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故城秋

2、第二章 何氏家庭父

　　“爸，得送妈去医院。”无暇顾及方才的龃龉，何星跑到客厅，冲何建军喊道。

　　何建军闻言缓缓坐了起来，并不吱声，把手里的酒瓶放在地上，又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款款吸进一口，甚至好整以暇地吐了个颇有水平的烟圈，仿佛在演一场沉默的艺术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一只胳膊撑住膝盖，将身子歪斜着转向何星，而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刚还笑得花枝烂颤的，这会儿又病得不轻要去医院了？是身子有病还是脑子有病啊？”

　　“爸，妈她的肚子——”

　　“可不用叫爸，我可受不起。“他摆摆手，像是听了什么其实难副的夸奖，”你们娘俩才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你们母子同心，我就一个外人。“

　　何星一面担心楚萍的病，一边生何建军的气，现下又被这阴阳怪气的发言搞得一头雾水，感觉自己脑子里亿万神经突触像一团在兜里揣了十几年的毛线，打成一个没头没尾的死结。

　　“回家了也不见人，买吃的也没我的份，做饭嘛也不愿意做，我天天为了这家累死累活，拉货养活你们娘俩，赚着什么好了吗？”

　　“你能别什么话都往自己身上引成吗？“何星心头火起，又蓦然起楚萍的话，压低了声音：“爸你别想太多，和你被……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何建军嗤笑一声，把一口烟圈吐到何星脸上：“你的意思是，你那婊子妈是单纯的懒驴上磨屎尿多？那确实和我没关系。”

　　“你能好好说话吗？”

　　“哦。不是啊？那是哪种没关系？”何建军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问道：“你这个小白眼狼嫌弃你老子，和我没关系吗？”

　　何星再懒得废话，转身便要走。

　　“你那婊子妈不乐意看见我，和我没关系吗？！”
　　何建军突然爆发出怒吼，然后便是酒瓶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何星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放下了刚迈开的腿，站定在那里，却没有说话，而是被墙上的一块缺口吸引了目光。

　　这个缺口是怎么来的呢？何星有点记不清了。是那次何建军喝醉了摔凳子砸他的时候留下的吗？

　　不，不是，凳子应该是摔到了他身上，尖锐的椅子脚戳破了他的头，然后落在了地上，所幸没有打碎什么家具。那次他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养你这个赔钱货又什么用，是个女娃还能出去当个婊子帮衬一下家里。

　　是更早的时候何建军因为和楚萍吵架砸了碗，又拿着菜刀追着楚萍砍时留下的吗？

　　好像也不是，那时楚萍紧紧地顶住卧室的门，疯狂地喊救命，何建军暴怒地挥舞着菜刀把门踹出一个窟窿，那时何星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嚎啕大哭着去抱住何建军的腿，然后被一脚踢中肚子飞出老远，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句：“婊子养的。”

　　还有……还有……

　　“你挺喜欢说‘婊子’这个词的，”何星沉默了半晌，蓦然开口。
　　“……”

　　“你总拿这个词骂人，从前我不明白，还以为你是讨厌婊子。”
　　他转过身，直直地看向何建军。

　　“但是我最近有点儿明白了，我之前想错了，你其实是太喜欢婊子了。”
　　“你再他妈的给我放一句屁！”何建军顿时头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

　　“要不是太喜欢，你这辛辛苦苦赚来养家的钱，怎么就心甘情愿地往人家那送呢？”
　　“闭嘴！”

　　“哦，是因为人家生活所迫干了这皮肉生意，让你觉得有优越感了？可你要是不给钱，人家给你一个眼神吗？”
　　“我让你闭嘴！”

　　“你爱财如命，却只能巴巴地捧着你的命根子求婊子陪你睡一觉，反倒觉得婊子下贱？”
　　“小杰！别说了！”楚萍喊道。

　　“一次多少钱啊？五十？一百？还是两百？”何星没有听到楚萍的喊声，他定定地看着何建军暴怒的眼，耳边只剩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算到头来，不管婊子多下贱，你都比她们便宜出这嫖一次的价钱。”

　　“你找死！”
　　何建军暴怒之下蓦然挥拳，直逼何星面中。何星早料到他要发作，敏捷地一偏头，堪堪躲过这一拳。
　　何建军打了个空，踉跄了几步，越发暴跳如雷，回身捡起地上的酒瓶便丢向何星。

　　由于老子打儿子在封建糟粕下占据一定道德优势，导致何星虽然身经百战，揍人的功夫没没练成，挨揍和闪避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何建军切切实实地表演了一套“描边箭法”，酒瓶擦着何星的身体，在墙上、地上炸开，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何建军几击不中，越发怒不可遏 ，何星此时也觉得骑虎难下。

