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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如果 如果有如果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春风吹开了重重宫门,吹起女子秀美的华裳。御花园的凉亭里,时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衬得枝头黄鹂的歌唱都逊色三分。
      风过屋檐,吹得檐角风铃“叮铃铃”地响。女子的声音比风铃更清脆,比黄鹂更甜美:“清姐姐,你看着料子好看吧?今年苏杭新上贡的,你也带几匹回去,叫易将军给你裁新衣裳呀!”
      慕容清以团扇掩唇笑道:“哪里需要那么多新衣裳?你上次就送了许多蜀绣,裁出来的衣裳多得一日一件也穿不完。”
      她话音一转,望着对面的褚言辙道:“娘娘倒不如将这些料子送褚大人罢,过几日就要给程家小姐下聘了,送些苏绣岂不正合心意?”
      褚言辙脸上一红,连连摆手:“二嫂嫂,你如今也会打趣我。”
      “三弟,你二嫂说得在理。”易清晏哈哈大笑,将慕容清往怀里一揽,“你看,我和大哥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怎么还娶不上媳妇?”
      “二哥!”褚言辙脸更红了,小声反驳道,“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迟。”
      易清晏还欲说什么,肩上却被荀灏拍了一下:“二弟,三弟脸皮薄得很,少打趣他了。”荀灏话虽如此,却不忘用眼神戏谑褚言辙一番,令他的脸从双颊红到了耳朵尖。
      远远地跑来两个小男孩,个子小的娃娃穿着紫衣跑在前面,身量稍高的一身红衣跟在后面,像是护着弟弟。
      紫衣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凉亭里,径直往云锦书怀里一扑,眨着水汪汪的眼冲她笑:“母后,好好看的花!”他看年龄不过三岁,说话还奶声奶气,惹人怜爱。
      荀灏一看他手里的花,一拍大腿,佯装焦急:“子舒,这可是你母后最宝贝的并蒂牡丹,这才刚结花苞,你怎么就给摘回来了?”
      一听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
      “啊?”荀亦安一下愣住了,拿着花的手僵在了空中。
      “无妨无妨。”云锦书笑着把儿子揽进怀里,“花儿结了不就是给人看、给人爱的么?子舒喜欢就好,以后让花匠再种就是。”
      荀亦安咬着手指头“咯咯”地笑起来,将花递到云锦书面前:“那子舒把花送给母后!”
      云锦书笑着接过:“这么好的花儿,可不能我一个人独享了。”她说着,将其中一朵掐下来递给慕容清:“清姐姐,送你一朵!”
      慕容清正接过花,却听荀灏酸溜溜地玩笑:“这并蒂牡丹原是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阿舒不将花赠与朕,怎么赠给别人?”
      不等慕容清说什么,云锦书便拍了荀灏一下,笑道:“你一男子要花作甚?莫非是想效仿宋朝男人,头上簪枝花么?”说着,便作势要讲自己手里的花簪到荀灏的发冠上,引得荀灏连连讨饶。
      看他们夫妻二人闹得正欢,易清晏拿过妻子手中的花递给儿子:“琛儿,给你娘戴上,看看好不好看。”
      “娘戴着,肯定好看。”易琛神色认真地道。他已经四岁了,跪坐在慕容清身边,伸长手臂便能将花簪到她发髻上。
      “瞧你嘴甜的。”易清晏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前两日不是给你做了个纸鸢么?如今天气正好,带着你太子弟弟去放纸鸢去。”
      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飘远,几个大人坐在凉亭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褚言辙突然没头没尾地叹道:“十九年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午后,草长莺飞的春天,空中翱翔的纸鸢,天真烂漫的孩童,真心诚挚的誓言。
      那是故事的开始。
      他们的故事写了十九年,未来还会继续写下去,再写七七四十九年,写九九八十一年。
      要一直写到九十九年后。
      ——————————————
      五月盛夏,石榴花开得正艳,火光霞焰般沉甸甸地压满枝头,又如美人绚丽的裙摆,随着风的舞步荡出曼妙的影子。
      榴树下的阴影里,铺着一块小毛毯,上面坐着两个小姑娘,正拨弄着手里的拨浪鼓、小木偶。不远处的草地上,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举着小木剑正玩着两军对垒的游戏。
      慕容清与褚言辙的妻子程溪在榴树下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用手里的团扇替孩子们驱赶飞来飞去的蚊虫。
      不知何时,男孩子们的打打闹闹竟演变成了争吵。
      “你耍赖!”“我没有!”“你就是耍赖,你悔招!”“刚刚不算!”“谁说的!你就是输了!”
