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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拾陆·乘鹤将去托遗孤(三) ...

  •   章和六年五月十三日,钟楼恢弘的钟声响了九下,那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仿佛要把他们的心跳震碎。
      “九下,是九下!”有百姓小声议论,“是国丧!”
      “啊!是陛下……”话未说完,他们齐齐扭头,全城人不约而同地于此时望向皇城的方向。
      而此时,皇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驾崩时已是晚间,除被单独召见的毅国公外,其他重臣要员都已回家歇息了。听见钟楼上传来的哀鸣声,短短半个时辰内,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换回了官袍,马不停蹄地赶往泰乾宫。
      易清晏脸上的泪已经干了,木然立在泰乾宫外,如一尊被冰冻的雕塑。
      遗诏仍是由申国公来念,只是越念到后面,申国公的声音越是发抖,群臣中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的声音也就越大。
      直到申国公念到“太子年幼,懵懂无知。毅国公易清晏,多年南征北战,护我大楚太平,实属功臣、忠臣第一人。现封其为摄政王,辅政太子,以父相居,可行便宜之权”时,他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盯着阶下笔直跪着的易清晏。
      群臣也齐齐炸开了锅,小声的议论顿时变成了哗然。无数对探究的眼神如利剑般戳向易清晏的脊梁,恨不能剖开他的胸膛,看看是怎样的赤胆忠心,才能让皇帝写下托孤的遗诏。
      “毅国公,你,你……”申国公几乎说不出话,一双威严清明的老眼死死盯着易清晏。
      群臣中忽然站出一人,高声道:“怎可让太子殿下认毅国公作父!毅国公非国姓,怎能担此重任!”
      易清晏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生面孔。
      有了一人打头阵,其他人也立刻沸腾了。“先帝遗诏怎会如此写!”“毅国公与先帝、太子非亲非故,怎能做太子义父?”“毅国公对朝中诸事皆不熟悉,实难当得摄政王之位!”
      在一片质疑与声讨中,易清晏缓缓站起了身。
      “历代托孤重臣,有几人是皇室血脉?”他说道,“更何况,若论血脉,我也不是一点没有。我母亲祺淑郡主乃颐庆皇帝堂妹,难道算不得沾亲带故?”
      “至于质疑先帝遗诏之人,”他目光如炬,扫视群臣,“莫非是怀疑我篡改了先帝遗诏?此乃诛九族之重罪,还望诸位拿出确凿证据,切莫血口喷人,污蔑忠臣。”
      “至于朝堂之事,我确实有诸多欠缺,还望众位朝之重臣、国之栋梁多多指教,共同辅佐新帝。”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易家世代为将,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既然先帝于遗诏中托我以幼主,我自当竭尽所能,尽心辅佐,万死不辞。”
      “诸位,还有异议否?”他环视四周,声音振聋发聩。
      一番话说完,众人噤若寒蝉,再没出声。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是侯壬牵着步履蹒跚的荀亦安从泰乾宫中出来了。荀亦安还小,还不懂得死亡究竟是什么意思,看见父亲冰凉的身体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小声地说“父皇睡着了,子舒不吵他”。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一圈他从没见过的生面目,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去靠近易清晏——人群中他最熟悉的人。
      “二……父王。”他怯生生地喊道,拉住了易清晏的衣角。
      群臣中忽然站起一人,大喊道:“陛下!”
      荀亦安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去看易清晏。易清晏将宽大的手掌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小孩子稚嫩的肩膀。
      “陛下年幼,尚不明事理,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叫众臣如何放心的下!”他声音洪亮,“至于认毅国公作义父一事,万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易清晏听得眸色发冷,身旁荀亦安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可是,可是父皇说……”
      “这位大人,方才本王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但想来你耳力不佳,本王再说一遍。”易清晏声如洪钟,直击每个人心头,“我自知自古以来,托孤之臣皆难得圆满。轻者君臣离心,重者万人唾骂、身首异处,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出来鞭尸。但总要有人做这个恶人,为大楚,为先帝,为幼主,本王愿不得善终。”
      “我亦不求万民歌功颂德、死后名垂青史,但求无愧于己,无愧于先帝所托。”
      “至于方才那番三思后行之言,别再让本王知道有人对陛下说了这话。”他说道,“稚子何辜。”
      方才出声的那人缩起了脖子,讷讷地低下头去。
      “天色已晚,诸位大人早些休息吧,明日早朝,共议先帝后事。”最后几个字被他艰涩地从喉咙里拔出来,如同拔出深陷泥沼的灵魂。
      群臣陆陆续续地散了,易清晏抱起了荀亦安,用略带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小孩儿娇嫩的皮肤,引得他轻轻发笑。
      “子舒今夜自己在宫里过夜好么?”他哄道,“父王还有些事要处理。”
      “我和父皇睡么?”荀亦安还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地问。
      易清晏艰难地摇头:“不行了,父皇变成风了,不能陪子舒睡觉了。但日后子舒若是愿意,父王可以陪子舒睡。”
      荀亦安一听就不愿意了,闹起了小脾气:“我不要一个人睡!”
      “子舒……”他话音未落,却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摄政王留步!”