　　他逞一时之快骂了个爽，如今发展成武斗却不知该如何收场，他没有想过主动同何建军动手，但是何建军显然不这么想。

　　于是他只剩下两条路，挨揍，或者夺门而逃、然后等何建军气消了他再回来挨一顿不那么狠的揍，正如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为什么事情总是会发展到这一步。”何星心里有点纳闷。

　　“啪——”何星一个分神，便被一个烟灰缸迎面击中，鼻子一酸，便感觉一股暖流从鼻子里涌出。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顿时沾上温热滑腻的红色液体。

　　何建军见了血，眼中闪过喜悦的光，他目不斜视地盯着何星，冷笑着，伸手拽起一把椅子，举过头顶——

　　是了，何星心想，因为何建军喜欢暴力，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想发泄时，若是没有能让他动手的理由，他便寻事、挑衅、得寸进尺，直到人忍无可忍，一个转身便踩上他激光网般的所谓“底线”。

　　然后他就可以义正辞严地披上愤怒的外衣，掩饰自己的暴虐嗜血、丧心病狂。

　　“别打了！”
　　楚萍尖叫着跑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整个人扑到何建军身上，两只手紧紧地拽住何建军的胳膊，枯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何建军不胜其烦，怒吼一声，将椅子和楚萍一起抡了出去。

　　阳台的门半开着，楚萍撞上了门边，痛呼一声倒在地上，老旧的铁框和玻璃被撞得共振了起来，嗡嗡乱响。

　　“打起来啦！又打起来啦！” 王大嗓被声音惊动，似乎是担心着架打得不痛快，铆足了劲开始高喊助兴，声音直接从阳台传来，更加振聋发聩：“南海海水冲了东海龙王庙啦！看似一家人，到底不是一家人啊！！”

　　“妈！”
　　何星急忙朝楚萍跑去，却不料被何建林从背后飞起一脚，正踹在腰窝上，整个人蓦然向前倒去，膝盖骨砸到凸起的金属门框上，发出砰得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地跪在地上，阳台的地面被毒辣的阳光照了半晌，几乎有些烫手，他却无暇顾及。膝盖的剧痛让他两眼发黑，鼻子也在不停滴着血，在地上散成一滩，在阳光下反射出触目惊心的红光。

　　他本能地想要直起身子，却被又一记重踢正中后背，膝盖的剧痛被脊柱传来的新的疼痛取代，他整个人倒在地上。

　　“住手！住手啊！别打了！给你爸认个错吧！”楚萍哀嚎道。

　　何星倒在血泊里，一言不发，只是用两只沾了血的手，紧紧护住后脑。

　　“刚不是挺能说的吗？”何建军恶狠狠地咆哮道，踹了一脚何星的肚子。

　　“说啊！”
　　一脚。

　　“再说啊！！”
　　又一脚。

　　“怎么不说了呢！！嗯？”
　　再一脚。

　　何建军得意极了，他狰狞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你再说说，到底谁下贱！？”

　　”小杰！快认错啊！”
　　楚萍嚎啕大哭起来。

　　“毒虎食子啊，不是亲生的！老鼠咬猫啦，拼了小命啊！”王大嗓也叫得更大声了。

　　何星扶着门框支撑起身体，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下，在脸上的血迹间划出一道水痕。

　　他冲着何建军裂开嘴，阳光把他又长又密的睫毛照得闪闪发亮，使他笑得几乎有些真诚：“老头子，你是聋了吗？不是都说了吗。”

　　“你·比·婊·子·下·贱。”

　　何建军勃然大怒，怒吼着向他冲来，他想侧身躲开，却膝盖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扶住了阳台上的铁栅栏。

　　下一秒他感觉仿佛被一头发怒的公牛撞到，后背狠狠地撞上栅栏。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一双粗糙而有力的手便攥住了他的脖子。

　　“老子今天就弄死你这个杂种！”

　　他先是感觉自己双脚离了地，整个人压在栏杆上，脊柱被硌得生疼。紧接着意识到呼吸被剥夺，每一个细胞都开始绝望地呐喊，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着。

　　四面八方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好像从楼下传来，也好像从其他阳台上传来，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哭泣，有人吱哇乱叫地唱起二人转，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那应该是电视的声音，何星模糊地想。

　　一声绝望地尖叫刺破空气，把何星吓了一跳，是楚萍的声音。

　　下一秒他蓦然觉得脊柱上的疼痛消失了，耳边似乎响起风声，满目都是蔚蓝的天空，自己仿佛飞了起来。

　　又或者，只是在坠落。

　　我可能会死，何星心里想。
　　或许王大嗓没有乱讲，何星又想。
　　又或许，这么多年来，所有那些风言风语，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都并非无中生有，也不是他——用楚萍的话说——“青春期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

　　大概不会有父母真的会想让自己孩子去死吧。

　　阳光太热烈，刺得何星眼睛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他闭上眼，心想：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