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都》姬薇

1、第一章 轩辕 很受宠的四

　　残阳似火，山石环绕的绿荫被染成暗红的血色。

　　空旷辽阔，一片浓翠的校场四周竖满了形状大小不一的标靶。几名穿着褐色奴仆装的侍从双手交叠，神色沉静，略带惧意地朝标靶中心的男子弯着腰。

　　男子一身做工精致的暗红色劲装，乌黑长发被紧紧高束在脑后，手握双龙相吟描金长弓。修长的手指伸向一旁侍从捧着的箭袋，捏住雪白羽翎迅速抽出箭矢后，动作利落地朝左前方发出一箭。长箭闪电一般飞速而去，发出劈开空气的厉啸之声。

　　男子一箭已发，动作却毫不停滞，又转身取出箭矢，再次连发两箭。三箭纷纷发出破空之响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片刻后，只听见三声紧紧相随的穿靶之音响起。

　　标靶被穿透，站在其中一个标靶边上的侍从满脸冷汗，他能够清楚听到箭羽直入草地之后的震颤声！

　　尽管已经吓得一身冷汗，但这个今日才被分派到此地的侍从却仍克制地埋着脑袋，连眼睑都不敢抬一下。

　　早就听说四王爷尚武，因天赋极佳，又有名师指导，自小便习得一身好武艺。虽脾气暴躁，却是最受皇上宠爱的龙子。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今日一到这个传闻中的炎王私人校场，他终于毫不怀疑当今圣上对这位跋扈王爷的宠爱程度了。

　　居然就为了能让四王爷习武驯马，便在上虞这个寸金寸土的轩辕都城里开辟了这么一大片的土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真的吗？不是自己在做梦？！

　　侍从动了动眼珠，僵硬着脖子偷偷瞥向场中央的男子。

　　因最近宫里走了一批老人，贵妃娘娘便回了皇上说要再招些新人。他父亲原本只想将他卖去宫里换几个钱，没想到正遇上四王爷也要给自己的校场充盈人数。贵妃娘娘知道后二话不说便先让四王爷挑了几个中意的，准备着再将剩下的几名带入宫中。而四王爷更是老实不客气地挑了人就走，连贵妃娘娘请的茶都没沾一滴。

　　虽然皇子受宠这种事并没甚值得大惊小怪的，但一名皇子受宠到连几年来最受皇帝宠幸的贵妃娘娘都要这么明显的相让，却真是从古至今未有听闻！

　　侍从兀自惊叹的时候，男子手里正持了三根长箭，拉紧细而韧的弦，冲着远处浓荫中悬挂的一个小靶子依次迅捷射去。

　　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木板被穿透的声音。

　　侍从有些好奇，难道是四王爷失手了？

　　小心翼翼抬头看过去，惊诧地发现居然只有一根箭直愣愣插在厚木板中心位置！视线再往下移时，瞥见浓荫下散着四根小木条。怔了怔，这才顿悟地明白了，原来是四王爷射的第二支箭劈开第一支，第三支又同样劈开了第二支！

　　好厉害！

　　即使自己这样出身贫寒的人不懂得箭法什么的，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然而，射出这样让自己惊叹的箭的男子却连笑都没笑一下，反而皱了皱剑一般的眉。

　　男子身边捧着箭袋的侍从见了忙谄媚道：“爷的箭术真是越来越精妙了！”

　　男子黑得如同化开的浓墨一般的眸子轻轻一瞥，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侍从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低垂下头，再不敢吭声。

　　这时五百步开外的狭窄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男子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少女正骑着匹宝红色的高头骏马横冲直撞而来。骏马好似不受控制般四处乱甩，一会儿前蹄高高踢甩，一会儿后腿狠狠弹跳而起。少女被颠簸得满脸怒气，一只手死命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借着身体趴伏在马身上的姿势而牢牢拽住马鞍一头。

　　少女远远望见四王爷，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亮光，想喊叫却被马匹又一个剧烈震动弄得胸口一窒，不要说喊叫，简直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少女的马匹冲进来没多久，三名身穿侍卫装腰佩短刀的男子便驾着各自的棕黑大马尾随而至。三名男子额头沁出汗珠，神色略有些慌乱，显然十分焦急。

　　“公主殿下，您慢点！”

　　三个人想要追上去，奈何自己的马匹始终追不上那高大的宝红骏马。想要让公主跳下马又怕伤了公主；想安抚一下公主，再想办法稳住那马，却害怕话说得不妥当了，这位心高气傲的公主会事后处罚自己。三个人真是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个时候，宝红骏马一个高跳，差点被甩向高空的少女紧张之下，穿着马靴的双脚一下子紧贴上马腹。马靴上的马刺重重刺痛了骏马，它立时一声响鼻，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冲向站在原地看好戏的四王爷。

