依不舍地送赵氏一家上了骡子车。临走王老栓转身回院子，扛着一张新铁锨小跑出来，递给大乔她他爹：“老哥，这是俺自己打的，好铁，可快了！”
　　“这是咋说的……这是咋说的……”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拿着锨感动得不知说啥好。
　　“快拿着吧，哥，咱自己家打的，啥也甭说！”王老栓媳妇这哥叫得比亲哥可亲多了。
　　“……”
　　“……”
　　送走了亲戚，王老栓媳妇就给王老栓脸子看，不耷拉他。
　　“咋的了，他娘，刚才还好好的，这谁又惹着你了？”
　　“咋了？你说咋了，一张铁锨好几块呢，说送人就送人了，看你大方的！”
　　“人家不也给你花生和洋布吗？人家的更贵！”
　　“你个老疙瘩，你知道啥，她那是求我办事！”
　　“……她求你办啥事？”
　　“说你榆木疙瘩不开窍，你还不服，托我给她家小乔在街上物色个好人家！”
　　铁蛋急忙问：“哪个是小乔？刚才白白净净的那个吗？”得到赵氏的肯定，铁蛋高兴地在屋里撒了个欢儿，王老栓两口子不知铁蛋今天抽的哪根筋。
　　“爹，你做得太对了，甭和俺娘一般见识，娘们儿心眼！”
　　“臭小子，今天抽得哪门子风？你小子又打啥小九九？”王老栓媳妇问。
　　“俺是你亲儿子不？”
　　“那还能有假？” 王老栓媳妇被反将一军，不知这小子要出啥鬼点子。
　　“俺是你亲儿子，你知道俺今年多大不？”
　　“十九……咋了？”
　　“还咋了，街上我那几个一把连子都定亲了！”
　　“俺祖宗，俺心思啥事呢？前几天不是给你提过街上刘家的闺女吗？你说你哥二十一找的，你也不早找。”
　　“……”铁蛋被堵住了，“……计划不如变化快！”
　　“这好说，俺也盘算了街上的几个姑娘，你相中哪个？咱明天就去提。”王老栓媳妇一拍大腿说。
　　“……这不有现成的吗？”铁蛋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哪个现成的？”王老栓媳妇也有糊涂的时候。
　　“……”铁蛋舌头打了结。
　　“刚才那姑娘……小乔吧！”王老栓突然灵光了。
　　“哎呦，爹，亲爹！”
　　王老栓媳妇一时回不过神来，来回思量了几遍 ，坚定地说：“不行，坚决不行！”
　　“为啥不行？你说为啥？”铁蛋急了。
　　“……乡下的闺女……没见识。”
　　“乡下闺女咋了？国栋哥是文化人还找乡下的呢，你……你不也是乡下的？”
　　“你这熊孩子，这闺女模样是俊，水水灵灵的，这样的不能干活，咱又不是有钱人家，找个俊媳妇当花养着。”王老栓媳妇突然想起喜嫂子的话。
　　“哈哈哈”铁蛋拍着他娘的肩膀一阵大笑，“亲娘，找媳妇不找俊的，光为了干活，那找头牛算了，哈哈哈……”
　　“你不知道，铁蛋子，她是跟娘随嫁，这身世不好！你哥找了街上刘大夫家的闺女，刘大夫家啥条件你知道不？”
　　铁蛋愣了一下，说：“娘，俺哥是俺哥，俺是俺，再说买猪不买圈，这样的姑娘来咱家她知足，家大业大的咱还伺候不了，你这婆婆也难当！”
　　王老栓媳妇一听也是这么个事儿，转念一想，这是喜嫂子家挑剩下的，铁蛋找了小乔，不就低人一等了吗？但这事儿又不能明说。
　　“以后……以后再说！俺头疼！”王老栓媳妇找了个借口，回里屋睡觉了。
　　铁蛋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猴精猴精的，看他娘没答应，他也不提这事，有活要么不干，要么错了火候，弄出一堆废铁，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郎当样儿，在他娘眼前晃。
　　铁蛋他哥王爱军，今年二十二岁，大高个，周周正正的国字脸，倜倜傥傥的直身板，为人正派，吃苦耐劳，是街上少有的好爷们儿。去年当兵回来，去外地学了做鞭炮，也叫擀雷子。今春开始在他家的园屋子里擀雷子，到腊月就能卖。王爱军找了街上刘大夫家的闺女，刘大夫从乡镇卫生院退休后在家开诊所，这么大的街上就一个大夫，他在这街上那是德高望重的人物，连刘继仁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一家四口围着小圆桌吃饭，铁蛋挑三拣四故意气他娘。王爱军说：“铁蛋子，别装熊样了，不就找个媳妇吗？咱爹咱娘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有话好好说！”铁蛋别看不服爹娘的话，但服他哥的话，王爱军发话后，铁蛋就收敛了。
　　“爹，娘，铁蛋子这事，咱就依着他吧，是他找媳妇，得他看顺眼才行，现在新社会也不兴包办婚姻。”王爱军话音刚落，铁蛋子高兴地想从后面把他哥抱起来，毕竟王爱军块头大，铁蛋只是晃了晃他，铁蛋说：“只有这哥是亲的，爹娘都是后的”
　　王爱军一把推开铁蛋：“都找媳妇了，也没个正形！”
　　王老栓媳妇说：“老大，那边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你说的那些事儿都不叫事儿，咱找的是媳妇，姑娘好不就行吗？就这么定了吧，要不铁蛋子能气死你！”
　　王老栓媳妇叹了一口气，说：“儿大不由娘啊，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可别怨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