      两个孩子的拌嘴总没个头,慕容清循声望去,稍稍提高了声音道:“琛儿,有话好好说,不得对太子弟弟不敬。”
      仿佛找到了救兵,荀亦安把手里的木剑往地下一扔,一边喊着“二婶婶”一边往她这边跑来,好像他身后的易琛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易琛捡起被荀亦安扔下的木剑,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这是我爹做的,你怎么随便扔!”
      他说话间,荀亦安已经跑到了慕容清跟前。然而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没有看路,他被地上的毛毯绊了一下,竟一下子扑倒在毯子上。
      稍大的小姑娘是褚言辙与程溪的长女褚欢,已经三岁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摔倒的荀亦安,被他逗得咯咯笑。小一点的是易清晏与慕容清的女儿易瑾,才一岁不到,粉嫩嫩肉嘟嘟地趴在地上,还不会说话,被荀亦安这一吓,瘪了瘪嘴巴,哭得中气十足。
      慕容清连忙将易瑾抱起来,轻轻拍着背安抚。
      易琛远远地便听见妹妹的哭声,再跑过来便看见小姑娘在慕容清肩头嚎啕,手里两柄木剑一齐指向荀亦安:“你欺负我妹妹!”
      “我不是故意的……”荀亦安的气势弱了下去,“谁知道她一下就哭了……”
      “琛儿,把剑放下。”慕容清道,“弟弟不是故意的,妹妹也没事。”她说着,转向荀亦安问道:“太子殿下没有摔伤吧?”
      “没有没有。”荀亦安说着,小心翼翼地往慕容清身边凑,想看看软软的小姑娘。易瑾已经止住了哭声,一双水汪汪的、不谙世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荀亦安。
      “二婶婶,我可以抱抱她么?”他不禁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蛋,问道。
      慕容清笑着点头,正要把易瑾交到荀亦安手里,却被易琛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了下来:“娘,我来抱,太子弟弟才不会抱小孩呢。”说着,熟练地把妹妹抱到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摇晃起来。
      “你!”荀亦安气得噘嘴,“谁说我不会抱!”
      “你又没有妹妹,怎么可能会!”易琛得意地冲他挑眉,“这是我妹妹,才不给你抱。”
      “谁说我没有妹妹!”荀亦安反驳道,“我妹妹在我母后肚子里呢!”
      “哦?那万一不是妹妹,是弟弟呢?”易琛笑得狡黠。
      “你……讨厌!弟弟怎么了?你还没有弟弟呢!”
      大人们被两个孩子幼稚的争吵逗得发笑,小姑娘们不明所以,见母亲笑了,也都“咯咯”笑起来。
      远远地有男子爽朗的笑声传来,一黑一白两个影子渐渐近了,分明是一身武袍的易清晏与一袭长衫的褚言辙。
      “做什么呢?”他笑着接过女儿,抱在怀里颠了两下,把她逗得笑弯了眼。
      方才的一点不愉快转眼间已经烟消云散,男孩子们又拿起木剑,誓要再比试一番。
      易清晏抱着女儿在一旁观战,褚言辙看不明白那一招一式,将地上的褚欢抱在怀里,挨着妻子坐下了。
      易清晏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个孩子过招,嘴里还不住地提醒——却不是提醒自家儿子,而是提醒荀亦安,教他如何突破易琛的攻势。
      “攻他左路!”易清晏改成单手抱着女儿,另一手给荀亦安指点,“好大一个破绽,还不攻么?”
      “不要一味防守,趁着机会反扑!”
      “速战速决,不要拖泥带水!”