　　眼看着那高头大马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四王爷身边的侍从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捧着箭袋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开始发颤，一双腿几乎都快软了。

　　他自小就被送进安逸奢华的宫廷，也没有随扈过猎场，又是前不久才被皇上随口派给的四王爷，长这么大哪见过这阵仗？顿时惧意横生。

　　少女趁马势稍定的间隙连忙向四王爷求救，四王爷高声回了句“你就会给咱们轩辕家丢人”，然后看着越来越近的宝马，唇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弧度。

　　待周围的随侍们回过神来高喊“快保护王爷，保护公主”的时候，他们要保护的四王爷早已纵身飞上宝马。不顾受惊少女的呼喊，他一把拽住缰绳，在马腹上又是一踢，马匹一声长嘶，迫于男子拽缰绳的力道，一个拐弯朝东边的小林子快跑而去。

　　“王爷！公主！”侍卫侍从们具是一惊。

　　而让众人担惊受怕的四王爷却大笑起来，混乱中，他神色轻蔑地对身前显得狼狈的少女说道：“连匹马都骑不好，你可真给老头子长脸。”

　　少女一只手仍然紧抓着马鞍，微微扭过身子，转头咬牙切齿道：“你能耐你给我驯服这匹野马看看啊！”

　　四王爷狡黠一笑，露出两颗略显稚气的小虎牙，“那就让你看看。”话落，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的缰绳高高拉起，两人身下的骏马被拉得头高高扬起，前蹄不安地晃动了几下。

　　少女先前因转头说话而微松了力道，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阵力道晃动之下，小小的脑袋往身后人怀里撞去，忍不住一声闷哼。四王爷胸口传出低沉而张狂的笑声，“喂，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窝囊了啊，”紧接着拉住缰绳“吁”了一声，又笑道，“好了，不逗你了。”

　　话音未落，马匹已在他控制下停止了挣扎。

　　待宝马变得服服帖帖，脚步悠闲地载着两人踏入小树林，少女这才舒了气坐挺身子。两人行了一段路，少女恍然大悟：“好啊，你耍我！这马肯定早就被你驯服了！老实交代，你驯了几天？”

　　“几天？”男子一脸“你不是吧”的夸张表情，“今早老头子和我说长夷送来的一匹宝马野得很，别人都驯不了，就让我过来试试。”

　　少女气恼得俏脸涨红：“这么说你一个早上就驯服了？！这也太不公平了！我都驯了它整整五天了！”

　　“什么一个早上，这种东西一个时辰都不需要吧。”男子撇撇嘴不屑道。

　　“好啦，反正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两个谁驯服的有什么差别，带你去个好地方。”男子笑着摸摸少女的头顶，转头对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手下们命令道，“一群饭桶，没事儿都给爷原地呆着！”

　　“是，王爷！”

　　“属下遵命！”

　　清风如洗，远山似黛，潋滟湖中一泓碧，莺飞幽谷浓翠滴。

　　总是景未倾，人自醉。

　　眼前是一片闪动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湖面如镜，缭绕着明透若纱的飘渺烟雾。此时的夕阳成了上好的胭脂，不仅让少女俏丽的面庞绯红可人，更令这一湖幽碧如同上了妆的女子的脸，美得惊心动魄，美得精致却不失磅礴之气。

　　湖岸旁停栖的三两雀鸟因两人一马的靠近而展翅腾飞，鸟鸣声在一片枝叶簌簌作响的树林中此起彼伏。

　　靠近湖岸有一棵古树，树身粗大，远远看去恐怕四人合抱也未必能相测。古树参天，独自矗立在岸边，被身旁从树林里蔓延出来的藤蔓纠缠着，湖面蒸腾的雾气亦悄悄缭绕而上。树冠茂密如华盖，枝叶扶疏，新绿袅袅。一眼望去，仿佛这不是在凡间，而是误入了哪处仙境瑶池。

　　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所谓的大场面。不是没看到过比这更美丽的景色，比如自己小时候和几个皇兄皇弟一起玩耍捉迷藏的御花园。但这种没有一点人工雕琢痕迹的广阔景致，还是第一次在皇城看到！

　　少女呆怔地遥望着眼前的一片美景，深深吸气，喃喃道：“好美！”就连呼出的气息都觉得变成了一泓清泉幽碧似的。

　　“这下不气恼了吧？”男子宠溺地笑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给他张扬的眉宇增添了几分稚气。

　　少女失神地点点头，完全沉浸在了黄昏树林水如绸的自然景致中。

　　两人在小树林里逗留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夜幕悄悄降临，这才骑着乖驯得令少女想戳它脊梁，拔它鬃毛的宝红色骏马出了林子。先前捧箭袋的侍从一见两人出来，连忙赶上去行了礼提着风灯为他们照明。

