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七日》鹿花茸

32、第N次拜堂

　　之前第二次的时候，谢三有提到过一件事，那就是李府勾连天教，收取沿路商户过路费，贩卖人口，不日雍王离京途经此地，必会彻查李府，到时候李府就会面临满门抄斩的局面。

　　通过这件事，可见我朝律法严苛，对勾连异教，越俎代庖官家之事，难以容忍。

　　一旦发现，那就是灭门的大罪。

　　那段时间，恰逢京中来人在沂阳秘密清查，先后剿灭了几个异教窝点，关押了好几十个地方官员，甚至连抄了好几家沂阳的豪门望族。

　　这件事情闹得人心惶惶，有点钱或者是有点权的家族都赶紧进行了内部清查，生怕自己家的哪个不肖子孙与异教勾连，害得全家都被牵连。

　　那段时间，燕家也参与了其中，兰世英的母家私放印子钱，与当地土匪勾结收取过路费，一旦被查到，燕家也会遭殃。

　　所以那段时间，燕家缺钱又缺能打点的人。

　　钱的事，自然是从燕玲那里得了。

　　本来在沂阳，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女儿在夫家，娘家就不该在多问。

　　有的疼女儿的，那泼出去水便没有泼干净，女儿在夫家，还会经常获得娘家人的扶持，被欺负了也有娘家人的撑腰。

　　有的就比较倒霉了，不仅水被泼出去了，还得倒贴一点别的回来，在夫家都不能忘记回来扶持娘家，用夫家的来补贴娘家的。

　　燕玲本来都不奢望第一种，燕家会善待她这个在夫家的女儿，只求燕家别给她找事就好了。

　　但事与愿违，她这娘家不仅要找事，还要作妖。

　　婚后闹出白家的这门事，燕家兰世英和燕父就嚷嚷着要与燕玲这个女儿划清界限，裴奕做得坏事，后果由他们两夫妻承担，与燕家毫无关系。

　　当然，彩礼不退，依旧是燕家的。

　　本来裴奕死后，按沂阳的风俗习惯来说，燕玲需得守寡三年。

　　但那段燕家正值低谷，正需要用钱，反正裴奕死都死了，白家总不好再去告一个没爹没妈的死人。

　　本来已经被划清界限的女儿又被认了回来。

　　什么？反抗，不认父母！

　　当然不行！在当世律法中，父母可以不要子女，但子女不能不要父母。

　　要不然就是大不孝，状告到官府是要出人命的案子。

　　所以，燕玲这个寡妇就被兰世英和燕父给认了回来。

　　不仅如此，还去官府，消了与裴奕的婚书，作罢此次婚事，甚至兰世英听闻裴奕被白家的事情缠身，一连几日都没有宿在婚房。

　　还专门找了婆子，给燕玲验了贞洁，证明了燕玲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有点价值。

　　兰世英和燕父才满意的将燕玲给带回家了。

　　也包括了裴奕的大笔家产。

　　别人家都是丈夫死了，夫家的亲戚来赶寡妇，吃绝户。

　　好了，这到了燕家，就掉了个头。裴奕无父无母，甚至没有亲戚……

　　所以别人家是夫家人吃绝户，而燕玲家是娘家人来吃绝户了。

　　但这两种吃绝户的后果都是一样的，就是寡妇都是受害人，被任意处置，乃至发卖再嫁的那一个。

　　燕家好歹在沂阳当地是个大户，还没没落到要将女儿卖到勾栏院，窑子这种地方。

　　要不然，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回到燕家之后，裴奕的家产全部给燕家去填补亏空了。

　　这样，燕家关于钱的事就解决了。

　　至于，燕家是从哪攀附的有权有势的人，来解决的这一场祸事，燕玲就无从得知了。

　　燕玲也重新再成为一待嫁闺中的小姐，当然，再嫁也只是一个二婚头。

　　而从裴家回来之后，燕玲性情改变，她认为待在燕家将永无出头之日，还要被兰世英握在手中揉扁搓圆，所以变得汲汲营营起来。

　　在外托生母广结媒人，在内经营自己好名声。

　　至于裴奕，他都死了，伤心伤心一下，人还得继续往前看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直到那个处于三省交界地带的李府，李家人上门提亲，点名要燕玲嫁给二少爷。

　　燕玲决定，嫁了。

　　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与单纯了。

　　一个沂阳富户的庶女，嫁过人的二婚头，即使传闻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但也大大贬值，谁家会要这样一个女子做正妻。

　　还是做豪门李家的当家太太。

　　李家为什么会选她呢？按照这一次下葬时道袍老儿说的话，是她符合二少爷，也就是现夫李泊的夫妻宫，她冥婚嫁给李泊，才能让李泊在地府永享富贵，夫妻和美，儿女绕膝。

　　真相是不是如此，燕玲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她能回忆起的，第一次婚礼与前夫有关的往事了。

