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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拾肆·收定城直捣乌戎(一) 全军上下都 ...

  •   西北边境的风呼啸着吹过,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刺骨的寒风吹得人脸被刀子割了般的生疼,在外行路时还不注意,回屋一看才知脸上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小口子,泛着红,渗着血。
      如今已经是章和三年的二月,这样的风依然日日刮过边境,好像要把人的皮肉都掀开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肉。
      在这寒风里,易清晏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拢紧了身上厚重的披风,跨着雪影踏进定城大营的辕门。
      去年离京时,他带着随从快马加鞭赶往边关。先到了安匀,在城郊的忠烈冢祭拜了父亲与一同战死的万名将士后,便带着十万大军动身前往定城。定城是边境线上的小城,容不下浩浩荡荡的军队,也没法好好招待易清晏这个虎威大将军。定城李太守得知他即将到达,慌得连忙在城里替他置办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宅子——这已经是定城最好的宅邸了。易清晏却推辞了他,住进了城外大营的中军帐。
      刚踏进辕门,便远远地听见了喧闹声,还能看见聚集的两团人影。他微微蹙起了眉:“何人在营中喧哗?”
      一旁的小兵看他面色不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喏喏地低下了头,假装没听见。
      他一拽缰绳,策马向前,声音穿透烈烈寒风:“营中何人喧哗!”
      喧闹声一瞬间停住了,人影也越发清晰。一边是营中的一名参将,身后乌泱泱围着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将严肃的军营弄得仿佛菜市场,甚至伸出手去不住推搡;另一边应当是个百夫长,身后围着零星三五个小兵,正努力与对面的人群抗争。
      听到易清晏的声音,两拨人霎时间都安静了,连动作也忘了收回,仿佛凝固在原地的一尊尊雕塑。
      参将最先反应过来,对策马而来的易清晏行礼道:“参见大将军!”后面的其他人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行礼。
      “军营严肃之地,何故喧哗至此?”易清晏问道,眼中燃烧着怒气,“是没读过军规吗?!”
      “将军误会了,只是弟兄们之间的一点摩擦而已。”参将陪着谄媚的笑说道,“他们不懂规矩,回去了卑职一定好好管教。”说着,用眼神向易清晏示意,正是那百夫长等人。
      百夫长看他一脸的横肉堆出来的油光发亮的笑容,只觉得好像“贼喊捉贼”,心里恶心得紧,也不管易清晏还在当场,直接骂道:“放你娘的屁!”
      “军中发下来过冬的粮草棉衣到底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到了冬天,别的兵吃饱穿暖,还有闲钱往家里寄,我们的兵短吃短喝,穿单衣睡薄褥,哪个兄弟手脚上没几个大冻疮?就这模样,还哪有余钱寄给家里小辈包压岁钱?”他气得一吐为快,丝毫不在乎参将的脸色一寸寸青了。
      “我们的弟兄们过苦日子,你们手下的亲兵自然就过好日子,不信你们其他人去看,他们的袄子是不是比所有人的都要厚!”
      说到这里,参将身后所有人的脸色都由红转白,由白变青,由青化紫,可谓精彩纷呈。
      易清晏目光如炬,直直戳向参将的心口:“可有此事?”
      参将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将军明鉴,卑职从军多年,可谓忠心不二、秉公守法,怎能做出贪墨一事!”
      “胡扯!”百夫长一出声,易清晏的眼刀便扫了过来,令他即刻噤声。
      “有没有贪,贪了多少,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不算,本将军说了也不算。”易清晏的目光仿佛有形,化作一把把利剑将参将钉在地上,“查过账册后,便是一目了然。”
      参将一听查账,顿时浑身都软了,差点瘫在地上,一张脸面若死灰。
      他确实贪了,贪了下面人过冬的军饷。贪来的钱,给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多发一点,剩下的全进了自己的荷包。
      上面的长官没贪墨,下面的小兵没拿钱,问题出在哪一环,一目了然。
      易清晏一看他的反应便明白了,却不明说,只道:“你二人营中喧哗,依照军规,杖责十军棍。你——”他眼神一扫参将:“带走查看,若是贪墨,依照大楚律法处分。”
      百夫长与他身后小兵的眼里一片雀跃,却被易清晏接下来的话当头浇了盆冷水。
      “至于你,顶撞长官,言语多有不敬,杖责十军棍,总计二十军棍。”
      听到这儿,百夫长脸上的笑都凝住了,变成了一张半笑半哭的面具:“将军,您是认真的?”
