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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玖·除夕夜心生妒忌 “对舒妃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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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西北大漠的风一年到头猛烈张扬,扑得人一头一脸的黄沙,也不妨碍楚京的软风里常年飘散着的脂粉香气。“渭流涨腻,弃脂水也”,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多少有那个模样。
转眼又是几个月,浓密的绿荫终究抵不过自然的胁迫,在瑟瑟秋风中凋零得一点儿不剩了。
入冬时节,各地的岁贡也陆陆续续呈上来了,其中还包括藩属国的朝贡。中原富饶,千百年来滋养着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衰更替。然而不论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是谁家姓氏,鼎盛时期天.朝大国、四方霸主的地位却永远无法撼动。
泰乾宫中,一箱箱贡品摆在荀灏的案头,由他过目。箱盖揭开,琳琅满目,上好的化州橘红、鲜嫩的德庆贡柑、模样娇俏的竹荪、声名在外的京塘莲藕……藩属国的更是有成箱成箱的真金白银、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数不胜数。
荀灏的目光落在那些常人一生也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上,却没有停留半分。他自幼长在皇宫,后搬进太子府,如今坐拥四海,这些珍宝他早已见过了,如今也就是走个过场,不新鲜了。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是南海一带的贡品,呈着一件柔软的绫罗衣,一套泛着嫩白柔光的珍珠头面。衣是最上等的鲛绡,柔软得好似一朵云,轻薄得好似一阵风,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得好似一道彩虹;珠是最好的珍珠,个个都一般大小,浑圆可爱,阳光一照,泛着柔柔的白光,好像附上了一层令人心神荡漾的朦胧面纱,令人禁不住地心动。
他一下就想到了云锦书。这套衣裳送给她,再合适不过。
一天的政务结束后,他带着鲛绡去了云锦书的云华宫,此时云锦书正在宫殿后头的小花园里与下人荡秋千,欢声笑语不断。
见荀灏来了,她跳下秋千,当着下人们的面先乖乖巧巧地行了礼:“见过陛下。”
荀灏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后,她立马活泼起来,好像一只活蹦乱跳、柔软可爱的白兔。“景哥哥,你来啦!”她拉着荀灏一同坐到秋千上,“荡秋千吗?”
一国之君玩起了荡秋千的小孩子游戏,荀灏简直不敢想,连忙摇头:“不了。”随后又问道:“前几日你说受了凉,着了风寒,好些了么?给你的那些燕窝人参,有在吃么?”
不知为何,听他提起此事,云锦书悄悄红了脸,点了点头。荀灏还准备说什么,她却注意到了那装着鲛绡的盒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荀灏将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过许多遍云锦书的反应,再看她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果不出他所料,小姑娘被这难得一见的珍宝震住了。
“这是什么……”她的手轻轻抚过鲛绡的柔软面料,白嫩纤柔的手覆在衣裳上,竟说不清那个更温软。她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面里的一对珍珠耳珰,对着阳光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景哥哥,”她抬起头,眼里的光与珍珠泛着的光芒如出一辙,“真是给我的?”
“那当然。”荀灏笑了,“不然我留着做什么。”
“真好看……”云锦书还是忍不住感叹。她知道,珍珠产量极少,价格昂贵,一串大小一样、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已是千金难求,更妄论这样一整套的珍珠头面,只会有市无价。
而如今这有市无价的珍宝就在自己手中,由心上人亲手捧到跟前,她一时失语,都不知说什么。
她把耳朵上的耳珰取下,换上了那对珍珠耳珰,对荀灏晃了晃:“好看吗?”她眼睛亮亮的,期待着他的答复,好像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
“好看。”荀灏只觉得那耳珰仿佛在晃他的眼,一时间说不清是珍珠的柔白更白,还是她脸颊的瓷白更白。
他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除夕宴,除夕宴上穿这套衣裳,好不好?”