      有易清晏的指点,荀亦安这一局赢得很轻易,得意地冲易琛吐舌头、做鬼脸。
      “不公平,你明明是有我爹的指点才赢的!”易琛气不过,又转头对易清晏道,“爹爹凭什么只指点太子弟弟,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易清晏哈哈大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我平时指点你的还不够多么?破绽那么多,说明我教给你的功夫没学到家啊。”
      易琛无话可说,悻悻地瘪了瘪嘴,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好了。”易清晏拉起儿子的手,“日后勤加练习,就一定能有进步的。”
      “真的吗?”听到这话,易琛的眼睛亮了,瞳仁里都泛着兴奋的光,“以后我也能和您一样,做个大将军吗?”
      “当然了。”易清晏笑道,“爹再努努力,把八州九城全部攻下来,日后咱们‘上阵父子兵’,爹爹负责征战四方,你负责固守边疆,好不好?”
      “好!”易琛的声音清脆,仿佛已经胸有成竹。窝在父亲怀里的易瑾也很给面子,“啪嗒啪嗒”地鼓起掌来。
      ——————————————
      旭日东升,国公府中已经忙碌起来。今日是易清晏出征的日子,人人步履匆忙,都在为出征做最后的准备。
      易清晏一早去了二老的院子,拜别父母。
      他已经年近不惑,身姿却依然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般挺拔刚毅,仿佛一棵永远不会歪斜的青松。他的眼角有了两条淡淡的细纹,下巴上也蓄起了须。因为多次出征边塞、长年驻守风月关,脸上也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却不掩眉宇间的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易中元与易老夫人已经早早起身,正坐在堂上等着易清晏。易中元也老了,两鬓斑白,面上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交错。得益于年轻时习武,他的身形并未佝偻,只是再不比儿子那般高大了。因为多年不曾带兵的缘故,他面上的杀伐凛然之气褪去了不少,更多了些寻常老人家的慈祥和蔼。
      他笑吟吟地捻着花白的胡须,看着易清晏单膝跪地,抱拳行军士之礼:“孩儿拜别父亲母亲。”
      “起来吧。”易中元道,“我记得,八州九城只剩余下两座没有攻下来了?”
      “是。”易清晏恭敬地答道,不像是在回答父亲的问题,倒更像士兵回答将军的问话。
      “这次能一并攻下来吗?”易中元问。
      还不等易清晏回答,一旁的易老夫人便伸手拍了一下丈夫:“你问这做什么,平白给儿子那么大压力。”她嗔道。
      易清晏笑了:“母亲不必太过担心,孩儿有信心。”
      “好!”易中元抚掌大笑,“不愧是我儿子。”
      他走到易清晏身前,从前还能比儿子高许多,如今易清晏却比他高了近一个头。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我终归是老了,不能亲自上战场收复失地。有生之年,吾儿能做成这千古之事,吾心甚慰。”
      “这天下终归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天下,未来还会是琛儿他们那一代的天下,我们终究是老家伙了,该让贤了。”易中元笑呵呵地道,“我从前还总担心你做不好,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证明你能做得很好,比为父当年还要好。”
      “等你凯旋,这毅国公的位置便交给你来坐吧。”
      易清晏有一瞬间的错愕,怔怔地望着父亲,眸光深沉,随后拱手行礼:“多谢父亲。”
      “去吧。”易中元像从前一般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和你娘就不送你出府了,众将士都在等着点兵呢。”
      从父母院里出来,易清晏先回屋穿上了铠甲,系上了披风。慕容清一边替他整理沉重的银甲,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着,无非是要按时吃饭,不要过度劳累,刀剑无眼,万事小心,记得来信……就如从前易老夫人叮嘱易中元一样。
      等穿戴完毕出了屋,却见易琛牵着妹妹易瑾等在廊下。
      见父亲出来了,易瑾立刻挣开哥哥的手,扑向易清晏。易清晏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就像她小时候一样,任由她好奇地在铠甲上摸来摸去。
      易琛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比小时候沉稳了许多。他的眉眼长开了,那一对眼眸很有几分母亲的影子,笑起来时的温柔眉眼更是一模一样,不笑时则带着易清晏的英气,却又把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三分阴柔化作温润,毫不违和地中和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棱角与挺拔的身姿倒是完美地继承了易清晏,玉树临风,活脱脱又一个“玉将军”,脾气也与易清晏年轻时很像,一腔热血,少年英豪。
      他也与易清晏一样,年少时便跟着父亲去军营里习武练兵、学习兵法、处理军务,才十六岁,已经有了少年将军的模样。
      待易清晏在他面前站定,他才抱拳行礼:“父亲,我想同你一起去边关。”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易清晏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行!战场是什么地方,你去做什么?”