      “军营之间,岂有儿戏?”他反问,“现在就拉到辕门口,立即执行。”
      “挨完了军棍,到中军帐来。”易清晏对百夫长道,“我与你好好聊聊。”
      那半笑半哭的脸顿时变成了一整张大哭脸,随后周围的人拥上去,阻隔了易清晏的视线。
      行棍的人很快来了,分开拥挤的人群,把两人拉去辕门挨军棍。易清晏却还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向辕门的方向。两人被按着手脚,趴在两条长凳上,被扒得只剩亵裤,随后行棍人提起军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打。参将只挨十军棍,却吓得涕泪横流,鬼哭狼嚎地好像整个军营都能听见。倒是挨二十棍的百夫长很有骨气,咬着牙一声不吭。易清晏隔得远,看不见他脸上冷汗涔涔。
      军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声停下的那一瞬间,他转过身去,走进了中军帐。
      没过多久,百夫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中军帐。二十军棍远不止于要了他的命,毕竟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廷杖,但也免不了皮肉之苦。
      他规规矩矩地给易清晏行礼,声音却有些瓮声瓮气的:“参见大将军。”
      “叫什么名字?”易清晏问道。
      “刘刈。”他回答道,“刈麦的刈,因为我娘生我之前在刈麦。”
      “刘刈。”易清晏道,“你不服?”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瓮声瓮气的。
      “果真没有?”
      刘刈沉默了片刻,随后道:“大将军,李参将真的贪墨了,卑职所言句句属实,您大可以去查证。”
      易清晏笑了:“我当然知道他贪墨了,他方才那个怂样,一看便知是做了亏心事。”
      “那您为何不罚他?”
      “凡事都讲求个证据,如今没有切实证据,怎能无缘无故处罚他?待到铁证如山时,自然依律当罚。”
      “那您为何罚我?”
      易清晏脸上的笑容敛了:“你没做错?”
      “军营中明令禁止喧哗,你们双方吵吵嚷嚷的,哪有军人的样子?你身为下级,出言顶撞上级,哪有为人属下的样子?”
      “李参将贪墨该罚,你不该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领他的罚,你领你的罚,这是一码归一码。”
      “刘刈,还服不服?”
      刘刈久久地沉默了,随后嗫嚅了许久,突然一仰脖子,喊道:“服了!”
      易清晏又笑了:“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敢于本将军争辩不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李参将,很有胆量啊。”
      “我麾下倒是缺一个有胆量有骨气的,来我帐下,做我的亲兵,愿否?”
      刘刈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易清晏话里的意思,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不愿意?”易清晏故意问道,眼里闪过促狭的光。
      “卑职愿意!”刘刈终于清醒过来,忙不迭道,“多谢大将军!”
      易清晏从座位上起身,将他从地上扶起:“回去好好养伤吧,二十军棍也不是闹着玩的,三日后来我帐下上任,如何?”
      “多谢大将军!”刘刈连忙谢过,随后一瘸一瘸地又出了中军帐。
      易清晏看着营帐的帆布被掀起一角,在朔北寒风中飘扬几下后又落下,归于平静,面上的笑意不减。
      ——————————————
      冬尽春辞,转眼已是安匀的盛夏。
      自从过了年,易清晏一日比一日忙了,全军上下都在如火如荼地筹备一件大事:攻打乌戎。
      易清晏的原话是:“前几年我们都是被动防守,等着乌戎人达到我们头上来才出兵。今年不能如此了,他们都要骑到我们大楚的头上来了,我们还要乐颠颠地给他们当牛做马吗?”