“啊……”云锦书有点犹豫了,“会不会太惹眼了?”
“不会。”荀灏道,“你就当是给我看的,好么?”
云锦书没有犹豫了,欢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跟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皇后姐姐呢?”
“什么?”荀灏没明白,“皇后?”
“你给皇后姐姐送东西了么?”她又问了一遍。不是她妒忌,她知道荀灏是从泰乾宫直接过来的,还没去过坤宁宫,她怕他忘了。
“皇后……送了。”荀灏撒谎了。他真把这事给忘了,一心只想着把这鲛绡衣裳和珍珠头面捧到云锦书眼前。他撒谎的水平一般,云锦书却没看出来,快活地点点头,又聊起了别的。
等到云锦书更衣解手的时候,荀灏才得了空,低声吩咐一旁的侯壬:“今日呈上来的贡品里,你去挑一套头面,还有几匹锦缎,给皇后送去。”
“什么样的?”
“价值跟舒妃的这套一样的就成。”荀灏道。
侯壬一颔首,转身出去了,却在心里腹诽:纵然那贡品里还有许多宝贝,可哪一项还能比得上舒妃的鲛绡和珍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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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上,云锦书真的穿了那一身鲛绡。
她外面披了一件白色斗篷,绣着大片大片海棠花的暗纹,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里头是鲛绡做的衣裳,裙摆如波,一步三动,好似一朵朵青莲在脚下绽开。大殿里通明的灯火映着她的衣裙首饰,映出彩虹的光泽。珍珠的头面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温柔的光泽迷了人眼,照得她熠熠生辉。
然而她却没被这衣裳本身的光辉压倒,恰恰相反,她自有亭亭玉立的气质,毫不怯场,落落大方,就这样娉娉婷婷地走到御座前,向上首的帝后行了一个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礼。
一身凤冠红袍的申绣看着,只觉得自己这绣了牡丹的红裙也抵不过她一袭鲛纱来。
掌中无力舞衣轻,剪段鲛绡破春碧。抱月飘烟一尺腰,麝脐龙髓怜娇娆。
“爱妃平身,快坐。”荀灏看她的模样,只觉得满心欢喜,碍于帝王颜面,只得在十二玉旒后悄悄露出一个笑容来。
云锦书起身,一颔首,施施然往下首去了。
一场除夕宴,两人的目光数次交汇碰撞,再心照不宣地分开。参加宴会的太后太妃、王公大臣似乎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有在荀灏身边坐着的申绣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越看越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新年的钟声响了,昭示着章和二年的结束、章和三年的开始。烟花在皇城上空一朵朵绽开,绚丽夺目。
不久后宴席便散了。按照规矩,荀灏要去申绣宫中留宿。云锦书看着帝后渐渐远去的轿辇,转身回了自己的宫殿。
“娘娘?”身边的侍女黄莺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您还好吧?”黄莺是从云家带来的侍女,两人从小一同长大,说是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
“没事。”云锦书笑笑。那不是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而是真真正正的释怀,“除夕夜帝后同宿,这是老规矩了。”
“您不担心……”黄莺的声音小了。
“不担心啊。”云锦书依旧快活,“陛下不会怎么样的。”入宫一年,她没有了被申绣横插一脚的介怀,更没有了有朝一日恩宠不再的担忧。荀灏给了她这个底气,他说了生生世世唯她一人,而她信他。
坤宁宫前,帝后一齐下了辇。申绣在宴席上喝了酒,有些微醺,作势要往荀灏的怀里倒。
“皇后小心。”荀灏一手挡在胸前,巧妙地避开了申绣,随后用那只手托了她一下,符合礼节,却疏离克制。
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玉璇过来搀扶,随后松开手,走进了坤宁宫中。
她走得摇摇晃晃,快要走到软榻前时,又是一绊,差点摔在地上。
荀灏本能地拉了一把,把她拉到软榻上坐下:“皇后既然醉了,就不要乱动。”随后对一旁的侍女道:“还不去端碗醒酒汤来。”
“陛下……”申绣凑得离荀灏很近,呼吸里的胭脂香气混着桃花酿的酒气喷洒在他颈边。她眼尾发红,眼神迷离,与平日里端庄大气的皇后相去甚远。一对勾人的狐狸眼眯着,透露出恰到好处的意乱情迷。
“臣妾好想念陛下……”她双手攀上了荀灏的肩膀,在他耳边喃喃。她知道,没有男子会拒绝美人,更何况是醉了酒、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
可荀灏却出乎她所料,一下子站起身来,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叫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软榻上。“皇后,你醉了。”荀灏冷着脸,眼里有些愠怒,“回去歇息。”
“那陛下与臣妾一同回去歇息,好不好?”申绣歪倒在软榻上,用朦胧的眼看着他,“夜深了,陛下也该歇息了。”
“朕去偏殿。”荀灏说罢,拂了衣袖就要走。
“陛下!”申绣在他身后喊道,声音里带了哭腔,“陛下到底为何从不愿与我同寝?”
