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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1980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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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闸喽……放水啦……”
“马扎子开闸喽!”
“水来喽,黄河水来喽!”
“……”
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土黄色的涌水从西向东在沟里铺展开来,支脉河的水涨起来了,村头的排水沟也充盈起来,汩汩涌进地头的阳沟里,顺着扒开的口子,给龟裂的土地注入新鲜的血液。
土地乐得“滋滋”冒泡;麦苗终于喝饱了水,使劲儿舒展一下腰身,似乎能听到“啪啪”的拔节声;蹲在地头的汉子,眼见着旺相的麦苗,紧缩的眉目舒展开来,罕见地咧开了嘴。
黄河水从心脏泵出,填满了由粗到细的血管,处处沟满壕平,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土地的厚重碰撞了黄河水的灵性,造就了这一方人世间!
宛平镇位于黄河南畔,被黄河的第九道弯揽在怀里,是黄河堰里人出入的必经之地,方圆百十里最大的商贸古镇。东西南北两条主干路的交汇点上是一座魁星楼,高高的石头底座上是三层木质古楼,飞檐翘角,各缀一个铜铃。站在第三层楼上,远远的向北望去是隐隐约约的黄河大堰,这条绿色的巨龙日夜保护着黄河沿岸的生灵,阻挡着黄河水的咆哮。
宛平大集更是经久的繁华,赶车的、挑担的、推着独轮车的赶集人,翘首远望魁星楼顶的铜制圆球,只要看见了大铜球就意味着离宛平大集不远了。俗语云:“北庆云,南淄川,宛平大集赶三天。”
1980年,世间万物从沉睡中苏醒,摆脱了黑夜,迎来了黎明。分田到户的庄稼人狠劲地在自家的责任田里挥洒着汗水,街上的小商小贩大声吆喝起来,吃了饱饭的人们抖擞着精神准备大干一场。
深秋,一条黄土飞扬的小路蜿蜒在黄河大堰顶,那飞扬之处是一辆大青骡子拉着地排子车。骡子车一路飞奔到了宛平镇的街上,在布市与粮食市交汇处的西北角停住了。
王老栓媳妇领着娘家面上的两个侄女大乔和小乔下了车,喜嫂子抬头一看,赶紧拍了两下围裙,迎了上来。
“栓嫂子,俺牵个机,不光劳烦你,还得劳烦两位侄女,你看这是咋说的!”
“喜嫂子,啥劳烦不劳烦的,你说这个就见外了,谁不知道喜嫂子在咱街上是出了名的利索人,今门儿是让她两个长见识来了。”
喜嫂子欢欢喜喜一手牵着大乔,一手牵着小乔,不经意间把她俩打量了一遍。
只见小乔水雾般的大眼睛,不点而红的小嘴,镶嵌在一张牛乳般的面皮上,油黑油黑的两根麻花辫贴在胸前的深红条绒褂子上,花骨朵般的水灵。
大乔略显老成,说俊不俊,说丑不丑,微黑的肌肤有些粗糙,一根大麻花辫甩在脑后,眼神坚毅,薄唇紧抿,蓝色的国纺布褂子虽已褪色,但掩盖不了小榆树般结实饱满的身子板。
墙根一排十个鏊子,鏊子上圆滚滚地裹满了线,鏊子上方的墙上对应着十个钩子,每个鏊子引出的线从对应的钩子穿出,像一排小帘子。
大乔手持一根光滑的秫秸杆,轻轻把这一排小帘子挑起,气息均匀地挂到左边地上的钩子里。小乔用同样的方式把线挂到右边地上的钩子里。左边一排六个钩子,右边一排六个钩子,两排钩子面对面相距十几米。
大乔和小乔轻手轻脚手持秫秸杆,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杆在人手,线随杆走。两人随手一翻挂在左边,顺手一搁挂在右边,人在走,线在飞,鏊子上的线在消瘦,地上的钩子越来越丰满,成了圆圆的雪球
王老栓媳妇一边擦着橧,一边暗自瞟着,不禁面露喜色。
喜嫂子停下了刷浆的手,说:“年轻就是好啊,瞧,这腿脚灵便地不沾地儿似的。”
来子媳妇刚刚支好了乘子,用胳膊肘蹭了蹭喜嫂子,悄悄问:“瞅上哪个了,喜嫂子,嘻嘻……”
偏头媳妇把刷了浆的线缘在乘子上,也凑过来:“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个白的了,水嫩嫩的,一掐一包水,嘿嘿……国栋大侄子还不知稀罕成啥样来……嘿嘿……”
大乔小乔蝴蝶般悄无声息地飞舞着,一旁的妇女评审团刷着浆,穿着橧,缘着乘,还有极力压制的叽叽喳喳的笑声。
这时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传来了书记刘继仁的声音:“我说,四街四关的乡亲们都注意了,注意了!咱们街上的壮劳力去支脉河出伕五六天了,生产队明天拉着白菜和猪肉去慰问,谁家要捎衣服啥的,赶紧送到队里来,甭拿多了,就两个地排子车,多了拉不了!”
王老栓媳妇说:“这出伕啥时候是个头啊,俺家那俩大小子出伕回来就跟扒了层皮一样,浑身散了架,好几天缓不过劲儿来!”
来子媳妇说:“别说滋话了,谝你有俩大小子是不?俺没儿子,俺老头子还当壮劳力使,都没叫过苦,俺老头子说,不出伕,咋浇地;不浇地,咋收成?”