      如今营中正练兵练得热火朝天,各类机械也一应俱全。弓弩、刀剑、马匹、粮草全部准备妥当,如今只能一件事。
      等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乌戎王喀吉设计陷害易中元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大楚没有派兵在那之后立即攻打乌戎,便错失了一个出师的机会。如今想再出兵,只能另寻理由。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出兵,原因也很简单: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那一场大火令大楚折损了一名名将、一万精兵。军队的恢复需要时间,下一位名将的成长亦需要时间。
      如今,时机早已成熟,只等一举出兵,攻打乌戎。
      易清晏与手下几员大将商讨了许多日,终于定下了攻打乌戎的时间:秋季。
      秋日里,大楚的藜麦稻谷都成熟了,虽然西北土壤比不上江南肥沃,种出稻子不论从产量、个头还是口味也都比不上南方,但也比不通农务、只知放牧的乌戎人强了不知多少倍。乌戎固然可以吃到鲜嫩的牛羊肉,但不论是谁,没了米面也都是活不了的。因此,每逢秋季,乌戎便会大加进攻,掠夺新一年收获的粮食,同时还不忘将乌戎部落中少见的精良布匹、陶瓷器一同掠夺一空。
      在易中元之前,西北一带,尤其是小城早已饱受其害,每逢秋季便紧闭城门家门,日子过得有苦难言。自从易中元驻守边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再也不必一道秋日便提心吊胆。
      除了定城。
      定城地处国境线上,每当乌戎前来抢劫,便是首当其冲。又因城小人少,容不下军队驻守,百姓们能走的走,走不了的、不愿走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有心无力,或是渴望落叶归根。他们手里也没什么粮食与宝贝,甚至吸引不了乌戎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定城变成了一座无人管的半空城,只有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太守,还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百姓,是彻彻底底的“大楚管不了,乌戎不想要”。
      虽然如此,每年秋日,乌戎人还是会例行去定城转一圈。易清晏便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先将乌戎赶出定城,再一举攻打乌戎老巢。
      炎炎夏日里,每个人都在热火朝天地为秋日里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最万全的准备。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个意外。
      虽说是意外,但对于其他将士而言,也只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但对于易清晏而言,却是天大的事。
      慕容清来了。
      好巧不巧的是,这日易清晏又是跨着马从辕门外而来,远远地,又听见营中的喧闹声不绝,与见到刘刈那日一模一样。
      他当下便蹙起了眉,语气不善:“营中又是何人喧哗?本将军之前不是下过令吗?”如今临近战期,他的神经日日紧绷,脾气难免比从前差了一些。
      刘刈见他这般不悦,很有眼力地默默上前查看去了。
      易清晏略有不耐地拉着缰绳站在原地,看上去好像是等着刘刈给他带回一个合理的解释,其实脑子里还在过一个时辰前校场演练的新阵法。
      直到刘刈一溜烟跑过来,满脸震惊地禀报道:“大将军,是中军帐外停着一辆马车,周围围了许多弟兄们。”
      “车上何人?”他问道。
      “有一女子,自称是……您的妻子。”
      “什么?”易清晏手里一下子失了分寸,雪影被拽得直往后仰,气得嘶鸣了一声。
      “她说她是您的妻子。”
      下一瞬,他已看不清易清晏的身影,只听得一阵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个黑衣红袍的残影。
      待到他近了前,勒马一停,隔着几层人群,怔怔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子。眸光潋滟,眉目温柔,一颦一笑皆动人,怎么不是慕容清?她脸上挂着笑,双颊却有些红了,微微低下了头。或许是听了四周将士们的窃窃私语,羞了。
      人群里有人发现了他,惶恐地喊道:“大将军!”
      一人起了头,其他人也一并惊醒,赶忙行礼:“大将军!”