“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会驾临我坤宁宫,却从来都是去偏殿,其他时候根本不来这儿看一眼。”申绣哭道,“陛下如此冷落臣妾,是臣妾哪里做错了吗?”
荀灏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申绣做错什么了吗?
嫁入宫中,成为皇后,本就是因为太后懿旨。入宫后处处得体,不争宠,不跋扈,将六宫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论是作为妻子还是国母,她都尽到了应尽的本分。
平心而论,若是让云锦书做皇后,未必会做得这般好。
如果硬要说她错了,只怕也只是错在,她不是自己的心上人。然而此事,亦非她所愿。
申绣还在哭泣:“陛下难道当我这坤宁宫是女妖精的盘丝洞么,每次来去匆匆,竟不愿片刻停留!”
“皇后休要胡言。”殿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新年的第一道弯月送进来些微薄的月光。荀灏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陛下,你我本是结发夫妻,为何臣妾却落得如此境地!”
荀灏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犹豫与愧疚,然而更多的是狠绝。“皇后醉得不清醒了,早些休息。”说罢,他迈步走出了大殿。
走了两步,或许是觉得太过无情,他补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被正月的夜风送进大殿,显得有些缥缈了。
听着荀灏的脚步声渐远,随后是侯壬的声音,偏殿大门开关的声音,玉璇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道:“娘娘,陛下怎能这般无情!”
“他不是无情。”申绣淡漠地道,一扫方才的醉眼朦胧与狼狈不堪,种种醉态竟都是她精湛的演技。“他最是痴情,只是不是对本宫。”
“对舒妃而言,他就是痴情种;与本宫而言,他只是无情人。”
“这也太不公平了!”玉璇愤愤地道。
申绣斜斜地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上的南红戒指:“没什么不公平的,本宫得了后位与权力,她得了皇帝的一片真心,挺公平的。”
“可是娘娘,陛下未免也太宠着舒妃了!”玉璇依旧愤懑不平,“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她、让着她,这样下去,长此以往,别人只道这皇后不姓申了!”
申绣垂眸看着戒指,水灵通透的正红色。
玉璇见她不说话,“噗通”跪下了,向前挪了几步,扶着申绣的膝盖:“娘娘,奴婢多嘴了,奴婢该打。”说着,竟扇了自己两耳光,却仍伏在她膝头,眼里含泪:“但娘娘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当初舒妃入宫当晚,陛下便去了她宫里,而您大婚时苦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人;只要是舒妃喜欢的,无论是岭南的荔枝还是荆楚的鱼虾,只要跟陛下说一声,没有到不了她案头的,而您无论多喜欢,都从来不麻烦陛下;绫罗绸缎、宝石珠玉也都先紧着她,那翡翠的叮当镯、玛瑙的双燕簪,还有今晚那身鲛绡,也是直接给她了;一个月里陛下踏足后宫,十次有九次都是去了云华宫,咱们坤宁宫门庭冷落早不是一两日了……”玉璇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奴婢是真的为娘娘不平!”
