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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初次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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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陪陪我——
贪心的愿望并未得到满足,哪怕做梦的人未明确意识到虚幻本质,谜底揭开那刻起,迷题就失去绝大部分意义。
微风带着凉意掠过耳边,枫原满衣为自己倒了杯茶。当她恍惚听见风声再转头时,身边人的存在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从感知中彻底消失。
没有道别。
只余她跪坐在空旷和室,手中还握着微温的茶碗。碗沿上,她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表情平静得可怕。
“……”
女孩回过头。放下茶碗,也失去画画的兴致,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真过分。”
房间内唯有沉默。
“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与谁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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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剧透哦。」
藤咲凪彦再次被时空的乱流裹挟,仿佛惩罚,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压迫。
“咳咳咳……”
身体从数米高度重重摔在大地,万幸这里是梦,除去体感刺激并不存在疼痛。即便如此,藤咲凪彦仍难受地咳得撕心裂肺,仿若真从自然伟力的震慑下逃出生天。
时间变为清晨,枫原满衣在练习书法。
幽灵先生出现得毫无预兆,就像他消失时那样。静心凝神的她闻到了一阵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清冽味道。
“你回来了。”长大些的女孩没有停笔,继续在宣纸上写下“静”字的最后一笔。
“……我回来了。”藤咲凪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温柔,“抱歉,现在是什么时候?”
枫原满衣放下笔,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但能感觉到他状态不是很好,温暖的气息变得有些虚弱。
“已经是看枫叶的时节。你看上去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目光干净关切,就像关心久别重逢的朋友,真诚……却莫名疏远。
藤咲凪彦非常熟悉,但这样的目光绝不应该看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她还不熟悉你呀。
——这个孩子有多难真正走入内心,你是最清楚的人吧?
——「未来」的朋友,可得不到你想要的对待。
因为她忘记「答案」了,所以她不再熟悉你,消失大半年的幽灵先生。
——这是惩罚。
藤咲凪彦再一次感受到无力。
“大哥哥?”枫原满衣又问了一次。
“……没事。”
藤咲凪彦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一定相当勉强,只能努力藏起来,“小衣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支开话题,不能继续谈论危险的,可能涉及「剧透」的内容,否则下次的「惩罚」或许会更加严酷。
“最近……”察言观色本当上手的继承人接过话题,意义不明地说,“家宴。和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见面,能算开心的事吧。”
家宴?
藤咲凪彦下意识追问,“小衣已经和叔叔阿姨他们见过面了吗?”
枫原满衣笑容不变,提笔继续书写,“见过了哦。”
不记事的年纪被接回到枫原家与父母胞兄分别后,直到7岁才再次相见,藤咲凪彦是知道的,甚至他就是促成者之一。
“抚子偶然听到我和父母久别分离,在烦恼时鼓励我‘想见就去见’,所以我鼓起勇气和爷爷说,‘一次也好,想见见爸爸妈妈’。爷爷就为我实现这个愿望啦。”
“爸爸和爷爷很像,我和哥哥很像,妈妈很温柔,妹妹很可爱。”
枫原满衣描绘的文字仿佛那是一场感人肺腑的重逢。
可偏偏藤咲凪彦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不用勉强自己,小衣。”他说,重重揉着她脑袋,不让她继续吐出骗人骗己的话。
“……”
她究竟要在他面前逞强到什么时候?
那简直是一场,糟糕透顶的重逢。
糟糕到哪怕是坦率展示自我的梦,都将它狼狈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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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枫原家本宅迎来七年来最特殊的一批访客。
前继承人花春辉,他的妻子花夜月,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长男花千树,和刚满三岁的次女花见月。
这是这对夫妻私奔后的第一次受邀归来,为了孩子们。
枫原满衣那天穿着月白色小纹和服,深秋寒意下衬得略微单薄。她一丝不苟跪坐在侧位,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尊精心雕琢而成的玉人偶。
枫原正哉在主位,八卦中“能止小儿夜夜啼”的凶恶面孔绷得很紧,刀刻般的皱纹里都透着不悦。但他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羽织袴,甚至让佣人将庭院里最好的几盆秋菊摆到了廊下。
“紧张吗?”