      “父亲,您不是常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么?从四岁时您便开始教我练武,如今已有十二个年头,该让儿子上战场看看了吧?”他抬起头,认真的模样与慕容清很像,“况且,祖父不是也说,您也是十六岁就跟着他去安匀了么?”
      “你是你,我是我,这能一样么?”易清晏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当战场是儿戏么,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当年你祖父带我去边关,是去守边,如今我是去攻城,一攻一守,怎么能一样,怎么能相提并论?”
      易琛不服气地望着他:“您从前不是说想要‘上阵父子兵’么?如今您都不让我跟您去见识一番真正的战场,怎么能算‘上阵父子兵’?”
      易清晏望着眼前倔强到有些顽固的小子,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女儿放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易琛的肩膀:“胸有凌云志,无高不可攀。好小子,不愧是我儿。我肯定带你上战场,但还不是现在,你在家把武艺练到炉火纯青,兵法用到出神入化,我便让你做手下副将,共守风月关,如何?”
      易琛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随后硬邦邦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妹妹,还有祖父祖母,知道么?”易清晏道,“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责任。还不到你上战场的时候,就先把自己的责任履行好。”
      易琛又一抱拳:“是,父亲。”
      廊下有一人拐过几道弯,匆匆而来,是刘刈:“将军,时辰快到了。”
      “好。”易清晏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转头对慕容清一笑,“我走了,多加保重。”
      “放心。”慕容清双手搭在易瑾的肩上,回以一笑。
      似乎是意识到父亲要走了,易瑾忽然伸手拉住易清晏的披风,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爹爹要去哪里?”
      易清晏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爹爹要去打仗。”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易瑾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易清晏失笑:“打赢了就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小姑娘嘟起嘴,垂下了头。
      易清晏蹲下身,捧起女儿的脸,叮嘱道:“爹爹不在家里,要记得听娘的话,听哥哥的话,千万不可惹娘亲生气,好不好?”
      易瑾望着易清晏含笑的眼神,忽然嘴巴一瘪哭起来:“我要爹爹……”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易清晏无奈地笑了,又把她抱起来:“那爹爹抱你到门口。”
      他果真将易瑾一路抱到府门口,黑袍银盔的将军抱着梳着小辫的孩子,莫名有一种奇妙的温馨。刘刈已经将雪影牵来了,见易清晏出来,雪影轻轻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脑袋。
      易清晏抱着女儿,让她摸了摸雪影的鬃毛。雪影听话地蹭了蹭小姑娘的手,让她瞪大眼笑起来。
      他把易瑾放到地上,整了整身上的铠甲,笑道:“瑾儿,爹爹真的要走了。”
      易瑾努力地憋着眼泪:“真的要走吗?”
      “爹爹很快就回来,你一天数一个数,数到一千的之前,爹爹肯定能回来。你乖乖听娘的话,爹爹还能早点回,好不好?”
      “那么久啊……”易瑾嘟了嘟嘴,但还是懂事地点头,“好吧。”
      易清晏翻身上马,俯身亲了亲慕容清的额头:“走了。”
      “一路平安。”慕容清拉着易瑾,笑着与他挥手告别。
      马儿抬步渐渐走远时,方才沉默了许久的易琛突然喊道:“父亲,您说话要算数啊!”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易清晏没有回头,在马上大笑着挥了挥手,“放心吧小子!”
