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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姐如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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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如母,长姐如母,还记得我是三岁的时候被捡回黎家的,爸说,我蓬头垢面,凶巴巴的,像个小狼羔子,被他连哄带骗回家,一看到你,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到现在,你的胳膊上还有个小疤。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被别的同学排挤,她们说我偷粉笔,我不仅不解释,还把她们一一揍趴下,爸被叫了过来,别的家长忍无可忍,指着爸一顿臭骂。戳着他脊梁骨问,我是不是有娘生没娘养,咱家教育出来了个未来的犯罪分子。我依旧一言不发,望着那群小孩,眼神愤得狠,像是要把她们生吞了。爸虽然脸黑,却蹲下来,柔声细语的问我。谁知道我竟然一言不合地转过了身去,惹了爸生气。身前是极不合群的我,身后是叽叽喳喳扬声讨公道的家长。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扫把,就要打我,那个时候我虽然又瘦又矮,上初中的你却一把抱起我,一路狂奔出去,气都不带喘的,远离了吵闹声,我杵在你怀里才瑟瑟发抖起来。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开口叫你姐。你抱着我一边跑,一边笑的直不起腰,过了一会儿,你心疼地低头蹭了蹭我的头发。
“遥遥,不怕,不怕,姐带你走。”
后来上了小学,我交了朋友,你上高三。学校封闭式管理,一个星期都回不来一次,但爸疼我们,会带着我,每个星期都去给你送家里做的饭。每次隔着栏杆看你,你都笑的很开心,会仰着脸,告诉我们过得很好。但我知道,你只会在想哭的时候,才会仰起脸。
我周末和朋友出去玩,爸同意了,天快黑了,到了回家的时候。她们告诉我,骑的自行车只可以带一个人,她们让我先走着,等把另一个人送回家了,再来接我。
我走了很久很久,太阳都落山了,也没看到她们的影子。路边的小摊支起来了,我走了那么久,肚子好饿好饿,可是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我只能继续走。走着走着,我迷路了,天好黑,那条路上,满是黑黝黝的树,路灯忽闪忽闪。我从小就很怕黑,干脆不走了,坐在那里抹眼泪。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你鼻子很红,弯腰喘着气。大冬天的,你把厚重的校服外套脱了,挂着臂弯里,身上是一件单薄的白色毛衣。我脸上挂着泪痕,问,你怎么来了。你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你说,遥遥,姐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你把我背起来,你的后背被汗水浸透,很凉,我能听见你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你说话时声音里的颤抖。回去后,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我在和她们做朋友,你说,遥遥,有些人是朋友,有些人不是。我问你,你是我的朋友吗?你笑的前仰后合,然后擦了擦眼角,看着我无比认真地点点头。
“遥遥,不怕,不怕,姐永远是你的朋友。”
我上了初中,你大学实习,我很想学吉他,因为可以唱很多很多的歌给你听,你实习工资很低很低,几乎等同于没有。于是你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等钱攒够了,你给我报了兴趣班。老师问你报一对一,还是小班,你看着他,满面春风,你说,一对一。即使半年的学费,用光了你工作后攒下的全部积蓄,你也依旧一眼不眨。后来老师告诉我,我的吉他不行,是烧火棍,我问你,什么是烧火棍,你先是一愣,然后垂下了眸子,怔怔地看着那把黑色的吉他。你摸着它,笑的牵强,你说,等姐这个客户付完尾款,就给你换好琴。
我兴奋地扑在你的身上,叽里咕噜地说着我学会了《往后余生》这首歌。你掐了掐我的指尖,对我说,你的往后余生,也都要给我唱歌。后来你给我换了一把好琴,我却因为到了叛逆期,和老师吵架,再也不去学了,剩下的学费老师拒不退还,你也没有生气,只是叹着气,摸着自己穿了两年的旧衣服,一遍遍地哄着幼稚的我。
“遥遥,不怕,不怕,你做什么,姐都支持。”
后来我上了高中,学费是你交的,住宿费是你交的,甚至饭钱,零花钱,都是你给我的。你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宿舍,给我铺好了床,自己躺在上面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又忙前忙后地去超市给我买床垫,你挑的很仔细,生怕那张床硌到我。我笑嘻嘻地把你送到学校门口,你却红了眼睛,你拉着我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我打了哈欠,才舍得放开我。我挥手送别你,你一步三回头,最后才搂了搂风衣,坐进了出租车里。现在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只记得你说的一部分。
“遥遥,不怕,不怕,想姐了,姐来接你。”
后来上了大学,到了选专业的时候,你已经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了,我有选择困难症,你坐在岛台上办公,听到我抓耳挠腮的动静,于是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个和你工作相仿的专业,你朝我眨着眼睛,笑的俏皮,和小时候的无数次,一样。只是我看到,你的眼角旁,已经有两道细纹了。
“遥遥,不怕,不怕,姐养你啊。”
大学毕业那年,你的合伙人跑了,一夜之间,你的意气风发不见了,你在家里翻箱倒柜,把全部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个一个地用手机拍照,我喊你,你应声抬头,你的眼睛很肿,很肿,像是哭了一整夜,里面也满是红血丝,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疲倦不堪的样子。我看到地上有两个手机,一个被摔的稀碎,一个还在拼命震动着,那应该是催债的。你哭着跑过来,抱住了我。你的全身冰凉,泪水全部打落在了我的胸口上。你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遥遥,爸走的早,我以为我可以担起一切,给你最好的生活,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年我轻拍着你的后背,像你曾经那样,对待小时候的我一样,柔声地安慰你。
葬礼很简单,她孤零零地躺在上面,旁边摆满了她最爱的小雏菊。我擦了擦眼尾,握着她惨白,冰冷的手,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工作后,实习工资和当初的你一样,少得可怜,交了房租之后,连饭钱都没有。可即使我们的生活再拮据,你也没有亏待过我。你说我要经常和客户打交道,衣柜里少不了撑场面的衣服。我摸着柔顺的衣服料子,红了眼睛,只能承诺,等以后有了钱,一定会给你,你喜欢的一切。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疲惫。后来,我遇到了个好老板,大概也是运气不错吧,工作节节高升,涨了底薪,拿了提成,一直是公司里业绩最好的那个。可你从来不收我的任何东西,钱,礼物,通通退还给我。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给你花钱,竟然是用来布置你的葬礼…”
我低下头,颤抖着身子,吻在了她的额头上,泪水滴落在雏菊花上,估计是嫌苦,它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诺大的地方,只有我一遍又一遍地哽咽低喃。
“姐…”
“你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