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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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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看不清细微的表情,舍横术便也看不见面前小动物狗脸上的阴沉和抓狂。
那句话像一道雷炸在耳边,雀隐被骇得心中一抖。有意维持的幼小兽身一瞬间闪过巨大的恶兽虚影,遮过了正在逐渐转向昏茫的夜色,又迅速稳定下来,回到了最初的身形。雀隐一动不动,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乎掩盖不住疯狂的神情,半年来被忘之脑后的恐惧本能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
雀隐阴沉着脸稳住身形,重新仔细地观察起面前少年的外表。
明明是这样熟悉的人,少年的手和他脚背的高度,他常常紧抿住的嘴角和偶尔的笑声已经在不知觉中刻印在了雀隐的记忆中。但一切此刻都被冠上了一个充满可怕仇恨的名字。
雀隐发自内心地恐惧着舍横术。
少年的脸上盖着一条宽大的白绫,将外界的白昼黑夜与漫漫光阴隔绝在外,此刻脸上神情有点愣愣,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雀隐的身形在阴影里拔高,他竭力控制着理智化做人形,却控制不住蓬乱生长的长发披散下来,一双阴狠的兽眼透着仇恨的光。他伸手捏住了少年的脖子,使他抬起头来面对着自己。
少年发起抖来。
雀隐也在发抖,他用颤抖的左手勾起少年眼前的白绫,克制着没让尖锐的指甲划伤皮肤,他看见了一双无神的眼睛。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雀隐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的脸,人类在他心里又都长得差不多。
可他的眼睛似乎不够黑,眉毛似乎不够锐,他的唇角弧度不对,皮肤太过柔软了,他不是舍横术。
虚无的天眼视线与幽幽的兽瞳目光交错。
他的两眼之间瞳孔距离未变,他的眉骨和鼻骨已经长出了形状,他的牙…他的舌头,他正是舍横术。
少年的嗓子里挤出一点挣扎的呻吟,这声音很年轻。雀隐松开手,退了一步,舍横术趔趄着弯下腰,捂住渗血的脖子疯狂咳嗽。
雀隐眼中的疯狂少了一点。他用手指点着下巴,端详片刻,忽道:“你今年多少岁,修为几何?”
舍横术两手撑着膝盖,抬起头仰望他:“什么?”
雀隐低头看着他。舍横术茫然道:“我今年十六岁,修为……刚刚筑基。”
“汪汪……不,舍雀隐?你这是?你……真的是汪汪?为什么?”
舍横术站稳,后退一步,抬手挥出一道银白剑气,似乎是终于想起反击,反手抽向身后时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背上剑,于是慌乱中跌跌撞撞地往卧房方向跑去。
他实在不像一个最基本的修行者,行动迟钝,步子虚浮,雀隐只是随手一拨就挥散了那道剑气,他向着舍横术逃跑的背影伸出手,轻声念出兽语,舍横术身子一晃,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雀隐仰头看向天空,凝视着西方,晚霞已经全然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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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舍横术年轻时其实听过泽貘的传闻,知道这是种珍稀的异兽,以梦为食,既可以为人造梦,心想梦成,也能将人困在梦境之中,消磨心志,一夜老死。
不过泽貘多数时候并不与人为害,既不吃人也不糟蹋粮食,因此也被列为瑞兽之一。
一种异兽而已,舍横术最多知道这东西的皮毛骨肉都是宝,也听闻过有些被心魔所扰的修士,会重金寻求与泽貘有关的法器来消解心结,但却是从未见过这异兽究竟长什么样。
年轻时舍横术获得了一件可以消除心魔的宝物,因此直到他登顶世间成为第一修士,他都以为自己没有心魔,也不会有心魔。旁人奉承他心胸坦荡又是天纵英姿,只有舍横术自己知道真实原因。
登顶多年,舍横术百无聊赖,他发现自己虽无心魔,却有心结,便以全部身家作为悬赏,求一只泽貘。
寻常的泽貘当然不可以,他是世间唯一的炼神期修士,能让他做梦的也唯有一只炼神期的泽貘。
雀隐自然没有那么高的修为,它们泽貘这一族修为天生,修炼也没什么用,性格也多懒怠自由,虽有异能,多数时候也只是吃一吃凡人的梦,规矩小心得很,擅长的逃跑隐匿也只为了不被人扒皮抽骨炼成法器了。
雀隐一辈子过得也很逍遥快乐,他生在末法时代的开端,生来自带的修为算是不错,末法时代后世上便没有元婴之上的修士了,真碰见高阶的修士要消解心魔,雀隐也就费点力气,让他们做几个梦便可以摆脱。
雀隐甚至连逃跑的法术都学的比同族少。
而此时舍横术要一只炼神期的泽貘,世上没有,他就拿了一大堆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找到了世界上唯一一只修为堪比元婴巅峰的泽貘,准备练一件法宝来让自己做梦,而雀隐就是那个被抓来炼器的倒霉蛋。
雀隐当然不想乖乖被扒皮拆肉,它求生心切,便告诉舍横术,泽貘尸体做成的法宝限制颇多,只能让修士回忆拼合做过的梦境,却不可能做任何新的梦,也不能随着法宝主人的意愿而成梦。
“你我定下誓约,我以全身修为为代价,为你造下一场完美的梦,你梦醒后就把我放了吧。”
雀隐守约了,舍横术却反悔了。他希望雀隐再为他造一次梦,但雀隐已没了大半修为,还丢了本源妖丹,舍横术的要求就是要它的命。
桩桩种种,结局就是雀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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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上辈子一剑把自己捅死了的人,雀隐当然很讨厌舍横术,但恨似乎也没恨起来,或者是说没有人类之间的恨那么强烈扭曲。
雀隐以前见过很多人折磨同类的场面,也见过好些人的心魔就是杀死仇敌,但要说他想不想折磨舍横术,他不太想,甚至还觉得很麻烦。
雀隐双腿分开跪在昏睡的舍横术身体两边,又慢慢伸手捏住他的脖子,舍横术面色发青,渐渐喘不过气,即将窒息,这样子就一点也不像自己记忆里的舍横术了,雀隐又骤然松手,他想不想杀死这少年?好像也不想。
杀也下不去手,折磨也下不去手,雀隐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施术让少年做个好梦,把他拖回了卧房床上,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十分疲劳,便重新变成小兽模样,跳到床上也一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