      一行人渐渐走远,前往城外校场点兵。望着丈夫渐渐消失的背影,慕容清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胀痛,似乎是今日风沙太大,迷了双眼。
      ——————————————
      又是一年春和景明,宫墙外桃红柳绿、碧波轻漾,宫墙内亦姹紫嫣红、落英缤纷。
      春风和煦,本该是出门郊游踏青的好季节,却又两个人影坐在深深大殿中,絮絮谈着话,似乎是浪费了大好春光。
      御书房内,易清晏与荀灏一左一右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倒不像君臣,反而更似寻常挚友。
      易清晏静静地听荀灏说完,沉默了许久后将手中茶盏搁在小几上。瓷器与木几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子舒,他真这么说?”易清晏望着荀灏的眼睛,反复求证,“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荀灏道,“他还说,前几年不论是各路朝臣、他母后还是我劝他纳妾娶妻,他皆死活不肯,就是为了瑾儿。”
      易清晏笑了一声,却听不出欢愉之意:“为了等瑾儿长大么?都这么多年了,这小子……”
      荀灏闻言失笑:“二弟,瞧你这话说的。瑾儿自小可爱,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大方了,让各家儿郎心生爱慕也是难免的。”
      “瑾儿才十四。”易清晏烦躁地拧起了眉,“这也太小了。”
      “小么?”荀灏的笑容微微敛了,“二弟,平心而论,如果只是寻常女子,不是你亲生女儿,你还会觉得十四岁太小么?女子十五及笄出嫁,十四岁便该订婚了。”
      易清晏又沉默了片刻,道:“瑾儿生性顽皮好动,又被我和阿清惯得娇纵得很……”
      “二弟莫要太过谦虚,瑾儿从小隔三差五进宫来玩,算是我眼皮下看到大的,她什么性子我不清楚么?”
      “那瑾儿也不能……”
      “不能嫁入荀家么?”荀灏问道,“二弟,子舒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你信不过么?”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与阿舒?”
      易清晏心下一惊。他与荀灏相识几十年,这般语气,他一听便知荀灏已经有些微怒了。也是,谁愿意自家儿子被他人看轻、嫌弃呢?
      “大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我相识多年,子舒是你和大嫂亲自教养出来的太子,国之储君,如何信不过?”他道,“我只是舍不得瑾儿,总觉得她还不到该出嫁的时候。”
      荀灏脸色稍霁:“二弟,照你这么说,是想把瑾儿养在国公府里一辈子么?”
      不料易清晏却是一脸认真:“若是她愿意,我当然养她一辈子。”
      “国公府虽然算不上家财万贯,养个娇气的闺女总还是养得起的。”
      荀灏不禁哈哈大笑:“好好好,都知道你毅国公爱女心切,不想已到了如此地步。”
      “但是二弟,你终不可能把她留一辈子。总有一日,她会有想要相伴一生之人。”荀灏语气切切,“相比其他男子,你对子舒算是知根知底了,两家结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我算是看明白了。”易清晏忽然笑起来,“大哥看似句句话都是为小弟着想,归根结底,还是在为你儿子做说客!”
      荀灏也大笑起来:“还不是那小子一直磨得我不得安生!再说了,这小子眼光好,我哪有不帮的道理!”
      “大哥,”笑过后,易清晏语气恳切地说道,“这是瑾儿的终身大事,我做不了她的主,究竟成与不成,还要看她的意思。”
      荀灏一听这话,便知易清晏已经同意了,不由抚掌笑道:“这是自然。若是瑾儿无意,我等决不强求!”
      ——————————————
      马儿“哒哒”地踩着石板路,步调很是欢快,主人轻轻一拉缰绳,便很有灵性地停在国公府门口。
      易清晏翻身下马,由小厮将马匹牵至后院马厩。府里的老管家见他回来,匆忙迎上来笑道:“国公爷回来了?”
      易清晏“嗯”了一声,问道:“小姐呢?”
      老管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讪讪道:“小姐和世子都在后院呢。”他顿了顿,小声说:“国公爷还是快去看看吧,老奴看着再过不久,夫人前几日命人栽的花都要保不住啦。”
      易清晏一头雾水,往后院走去。还未走到,便听得刀剑声“乒乒乓乓”地传来,令人有些胆寒。
      云蒸霞蔚般盛放的桃花树下,易瑾一身红裙,易琛一袭白衣,正打得不可开交,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红一白两个影子缠斗不休,身边粉嫩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头。易琛的长剑如龙,易瑾的九节钢鞭如蛇,以刚制柔,以柔克刚。易琛的长剑近不了易瑾的身,易瑾的钢鞭亦摸不着易琛的衣角。
      两人打得正投入,丝毫没有发现父亲正站在不远处观战。一旁的老管家见两人斗得难舍难分,不由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打断两人的比试。
      易琛被吸引了注意力,分神往一旁看了一眼,喊道:“父亲!”