      慕容清有些惊讶地抬了头,一眼便看见了银鞍白马的他,那一瞬间的惊诧顿时被喜悦和羞涩取代。她的声音不大,却正正好让他听到了。她唤道:“夫君。”
      易清晏翻身下马,快步向她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小兵们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好奇心,悄悄地抬头。
      易清晏一把抱住了慕容清,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埋进自己的胸膛。随后,一记眼刀甩给大着胆子围观的小兵们:“看什么?今日都训练完了?明日可以上战场了?”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一众人一溜烟跑了,不过片刻,人群散得干干净净。
      进了中军帐,易清晏才问道:“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看你呀,悄悄地,给你一个惊喜。”慕容清笑盈盈地说道,说完才发现易清晏的面色不虞,眼里的笑容也慢慢淡了。“清晏,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现在很危险?”易清晏的语气不善,“定城马上要打仗了,你这个时候来,我怎么放心?”
      “我……我不知道。”慕容清愣愣地道。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易清晏紧紧抱着慕容清,剑眉紧锁,“你回去吧。”
      慕容清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回哪里?楚京?可我才刚来……”
      “安匀。”易清晏道,“去安匀待一阵子,好不好?等过段时间战事了了,我去安匀接你。”
      出乎意料地,慕容清很坚决地道:“不好。”
      “我就要留在这儿陪你。”
      “清晏,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来照顾你的。你一个人在这里,边关苦寒,日夜操劳,我不放心,娘也不放心。”
      听她这么说,易清晏的面色缓和了些,但仍然愁苦地道:“定城太小,马上又要打仗,你在这里,是我不放心。”
      “我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么?”慕容清笑道,“你会让我有危险么?”
      易清晏听罢,哭笑不得地搂住了她:“你真是……”
      真让我拿你没办法。
      “那等入了秋,乌戎要来的时候,你去李太守府上住一段时间,行吗?”易清晏道,“李太守府上还有他夫人和儿媳,还可以陪陪你。”
      慕容清也知道他实在放心不下,便点头同意了。
      易清晏将她拥在怀里,偏头嗅着她的发丝,喃喃:“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如今过来,我分不出时间照顾你……”
      慕容清好笑地亲吻他的脸颊:“我哪里需要你照顾?我此番过来,明明是照顾你的。”
      易清晏再稍稍低头,正好含住她的唇瓣,是熟悉的柔软与芬芳,令他流连忘返,心猿意马。
      一吻罢了,他才有机会问那个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路上远吧?累不累?有没有危险?”
      “有点远,不算累,没有危险。”慕容清笑着一个个回答他,“我此番过来又不比行军,脚程不快,不累的。走的时候娘还让我带了国公府的一百亲兵,有他们护着,哪有危险?”
      她的话不假,但路上依然有恶劣的天气、凶悍的匪盗、迷路的失措,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这些,她都没有说。
      “你真是胆子大了,敢偷偷过来找我,这么远的路呢。”易清晏开玩笑地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娘也是,就这么放心让你过来。”
      “娘……现在还好吗?”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自从他不顾荀夫人的哭闹劝阻,执意戍边后,荀夫人的来信便断了。行军辛苦,带兵更是不易,易清晏也抽不出太多时间写信,通讯竟比以往少了许多,有时甚至三五个月没有一封家书。
      “娘……”慕容清的眼神也落寞了,“她许多时候都不见人,连我去请安,她也不大见。很多时候,都是娘一个人在佛堂里念佛。我问过娘身边的姑姑,她身子倒是还好,只是忧思过多。”
      易清晏沉默了许久。他知道,母亲是在思念父亲了,也在思念他,或许还在埋怨他。母亲不希望他再上战场,他却一意孤行,离家万里。
      她或许也在埋怨上天,夺走了她的丈夫不说,甚至带走了她未出世的孙儿。这一点,易清晏知道,慕容清也心知肚明。
      他们都没有说,只是易清晏最后叹了口气:“罢了,待灭了乌戎,我去给娘请罪。”
      说罢,他们都沉默了,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在昏暗中亲吻彼此的发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拾肆·收定城直捣乌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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