      两人齐齐抬头,却见远处一个素色的身影款款走来,正是申太后。
      申太后——如今该称太皇太后了。说来可悲,她的每一次晋升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死亡,上一次是空有“丈夫”之名的颐庆帝,如今是她此生至亲的儿子。
      太皇太后从易清晏的臂弯中抱过荀亦安:“子舒今夜去皇祖母宫里过夜好不好?你……你父王也去。”
      荀亦安撅着小嘴点了头,太皇太后将他交给身后的李公公,一转身,便对上了易清晏询问的目光。
      “摄政王也一起吧,正好哀家有话与你说。”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示意。
      一行人沉默无言地走去仁康宫,一路上只有夜风的呜咽声。
      到了仁康宫中,李公公去哄荀亦安睡觉,易清晏则被太皇太后留在了正殿。
      “摄政王,坐。”太皇太后道,“不必拘束。”她的表情不显异样,仿佛早已做好了面对这一天的准备。
      “娘娘,臣……”虽说“不必拘束”,但面对荀灏的母亲,易清晏仍然难以控制地拘谨着。
      太皇太后又一次打断了他:“先帝都告诉我了,他要封你做摄政王、让子舒认你做义父的事。”她的声音很平稳,只是在“先帝”二字哽了一下,暴露了她的伪装。
      无视了易清晏震惊的眼神,她又说道:“先帝与你和褚大人自幼结拜为兄弟之事,他也一并告诉哀家了。”
      “你是个好孩子,也算是哀家一并看着长大的,易家世代忠良,哀家也都看在眼里。”她说道,“故而当时先帝与哀家说,要你做子舒的义父,做大楚的摄政王,哀家是没有异议的。只是你年纪尚轻,还需多加历练。”
      “哀家今日叫你来,也并非是要敲打你一番,而是有些嘱托,恐怕先帝托付不全的,哀家再与你说说。”说这话时,易清晏忽然想起荀灏与自己说的,母亲申太后是天家之中唯一可信之人。
      “太后心思深沉,颇有野心,又与先帝、子舒皆无甚感情,还需小心提防,不能让她捏着权柄。”她苦笑了一下,“虽然是哀家的亲侄女,但哀家早已不信她了。早知如此,当初哀家便不会让先帝立她为后。”
      “近年来哀家与申家感情也淡了,申家城府颇深,手腕狠辣,摄政王也需多长个心眼。
      “新帝年幼,成王已是羽翼渐丰,正在朝堂上虎视眈眈,觊觎皇位,万望摄政王小心。后宫中还有荣太皇太妃,哀家自会料理,不必担心。
      “海内尚不安稳,乌戎依旧窥伺在侧,摄政王多年戍边西北,想必比哀家清楚得多。如今外有虎豹,内有豺狼,群狼环伺,看似四海升平,实则多事之秋。行错一步,只怕万劫不复。
      “如今当务之急是让你先立威,拿出手段来,干几件漂亮事才能服众。若是有人有意挑拨抬杠,你尽管与哀家说。若是必要,哀家可垂帘听政,帮你镇镇场子。
      “摄政王,你觉得哀家这老婆子说得如何?”她问道。
      易清晏沉默了许久,随后不声不响地往地上一跪,向太皇太后行了个大礼:“臣多谢太皇太后鼎力相助!”
      “不必,只要摄政王愿尽心尽力教导辅佐子舒,哀家这点小忙,不过是举手之劳。”
      ——————————————
      深夜,成王府。
      “啪!”“哗——”书房里频频传来物件落地碎裂的声响,廊下的小厮丫鬟们都放轻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给房里主子的脾气火上浇油。
      沿着回廊款款走来一人,娉婷婀娜,是成王妃程濯。
      “怎么了这是?”她瞥了一眼廊下瑟瑟发抖的一众下人,径自推开了房门。
      房内荀焜听见房门开关的吱呀声,又一瞬间怒上心头,随手便将手里的竹简砸了出去:“滚!”
      还没看清竹简究竟落在何处,便听得女子一声娇柔的惊呼。
      “夫人!”他这才回过神来,“砸到你了?”
      “没有,妾身躲开了。”程濯摆摆手,走到他身边,“王爷因何而怒,不妨与妾身说说,气大伤身。”
      “还不是本王那‘好兄长’。”他冷冷地道,“当年父皇驾崩时,明明说的让本王继位,他连进殿听父皇遗言的资格都没有!念遗诏时却又不是本王,不就是他动的手脚!如今他得了报应死了,竟把皇位传给了那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那个小屁孩能懂什么事,哪里能治国?!”
      “仅仅如此便罢了,他还让毅国公易清晏做那孩子的义父,做摄政王,辅佐朝政!”他怒吼道,“莽夫!不过是会些拳脚功夫,打了两场仗罢了,如何治国!易清晏与我天家无亲无故,凭什么做摄政王!”
      待荀焜发泄了一通,程濯才慢慢伸手抚上他的后背替他顺气:“王爷何必因此恼怒。毅国公在朝中无根无基,想来先帝也是看他不结党、无派系才选中他的。然而他身后无人支撑,如今恰逢改朝换代,根基不稳自然要被淘汰,王爷不就有机会了么?”
      “再者说,易家的威望无非是靠易家先辈和易老将军树立起来的,如今易老将军战死已久,毅国公一无赫赫战功彪炳史册,二无子嗣,易家后继无人,这威望又能延续几时?退一万步讲,即使毅国公在军中威望确实颇高,然而军中远水也解不了朝堂近渴,更何况,王爷您还是正统皇家血脉。待毅国公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时,不就自然而然受制于您了么?”
      荀焜听罢不禁朗声大笑:“好,好!不愧是本王的王妃,心思如此玲珑剔透!”
      “易清晏……”他喃喃道,“咱们走着瞧,你能得意到几时。”
      夏夜的暴雨来得匆匆,不过片刻便是风声大作、雷声四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凭空多了一丝阴森,好像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山雨欲来,樯倾楫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拾陆·乘鹤将去托遗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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