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王王不

1、第 1 章 谷空生

　　谷空生从梦中醒来了，看着飘在自己身边的一缕很淡很淡的魂。
　　此时是将亮未亮的清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冷冷清清，。
　　这缕魂的大半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像是在谷空生的床边一直守着他一样，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发现他醒后，原本浅淡的一抹幽蓝变得愈发透明，勉强能看清的人形轮廓也愈发模糊不清，在谷空生的注视下渐渐散去。
　　“可否等一下？”
　　在它全然消失的前一刻，谷空生鬼使神差地开口挽留道，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缕魂而已，连意识都没有，又怎么指望它能听懂自己的话呢？
　　果然不出谷空生所料，它并未因自己的话有所停留，最后还是完全在空中淡去了，就像是谷空生半梦半醒间所看到的一个幻象而已。
　　若是寻常人等一睡醒看见这幅景象，估计多少都会吓一跳，但谷空生却并没有多想——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这看起来一不小心就会随风而逝的魂魄总是偷偷跟着自己，但却只是每每当他睡着之后才敢出现。
　　谷空生也曾好奇过这到底是谁的魂魄，为何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可当他恍惚间对上那缕魂的眼睛时，竟是莫名感到了一阵哀伤，好像他们是一对相识已久，如今却只能阴阳两隔的故人。它明明连脸上的五官都看不大清，却能展现出一种不堪一击的脆弱，好像苦苦哀求着什么，又好像特别需要别人的保护，让谷空生的心不由得为之一软。
　　于是，出于一种不知名的目的，他除了向自己的师父——云庆仙人提过一嘴，换来了师父看热闹地说这是他的鬼情人外，他谁也没告诉。
　　谷空生侧躺在床上，目光还在凝视着那魂魄消失前停留的位子，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脖子旁膈着自己，伸手一摸，发现是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枚铜钱。
　　这枚铜钱是用一条黑色绳子串起来的，因长期待在人身上，养出了一身光泽。铜钱被谷空生的体温捂得暖暖的，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微曦光，夹在谷空生润白的两根手指之间，散发着一股隐秘不可说的味道。
　　——不过，谷空生不记得这铜钱是怎么来的了，事实上，他除了自己入了师傅门下的记忆，其他的全都记不起了。只是恍惚记得好像是师父给他的，但谁知道为什么要给他这个呢？多问师父几遍这不耐烦的就嚷嚷着早就告诉他了，便也只好愣头愣脑地继续这么戴着，只是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物什。
　　等窗外景色逐渐明朗起来，他才慢吞吞地爬起，将自己简单洗漱了一番过后，便动身前往习武场——说是习武场，但其实不过就是个稍微宽敞点的竹林罢了——准备开始今天的早修。
　　谷空生所处的门派名为归凝门，是一个自诩脱离红尘俗世的门派，上下弟子加起来不过九人，倒也独占着这座小山头自力更生着——但归隐不归隐的谷空生看不出来，只知道自家门派格外的穷，看起来与下界农户并无区别，门庭也是格外的冷落。
　　由是今日醒的较早，谷空生来到习武场后，发现此时只有那端坐在石椅上，慢悠悠地喝着一壶菊花茶的云庆仙人。
　　云庆仙人虽被冠以一个“仙人”的头衔，但论谁过来看，都会觉得他与那些神仙故事里仙风道骨的仙人全然不同。他模样瞧上去只有三四十岁——虽不知此人到底活了多久，长着一张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脸，稍稍有些谢顶的头发和发福的身体，除去常年遵守养生之道养出来的精气神，若是将他往下界普通百姓里一扔，准找不到人了。
　　“空生，今日来得这么早啊。”云庆仙人眉目含笑，他倒是贯彻了所谓的表里如一，性子和模样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中年男人，从不摆清高的架子，有着和传统仙人截然不同的和气友善，总叫人以为他下一句话就是“你吃了吗”。
　　谷空生朝他作了个揖，恭敬地叫了句师父，心底却在暗暗想着：“师父今日怎的也这么早。”
　　云庆仙人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招手：“你过来，为师和你说句悄悄话。"