活泼童声在耳边响起,只有枫原满衣能听见。
“不。”枫原满衣低声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榻榻米纹理上,“按照流程进行即可。问候,用餐,简单交谈,送别,预计不超过两小时。”不过是一顿饭。
“连时间都计算好了,就代表小衣很紧张哦。”另一个温婉童声无奈说。
“老橘子不欢迎他们回来,哪怕只是一次饭局,也足够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枫原满衣说,但宽大袖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其实记得。
她当然记得。
太过短暂,在父母身边时,不会轻易忘记的回忆。
母亲哼唱的歌谣,父亲笨拙的怀抱,还有某个总在婴儿床旁探头探脑、发出咯咯笑声的,她此生血脉相连的双生哥哥。
但她从未曾对任何人提起,不合时宜的回忆与美好,她不应当记得。枫原家的继承人只需优秀,只需完美,不需要它们。
拉门被轻轻拉开,枫原满衣闻声抬起眼。
第一个进来的,意外是花千树。
利落元气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太习惯的西装,领带因奔跑歪向一边,出门前被妥帖梳理的银发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他的眼睛——和枫原满衣一模一样的湛蓝色鹿眸——一进门就直直看向她,猛地亮了起来。
“枫原满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有失礼仪地直呼全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紧张,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
但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场合的严肃性,又或许是看见了枫原正哉的脸。僵硬中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依旧闪闪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枫原满衣。
老实说,有点可怕。
而枫原满衣微微颔首,“兄长。”
淑雅,客气,像在问候一位久未见面的远亲。
花千树僵住,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千树,不要胡闹。”严厉的磁性声音喝住他,父亲花春辉大步流星压住儿子的肩膀。
堂堂枫原家继承人私奔不够,还丢却姓氏,随孤女姓的“入赘”行径也是族老对他无法容忍的重要原因之一。
男孩不高兴瘪嘴,仍听话地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落座都有好多规矩,他的位置离枫原满衣。
母亲花夜月在最后,墨色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进门的第一眼看的是枫原满衣。
那目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姿态,她的眉眼,像是要将七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与眼前这个陌生太多的孩子重叠起来。
她怀里抱着次女,快三岁的小不点穿着粉色加棉加厚的连衣裙,紧紧抱着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小不点似乎被大宅肃穆气氛吓到了,整张小脸埋在母亲肩头,只露出一双和父亲,和祖父极为相似的红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房间。
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枫原满衣身上时,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甚至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枫原满衣,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兔子玩偶的耳朵。
空气变得沉重,孩子们不敢说话,大人们也无从开口,当年与现在,时间会向前流动,可破损的痕迹不会自己愈合。
“许久不见,父亲。”花夜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枫原正哉终于将目光从庭院收回。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坐下的四人,在花春辉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七年不见,岁月当然在开启新生活的男人脸上留下痕迹。那个曾经在家族高压下崩溃,资质平平无法服众的前继承人,如今看起来倒自信从容了许多。
他本就更多遗传了母亲的柔美,比起剑士更像儒雅的读书人,如今耕耘于热爱的领域,精气神自然不是以前能比拟的。
复杂心绪万千,表面上老家主只点了点头,下巴的弧度生硬得像刀劈斧凿,“嗯”了声,硬像石头砸进水里。
空气更僵了。
枫原正哉暗中观察儿子时,花春辉同样在观察,很可惜并不是多年未见的父亲,而是沉默不语的女儿。
混沌纷乱的各种情感搅成一团乱麻,绵延不绝的思念是主基调,随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痛楚与之交织缠绕,最后凝固成某种近乎愤怒的失望。
太“完美”了。
那种完美,正是枫原家最擅长打造,他曾拼尽全力无法成为,也是从始至终,哪怕如今也最令他痛恨的模样。
花春辉狠狠皱着眉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将要张口。
花夜月目光慈爱地看向枫原满衣,打断他的前摇,“满衣……比照片上看起来长高了。”
每年寥寥几封互换的,记录了孩子成长的信件里会带有他们的照片,是当初为数不多立下的,必须遵守的约定之一。
枫原满衣垂眸,“久别问候,母亲。”
她说的是“久别问候”,叫的是“母亲”,而非回忆中无数次响起过的,带着奶音的“妈妈”。
花夜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变,“和书信里提到的一样,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呢。这些年,辛苦父亲照顾了。”
枫原正哉哼了一声,“老夫的孙女,枫原当代唯一继承人,自然会悉心教导。”
又是一阵沉默。
花千树藏不住心事,没人说话他就可以打打招呼吧?
小男孩直勾勾盯着完全没看见他眼神暗示的妹妹,“满衣,我是千树!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
“千树。”花夜月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注意礼仪。”
花千树的话被迫戛然而止,他抿紧嘴唇,想任性,但挣扎后还是委屈不解地老实下来,眼睛依旧粘在不为所动的优雅女孩身上。
记得?怎么可能记得,她当年离开的时候还那么小。
来之前爸爸妈妈就替她回答过他的疑惑了,可花千树不相信,他总觉得妹妹是记得的。
和父母关心枫原满衣相同,枫原正哉也同等关心花千树与花见月,自以为隐蔽的目光看了又看,一点没在乎男孩的热情,巴不得他多说几句。
但直觉让他把注意力落在过分沉默花春辉身上,他那当年那差点把亲爹气进医院的混账儿子,今天怎么这么闷?不会在憋大的吧?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听说你现在在研究植物?”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开场白了。
花春辉的身体明显僵了下,抬起头终于对上父亲眼睛,瞬间又迅速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学术研究。”
“哼。”枫原正哉从鼻子哼气,“堂堂剑士,跑去摆弄花草。”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勉强维持的平静。
花春辉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颤抖,像是想激动反驳什么,但不知原因又紧紧闭上,咬牙继续当哑巴。
花夜月适时插话,替丈夫说话,“春辉在学术上还算顺利,认识的朋友都说他挺适合搞研究。”
说话时,女人的目光在这对父子之间轻轻流转,像是在观察什么,可总会被恬静的女孩夺走注意力,灵光闪烁又淡去。
枫原正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尴尬寒暄中,菜品一道道呈上,家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