申绣听着她的控诉,只觉得字字泣血,满心凉薄。从前身在其中,还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今日被玉璇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在下人面前早已狼狈落魄至极。
她冷笑两声:“不平?在陛下眼里,娶本宫做皇后本就是对舒妃的不公平,他自然要千百倍弥补舒妃,又怎会想到本宫?只怕在他看来,初一十五驾临坤宁宫,平日里隔三差五宿在御书房,不日日与舒妃相会,在外人面前给足本宫面子,帮忙瞒着本宫与他从未圆房一事,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帮忙……瞒着?”玉璇有些懵了。
“不然你以为太后为何至今不知?”申绣惨淡一笑,“本宫要面子不说,太后就不知道了?光凭我坤宁宫这些人,哪里瞒得住这么长时日?必然是陛下做了手脚。”
“或许本宫该知足了……”她叹了口气,“陛下与我尚且还算相敬如宾,舒妃也还真心拿本宫做姐姐,手中也有执掌六宫之权,还有太后与父兄扶持……足矣。”她知道,凭着这些筹码,让她在后宫中、后位上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不成问题。
玉璇的眼泪流了满脸:“可是娘娘,您拿舒妃做妹妹,人家未必将您当姐姐啊!”
申绣挑眉:“什么意思?”
玉璇咬了咬牙,道:“娘娘您有所不知,陛下宿在御书房不过是为了让您面儿上好看罢了,他在御书房歇息的时候,舒妃娘娘也在!舒妃娘娘还曾扮作男子,留在御书房陪伴左右!”
“什么?!”申绣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碗,“你怎么知道!”
“是……是泰乾宫里的黄门与奴婢说的……”
“泰乾宫里的黄门……”申绣咂摸了片刻,问道,“你们结了对食?”
后宫中多妙龄宫娥,得帝王宠幸而一步登天的不过一两人。绝大多女子都困守红墙,虚度青春。有些不甘寂寞的,便与宦官黄门结了对食,像宫外的有情人一般相会相伴,聊慰寂寞。
前朝对食之风最为兴盛,曾被帝王狠狠打压,甚至颁布了一经发现便将黄门剥皮填草的严刑。对食在大楚虽然管得不严,但也曾被各代帝王明令禁止。如今皇后贴身的大宫女与皇帝宫里的小黄门结了对食,若是传了出去,势必会让帝后二人颜面扫地。
玉璇见她猜到了,不敢矢口否认,更不敢点头承认。
申绣却懒得管他们对食一事,问道:“你说的话,当真?”
玉璇忙不迭点头:“当真!魏文亲口与奴婢说的!他曾多次在御书房侍奉,错不了!”
居然是魏文,那是泰乾宫里的一等太监,地位仅次于大内总管侯壬。他的话,出不了错的。
申绣不知道的是,玉璇还是添油加醋了许多。云锦书倒是常以男子打扮去御书房陪伴荀灏,却从未一同留在御书房过夜,都只是略待几个时辰便回了云华宫。
不过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申绣的心中早已燃起了熊熊妒火,恨不能将云锦书一口吞噬。见此情此景,玉璇又说道:“娘娘,别怪奴婢多嘴,奴婢劝您一句:该争时便要争啊!”
申绣抿着唇久久不语,耳畔仍回响着玉璇那句“该争时便要争”。从前她嫌与云锦书争宠降了身份,如今才恍然大悟,再不争,恐怕皇帝便再也看不到她这个人了。她也才堪堪到桃李年华,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甘于一生困囿于无情的宫墙中?红颜易老,待到她芳华老去、青春不再,哪里又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云锦书,休怪本宫心狠,她在心里默念。实在是……你连一丝余地都没留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