　　早已习惯自家师父那过于平易近人性子的谷空生乖巧地凑了过去。
　　“离你入我归凝门如今竟已有五年之久了啊……你的失忆之症在这五年里可有好转？”云庆仙人看着谷空生，不禁感慨道。
　　“弟子无能，未能恢复半点记忆。”
　　云庆仙人叹了口气：“谅你也是记不起来的，只是为师怕是时日不多，见不到你记忆恢复的那一天了啊。”
　　闻言，谷空生心中不忍一惊，可看着云庆仙人那依旧神采奕奕，吃嘛嘛香的模样，又对此言有了几分怀疑：“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云庆仙人却是一脸高深莫测，没有直接回答谷空生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世间种种因缘际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归凝门正是因此才秉持着‘隐世’这一门戒，才甘愿居于一隅，不入红尘，而为师本以为能安然在归凝门里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度过余生，没想到却……如今归期已到，还思索不出这究竟是对是错。”
　　鲜少见云庆仙人神色这般凝重，谷空生禁不住担忧起来，可还没等这份担忧酿出什么形来，就又听云庆仙人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道：“空生啊，为师平日待你不差吧？”
　　谷空生正色道：“师父这是哪里话，空生一直将您视为亲人的。”
　　“有你这话为师就放心了。”云庆仙人点点头，满意地看着他，随后缓缓说道，“你大师兄昨日送了为师点决明子，本想今日来泡茶喝的，早上却被为师忘在了清世阁里，这下懒骨头犯了，你可愿帮为师拿来？”
　　“……是，师父。”
　　敢情前面铺垫了一大堆，就是为了这个啊，亏得谷空生还差点把他说的时日不多给当了真，思及此，谷空生不免抽了抽嘴角，随后便去帮云庆仙人他老人家拿决明子泡茶了。
　　清世阁就是云庆仙人所居住的地方，与归凝门画风相当一致，虽名为“阁”，但不过就是个有着破旧小院子的茅草屋罢了，连院子门口的大门都是几根树枝草草扎成的，谷空生觉得这只能用聊胜于无来评价它了。
　　推开那几根树枝，只见院中摆放着一张被虫蛀的坑坑洼洼的小木桌，桌子的四条腿明显不齐，稍一碰着那张木桌，桌身便会斜斜地歪一下，随后要倒不倒的顽强伫立着。
　　桌上放着一个瓷白的小陶罐，看上去竟是没一个豁口，算是这座破旧小屋里保存的较为完好的东西了。
　　这小陶罐虽看与云庆仙人平日里用来装各种养生茶的罐子并无不同，但不知为何，在谷空生眼中，却是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吸引力。它显得那么可怜，孤零零地在这张歪斜的木桌上岌岌可危地放置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跌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谷空生甚至想将它揽在怀里，好好护着，再也受不到外界一丝一毫的伤害。
　　不知为何，让谷空生想到了那个总是默默注视着自己，看起来同样脆弱不堪的魂。
　　小陶罐诱着谷空生慢慢走向木桌，想着这可能就是师父要的决明子，他便没有遏制自己上前的冲动。
　　谷空生探出手，朝着陶罐盖子的方向徐徐移着。
　　然后，指尖触上了陶罐的表面，其独有的滑腻触感传入谷空生的神经，带着些许的凉。
　　谷空生只听耳边轻轻响起一声清脆的“咯”声，陶罐盖子被他的两根手指捏起，打开了。
　　开盖的瞬间，罐子里突然涌出一小股细弱的气，谷空生感觉到那股气直直地朝自己的脸扑过来，掀起他鬓边一丝碎发，在他的脸上胡乱转了几圈后，才像是恋恋不舍一般，径直向下，在谷空生不知觉间钻入他脖间挂着的那枚铜钱里。
　　谷空生愣了愣，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注意到自己挂着的铜钱此刻在微微发着亮光，疑惑片刻后，只道是无端吹来了一股微风，随后看向陶瓷罐底，不过是空荡荡的一片，便又合上盖子。
　　再次打量这陶罐时，那让谷空生觉得它不堪一击的感觉也烟消云散了，怎么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罐子而已。
　　谷空生暗暗嗤笑自己一声，觉得自己刚刚可能着了什么魔，竟然对一个陶罐升起了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咦，空生，你在这里干嘛呢？”
　　这时，院外路过了准备去竹林早修的大师兄——何熙。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