      然而只这一眼的分心,他便漏了个破绽,霎时间,易瑾的钢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住他的长剑,狠狠一拉,易琛不设防,长剑便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上。
      被缴械自然是输了,易琛不再说什么,捡起剑收回剑鞘,算是终了这一局比试。易瑾也将钢鞭收回来,折了两折,系在腰间,抖落肩头的花瓣,随后如几岁的孩童一般,蹦蹦跳跳地向易清晏跑来,仿佛方才与兄长斗得难分上下的人不是她。
      “爹爹!”她跑过来抱住易清晏的腰,一下扑进他怀里,“你回来啦!”
      易清晏伸手抱住怀里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发,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想起方才皇宫中荀灏的一席话,又莫名烦躁起来。
      易琛不似妹妹那般活泼,这几年越发稳重了,步履沉稳地向易清晏走来,抱拳行礼。他已经二十二了,及冠前便已经跟着易清晏上过两次战场,大大小小地立过一些战功,及冠后直接入朝为官,从城郊军营中的七品把总做起。官职虽然不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与他父亲、祖父一般,都是可堪大用的将才、帅才,绝不会一直都只是一个小小把总。
      易清晏松开女儿,缓了缓心里的烦躁,笑着调侃道:“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你们再这般比下去,你娘心爱的花树迟早要秃了。”
      易瑾嘻嘻一笑:“那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比。”
      “一天天的,少缠着你哥,他还有公务在身。”易清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语气却丝毫没有责怪,反倒满是宠溺。随后他又转向易琛:“你也是,一天天陪着你妹妹胡闹。”
      易琛面色不改,“哦”了一声。
      “你先去忙,我与你妹妹还有话要说。”易清晏挥了挥手,又补道,“忙完了自己多去练练武功,今日是和你妹妹比试,你一分神便输了,明日若是在战场上,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敢分神么?一分神输了一场仗,你只会追悔莫及。自己去练罢。”
      “儿子受教了。”易琛又行一礼,选择性忽视了妹妹吐舌头、做鬼脸的得意模样,提着剑走了。
      待易琛的脚步声渐远,易瑾才问道:“爹爹,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呀?”她微微仰着脸望着易清晏,一对水灵灵的眸子如小鹿的眼。
      易清晏的话头一时不知被什么截住了,只有些怔怔地用目光描摹着女儿的容颜。
      易瑾自小被国公府中的人呵宠着长大,上至老国公易中元与易老夫人,下至府里寻常的僮仆婢女,无一不娇宠着这颗明珠,是真正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易清晏更是亲自教她习武,教她兵法,又特地请了女先生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日复一日的呵护下,他养出了一颗璀璨明珠,闪耀而不刺眼,一如她本人,张扬而不跋扈,是将门虎女,亦是大家闺秀。
      如今她十四岁了,正是豆蔻年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没有不漂亮的,易瑾更是出落得愈发灵动秀美,杏儿眼,柳叶眉,明眸善睐。一双灵气四溢的眼会说话,会含笑,也会在耍九节鞭时泛出凌厉杀气,所向披靡。那一双柔荑会作诗,会弹琴,会布阵,会用鞭,还会抱着他的手臂来回摇晃地撒着娇,嘴里甜甜地喊“爹爹”。
      再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儿日后可能要嫁给荀亦安那小子,易清晏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的笑容都收了几分。
      易瑾见父亲只是望着她不说话,短短时间里脸上的表情却是风云变幻,只觉得莫名。她拉了拉易清晏的衣袖:“爹爹?”