　　少女这会儿心情极好，随口和男子胡侃了一路。两个人说着说着便聊起了民间的小玩意儿，胡天八地交流了一通各自听说过的一些传闻，少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前几日听父皇说三哥又托人给你送了些东西来，好玩的还是好吃的？”

　　“不好玩也不好吃。”男子愣了愣，声音突然低了几个音调，似乎不太想进行这个话题。

　　然少女像是毫无所觉，仍继续语气欢快地说着：“可是听说三哥管那几个泥人叫全家福嗳……四哥你真幸福，三哥每到一个地方就托人给你送那边的特产，连父皇都没这待遇。”

　　“……正常人都不会给一个成年男人送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吧？”男子撇嘴，微恼着一张俊脸道，“你要你拿去啊！”

　　“好啊，反正泥人里面也有我，你不说我还想问你要呢！”少女很开心地把一双眼笑成了两弯新月。

　　这下男子更恼了，脸都快气得发红了，想也没想瞪住她：“你想得美，那是我的！”

　　少女似乎早有预料，也没多大反应，只略带鄙夷地斜了他一眼，然后咂咂嘴：“啧，怪不得父皇说你平日里看着猖狂，一碰上三哥就成了只万年憋屈龟呢。”说完也不给男子反嘴的机会，又说道，“今早父皇和我说，让我们用完晚膳去见他。”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少女立刻夸张地捂住双颊怪叫：“哇，四哥你敢抗旨！”

　　男子哼了一声，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

　　少女好奇道：“为什么不去呀，有可能是让我们去北唐看看大姐嗳！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微服出巡见见世面了！你不是一直想像三哥一样出去闯天下么？”

　　“谁想像他一样了，更何况他那样乱晃荡也能叫闯天下？！”男子轻蔑道。

　　“那你总得去一趟父皇寝宫吧，现在人人都说你恃宠而娇呢！”

　　“去了就肯定回不来了，我不上当。”

　　“你想太多了吧……难不成父皇还不给我们回府就寝么？”少女一脸无语。

　　“去了老头子肯定会想法子把我弄出宫，”男子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说什么去北唐看大姐，就你这种一根筋儿的才会真信他。”

　　“你是说父皇另有吩咐么？哎呀，这样的话岂不是更有趣了！但是……”少女恍然大悟，继而又开始迷惑不解，“会有什么事需要神神秘秘的，而且还舍得把你放出宫去乱咬人！”。

　　“轩辕萦你胆肥了是不是！”男子一个爆栗甩上少女的脑袋，“反正就是麻烦事，你个缺心眼儿的！”

　　轩辕萦摸摸自己被揍的脑袋，小声嘟囔：“整天说我缺心眼儿，碰上三哥你还不是缺根筋似的。”

　　于是又被赏了个爆栗。

　　接下来怕再被揍的轩辕萦乖了许多，安安静静地缩在自个儿四哥怀里，虽然心里从未停止打小九九，但是总算把嘴巴闭紧了。不过两人快到四王爷府时，她又开始熬不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四哥，听父皇说，君伯父把君哥哥他们派到北唐去管生意了嗳。”轩辕萦仰了仰头，声音变得糯糯的，有点甜有点涩，“大姐出嫁以后君哥哥就没来过宫里，我都有些想他了……”

　　“他们？”

　　“恩，还有那个小时候和你比射箭，然后让你输得连应该什么时候回宫都忘了的那个君大小姐呀！八哥给我说了之后我一直想见见她呢，上次大姐出嫁也没见她来，原来想向她请教一下怎么打败……啊！臭四哥，很痛嗳！”

　　毫无疑问，轩辕萦那颗很傻很天真的小脑袋，又因为缺根筋儿的主人遭了罪。

　　“就你废话多，走，先去找老头子。”说着一拉缰绳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进。

　　“你不是说不去么，听到人家姑娘要去就改……嗷！四哥你别踹我下去，这马很高，会摔残的啊！”

　　“闭嘴。”

　　“四哥你好残忍。我要去向父皇告状，让你以后娶不到君家大小姐~！”边说边抹泪抽泣咬袖子。

　　“谁要娶那个丑八怪……叫你闭嘴没听到啊！”

　　“哦哦，原来你喜欢丑八怪，怪不得那些貌美如花的官小姐主动扑上来你都不要~！”一脸理解地扭身拍拍她四哥的肩膀。

　　“轩辕萦……”

　　“干什么摆这么恐怖的表情，你再敢踹我我就哭给你看哦~！”

　　“……你，”头痛的四王爷朝身后跟随的三个侍卫中的一个抬了抬下巴，“去找块布过来，脏不脏无所谓，要正好能塞住这张嘴巴的。”

　　侍卫抬头，看了看皱眉抚额，一身阴气的四王爷，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瞪大眼，像要在自己身上烧出个洞来的三公主，颤声道：“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