　　她想，如今裴奕杀她两次，还一定要在李府拜堂内拜堂成亲了之后，再杀她，会不会就是因为她改嫁了。

　　没有遵守当时的约定——那个人间地府，都要做一对夫妻的约定。

　　裴奕本质是一个坏人，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挺偏执的，会不会就因为这件事，所以让他心有遗憾与不甘，才会杀她？

　　于是，现在燕玲看着他说道：“裴奕，你不就恨我当初抛弃你吗？”

　　“你都死了，我还能怎么办？燕家不让我给你守寡，我只能回娘家再嫁，要不然，我也想为你守一辈子寡。”

　　“谁知道，你……”

　　死而复生了呢？

　　这番话，燕玲其实在前两次的时候也说过。

　　但无一例外，她还是被杀了。

　　“不是此事。”裴奕松开她的手说道。

　　不是此事？燕玲顿时怔了一下。

　　那她到底是怎么惹上他了？

　　“那……那是因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燕玲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还试图打一手感情牌。

　　“好歹，我们也是曾经做过夫妻的啊。就算没有患难与共，但也曾守望相助过啊。”

　　虽然现在闹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还杀我两次这种地狱局面。

　　但是这话，燕玲依旧只敢在心里说。

　　反正裴奕有没有读心术，经过数次生生死死，她的演技已经被磨练出来，此刻想必裴奕也看不出她在腹诽撒谎。

　　燕玲本来就长得好看，此刻仰起头，眼中蓄着眼泪，就像小鹿的眼睛一样我见犹怜。

　　是个男人都得心疼的那种。

　　但是裴奕好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听到她的话，还不屑的轻嗤了一声。

　　“我竟是不知道，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守望相助的妻子。”

　　说这话的时候，裴奕没有看她，而是淡淡看向了远处。

　　虽然他的声音冷淡无比，几乎听不出情绪，但燕玲莫名大还是感受到了埋怨与悲痛。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他如此恨她？

　　“小娘子，你知道吗？要不是你，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哦。”李泊在旁边突然说道。

　　燕玲看向他，只见他一脸戏谑，像只狐狸一样。

　　给了她一点提示之后，就侧过眼不再看她了。

　　哎，大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啊。

　　燕玲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但是她终究还是不能想到她到底曾经做过了什么。

　　燕玲正想张口问，但她的前夫瞥了李泊一眼，说道：“住嘴。”

　　李泊抿了抿唇，耸了耸肩，乖乖听话。

　　好叭，这下她这现夫只能彻底闭嘴了。

　　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拜堂吧。”裴奕说道。

　　然后她扯起燕玲丢到蒲团上，一只手箍着她的胳膊，跪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燕玲歪歪扭扭的跪在蒲团上，又像前两次一样。

　　而她的前夫侧过脸来看她，眼中依旧有仿佛含有难以融化的深冰。

　　他看着她，嘴唇轻轻的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但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还是神色复杂的侧过头去。

　　“你要说什么啊？”燕玲看他神色，实在想知道，大着胆子怯怯的问道。

　　在燕玲的追问下，裴奕还是看着前方，抿着双唇，不置一词。

　　裴奕好像在思索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燕玲才听到他说：“你知道吗，和你在裴家院子里成亲，其实不是我心中所愿。”

　　燕玲侧过脸来看他，只见他望着前方的高堂，在烛火的照耀下，他冷峻的面孔在此刻竟然也显得有几分柔和。

　　“我一直所期盼的——我们成亲的拜堂，应该高朋满座，有着亲人好友的欢欣祝福，不带任何一点恶意与揣测嫉妒，所有人都祝福着我们这对新人，能够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裴奕喃喃的说完这句话，仿佛带着点苦笑的意味在里头，眼中也好似有微光在闪烁。

　　听到他低声说完这句话，燕玲头一次在经历了恐怖，害怕，惊惧，甚至死过两次的拜堂中，觉得心中酸涩难忍。

　　当年的裴家大院，他说他父母双亡，没有亲人，所以夫家主宾席是空的。

　　而燕玲家兰世英嫉恨一个庶女得此天好的姻缘，称病不送她出门，她的父亲受制于兰世英，自然也要跟她一样，还勒令燕家的亲戚能不去就不去。

　　所以，当年的裴家大院，新郎新娘——母家和夫家的主宾席都是空的。

　　他们所拜向的高堂空无一人。
　　他们所拜向的天地也空无一人。

　　只有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们才能知道，他们这两个孤苦无依的人——还有彼此。

　　燕玲看向如今依旧空荡的高堂，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裴家大院。

　　“一拜天地，拜谢皇天后土覆载恩。”

　　“二拜高堂，拜谢祖宗庇佑，高堂生养恩。”

　　“夫妻对拜，相敬如宾，恩爱相守。”

　　裴奕和燕玲结成了夫妻。

　　从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