      易清晏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回屋里说。”
      待易清晏将来龙去脉都说完后,易瑾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易清晏也不催她,目光盯着手里的茶盏,看碗里茶叶浮浮沉沉。
      好半天后,易瑾撒娇般地问:“爹爹真的要将我嫁给太子哥哥吗?”那声音听着楚楚可怜。
      “我是来问你的意见,你若不想嫁,那便不嫁,陛下那边去说一声便是。”易清晏道。
      “我……”易瑾羞涩起来,捏着手里的帕子,平整的手帕上绞得全是折痕。
      “我还不想嫁人。”她说。
      易清晏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太子?”
      “爹爹!”易瑾又羞又恼,在父亲身上拍了好几下。
      “害羞了?”易清晏笑着逗她,“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能怎么样……”易瑾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挺好的啊……”
      易清晏一挑眉,故意继续问:“怎么个好了?”
      “爹爹!”
      “好好,我不问了。”他笑着搂住女儿的肩膀。也无需再问,看她这红得如同天边云霞、枝头桃花般的脸颊,他便知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又与慕容清商量了许久,五日后,易清晏终于又进了宫,给荀灏回了一个准话。
      好巧不巧,他从御书房出来时,正撞上了太子荀亦安。看这小子满面春风的笑容,易清晏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直躲在暗处听着墙角。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看着荀亦安的眼神都冷了几分。荀亦安倒是浑然不觉,笑着喊他“二叔”,他却差点气得哼出声。
      荀亦安只觉得奇怪,从前见到易清晏时,他要么点头微笑喊他“子舒”,人多时便弯腰行礼称呼“太子殿下”,从没有如今日一般毫无表示、冷面相对的。路过易清晏身旁时,他似乎还听见一声“你小子”,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推门进了御书房,他问道:“父皇,二叔今日怎么了,心绪不佳么?”
      荀灏不禁拍案大笑,几乎直不起腰:“你小子都要把人家的掌上明珠娶走了,还指望你二叔对你笑脸相迎么?没揍你都是轻的!”
      荀亦安愣了一瞬,随后喜上眉梢,笑逐颜开,似有春风拂面。
      ——————————————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流淌,絮絮的风中裹挟着花的香气,令人仿佛置身于温暖的金色蜂蜜中。青翠的草地毛茸茸的,新发的青草挠得人身上痒痒,心中更是雀跃。三人坐在草地上小憩,身旁放着一壶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孩童嬉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老了,都是古稀之年,早已抱了孙子、曾孙,儿孙绕膝。岁月给须发染了白霜,时光在脸上刻下满面皱纹,不变的,或许只有眼里的笑意与几十年的兄弟情深。
      十年前,荀灏六十大寿时便宣布退位,将皇位让给当时已年近不惑的太子荀亦安。荀亦安继位后,又封太子妃易瑾为后,立自己的嫡长子为太子。
      也是十年前,易清晏将世袭罔替的毅国公之位交给长子易琛,手中的兵权则交给皇帝——早已四海升平,无需再领兵作战了。出仕后,他与慕容清游玩四方,好不快活。
      褚言辙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均嫁了好人家。自他知天命起,便开始扶植自己的两个女婿,同时慢慢放权、出仕,做个闲散逍遥人。
      有小孩子跑近了,欢笑着叫“曾祖父”,扑进易清晏怀里。还有的孩子跑过来趴在荀灏肩头、伏在褚言辙膝上,咯咯笑着,叽叽喳喳得像一群鸟儿。
      一个孩子碰倒了酒壶,清澈的酒液在草地上流淌,也无人责怪。亮晶晶的酒液躲在草丛间,有孩子说像珍珠,也有人说像星星,还有孩子想了半天,把小脸憋得通红,也想不出到底想什么,又引得众人笑开了。
      真好啊,那样的日子和珠宝一般耀眼,与美酒一样甘甜。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
      “清晏?清晏?”他睁开眼,却见慕容清伏在他肩头,年轻姣好的面容上写着焦急,“怎么回事,又梦魇了么?”
      他恍惚着摸了一下脸颊,冰凉凉的,是未干的泪水。
      “没什么。”他伸手搂住妻子,“做了一个梦罢了。”
      “什么样的梦,竟还流了泪?”慕容清依偎在他怀里问道。
      “一个……很好的梦。”易清晏缓缓说着,“一个美梦。”
      “如果能成真就好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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