偏头媳妇说:“那可不是,以前吃糠咽菜,吃顿窝窝头就是好的了,前年窝窝头能管饱,去年两面卷子可劲儿掏,今年吃上了净面馍馍,这可是以前做梦都做不出来的事。”
王老栓媳妇撇撇嘴:“看你俩能的,这些理儿俺又不是不知道,别的不说,咱们喜嫂子以前打个烧饼,得揣在怀里去卖,在集上得相好了面才能悄悄问人家买不买,一不留神被揭发了,就给扣上资本主义的大帽子。这两年喜嫂子不但正大光明地打起烧饼,还开起了代销点,这可是干起了供销社的活,啧啧啧!”
喜嫂子也插了一句:“现在形势好了,只要肯下苦力气干,这日子就越来越好。别的不说,以前想纺线织布,你上哪儿去淘换棉花啊,自从分田到户,俺留出粮食地,其他都种成棉花,你看俺这是纺了多少线了,以前地主家也没这么多啊!”
来子媳妇说:“那是真的,喜嫂子这些线满够国栋国梁娶媳妇的!”
“够,使不了,等这些线纺成了布,就该俩媳妇进门了,是吧,喜嫂子,哈哈哈哈……”
“……”
傍晚,喜嫂子纺了一年的线,经女人们的手轻轻抚过,极其乖巧地滚到乘子上,满满三大乘子,几个女人合力把一个胖胖的乘子架到织布机上,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天后,王老栓媳妇提着一摞烧饼、一包点心、两盒金鱼烟,来到大乔家。大乔和小乔去堰里的地里打棉花柴了,母亲赵氏面露喜色,远远地迎了出来。当听到“大乔”两个字时,赵氏的脸瞬间凝固,张开的嘴定在那里好久。
大乔三岁没了娘,小乔一岁没了爹,大乔的爹娶了小乔的娘,生了个儿子叫乔大官儿,熬过了树叶般稠密的日子,三棵嫩苗长成了青葱小树。
三个孩子中,乔大官儿是一等公民,养成了穷人家的大少爷;小乔是二等公民,虽无物质享受,但精神不受排挤;大乔是三等公民,干活最多,享受没有,还得时时提防赵氏和小乔的明枪暗箭。
二十岁没找婆家的大乔,在当时的农村实属高龄,一般人家的女儿十六七岁就被订下。堰里也有几户人家来提过亲,都被赵氏的冷言冷语给挡回去了。一来赵氏对大乔的事从没上过心,二来大乔是个好劳力,坡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能多留一年是一年。
小乔今年也十八岁了,几个堰里的人家来提亲也被赵氏给挡了回去,她才不愿水灵灵的闺女再在这沙土窝子里滚一辈子。前一阵子赵氏托王老栓媳妇这个能沾上边儿的姑,在宛平镇街上给小乔物色个好人家。
王老栓媳妇对娘家这个所谓的嫂子也是早有耳闻的,说:“放着大的,先说小的,你不怕笑话,俺还怕笑话呢。小乔要是嫁出去了,你让大乔的脸往哪儿搁,别人就认为大乔是挑剩下的,会耽误她一辈子的……”
赵氏被堵得没话说,又不甘心,狠了狠心给王老栓媳妇扯了块涤卡布,王老栓媳妇对这布是真喜欢,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嘴真不好回。
赵氏善解人意地说:“她姑,这俩闺女都是你侄女,俺也不让你为难,俩闺女都去,人家相中哪个是哪个,咱不能偏心。”
两人一拍即合,其实赵氏的心眼王老栓媳妇明白,傻子也会选小乔。
大乔和小乔拉回一地排车棉花柴,竖起来围着院墙跟儿排好,棉花柴上还有一星半点的棉桃,晒一段时间还能扒出点棉花,一点棉桃没有的棉花柴才拿去烧火。
晚上,大乔摆好碗筷,发现今天的赵氏冷着脸,耷拉着眼皮,就知道赵氏又要发瘟了。
乔大官儿看了一圈小桌上的饭,起身从方桌上抽出一个吊炉烧饼张嘴就吃,边吃边说:“有烧饼不吃,吃两面卷子,真是的。”
“放下!”赵氏大喝一声,乔大官儿被唬住了,他何曾被这样对待过,何况他也是十五六的大小伙子,脸上挂不住火,一赌气把烧饼摔在桌子上。
“那是你大姐她婆家的,能不能吃,你大姐说了算!”赵氏阴阳怪气地说。
“……”一家人都愣住了。
“哎呀,好事啊!”乔大官儿高兴地拍着手说,“大姐,你找了好婆家啊,真好,俺大姐最疼我,俺吃烧饼了,大姐!”
“你……你吃吧,大官儿!”大乔又羞又喜又怕。
“啧啧啧,几个烧饼就飞上天了,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赵氏的声音又尖又细,小乔也连翻几个白眼珠子。
“你看……她娘……”大乔他爹嗫喏着,“这是咋说的……”这个男人在赵氏手里就是个软柿子。
“咋说的,你闺女找了街上的好婆家,你天天跟着吃烧饼吧,撑死你个不要脸的!”
大乔她爹埋头吃了一口地瓜,锤两下胸,一伸脖子,翻了个白眼,总算咽下去了,嘿嘿一笑:“咱堰里的地瓜就是有面……”
大乔的火辣脾气顿时上来了,但此刻的大乔告诉自己:忍,一定要忍,和她吵起来传出去不好听。大乔一跺脚,哭着回里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