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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金丝雀   艳阳天 ...

  •   艳阳天,在墓园内。
      温之进将鲜花放在了一座墓碑前,蹲了下来,用手摩挲着墓碑。
      仔细看,这座墓碑还是崭新的,墓碑上方有逝者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微微地笑着,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明明在大好年华却忽然离开人世,不禁让人感到惋惜。
      “陈淼,我来看你了,”温之进的声线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机器人般毫无感情地说着“你别怪我,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陈淼的死,出乎了他的意料,就算温之进再沉稳冷静,可终究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温之进的身体微微发颤,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可他却感觉有无数冷风从他的身体里灌了进去,如坠冰窟。
      他跪在墓碑前,背挺得笔直,膝盖被大理石硌得很痛,但他也不在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仿佛这样就能向逝者赎罪求得逝者的原谅,“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欺骗了你的感情,间接害死了你,我有罪我该死,可是我一开始并不想这样!”温之进越说越激动,总算不再是方才那种毫无感情的声线了。
      说着,温之进红了眼眶,落下几滴泪,他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刚才的那几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凝视了照片许久,他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眼神空洞冷漠,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面无表情地说道“陈淼,我走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没有一丝不舍。
      墓园是在离a市较远的郊区,温之进倒三次公交车才能到达,往返一次至少要五个小时。
      温之进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打开家门,温之进便看见温父温母端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温母略带责备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情。”温之进已经习惯了,含糊其辞地应付道。
      好在温母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温之进正准备穿过客厅回到房间,谁知才刚走了几步,温父便问道:“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个前段时间转来的孩子去世了?”
      温之进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恢复如常,垂着眼眸,“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温父的问题。
      温父名叫温树,温母名叫杨淑梅,都在市里的公立初中教学。虽然温父温母平时温文儒雅,甚少发火,但多年的教学经历让他们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对于学生更为明显。
      进入青春期,温之进越发感觉到和父母在一起时十分不自在。他不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与父母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但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只父母圈养的金丝雀,只需要乖乖地待在父母为他打造的牢笼里,然后在客人来参观的时候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大家,接着就会受到客人的夸赞,父母的脸上也会更有光彩。
      他们只注意到他们的儿子表面上有多优秀,却从来没有关注过他的心理。
      想到这里,温之进对父母更加厌恶,想快步离开他们的视线。
      谁知,温树继续问道:“我听说那个去世的孩子是个同性恋?”
      温之进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有些慌张,迟疑了片刻,答道:“我……不太清楚。”
      温树平时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只是,老一辈的人的思想并没有那么开明,甚至可以说是封建,“同性恋”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种病,无法被世人所接受的病,受人唾骂侮辱的病。
      “就是那个之前考了第一的孩子?”杨淑梅向温树问道。
      温树点点头。
      温之进上了十年学,一直都是稳打不动的第一名,自从陈淼转学过来之后,温之进沦为了第二名,向来对温之进严格要求的温树杨淑梅自然也注意到了陈淼。
      好在陈淼只在这上了两个多月的学就去世了,温之进又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年级第一。
      温树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小酌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这年轻人呀,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男的和男的谈恋爱,真是有伤风化。”
      “之进,你平时在学校可不要跟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接触,去了学校你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学习。知道了吗?”杨淑梅附和着温树的话语,又向温之进嘱咐道。
      又是这些话,无论最开始谈论的什么,温树和杨淑梅最后都会把话头落到温之进的学习上。
      明明这些话他已经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却还是乐此不疲。温之进努力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机械地点点头。
      在杨淑梅再次开口前,温之进先发制人,“爸妈,我忽然想起来作业还没做完,我先回屋了。”
      说罢,便匆忙离去。
      和父母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令他觉得窒息,温树和杨淑梅给他带来的压力如一座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之前尝试过反抗,可每次都是无疾而终,金丝雀逃不出精致的牢笼,他也不能挣脱父母的束缚。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父母给他规划好的路,从来不用自己做决定。他很想逃离父母却又不敢,他不知道离开牢笼,离开那个温室后,他是否可以生存,他不敢轻易尝试。
      温之进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子,他们手牵着手看向镜头。
      其中一个男孩正是今天温之进去祭拜的人——陈淼,这张照片中的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麦肤色的脸蛋上红红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的笑容很有感染了,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笑。
      而另一个男孩便是温之进,不同于陈淼极具感染力的大笑,温之进的笑容很含蓄,仅仅是嘴唇两边微微上扬,其他的面部肌肉都没动,是很牵强的微笑。
      这张照片是之前温之进约陈淼去游乐园时照的,当时陈淼说他是第一次去游乐园,他很激动,就连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
      他们把游乐园的所有项目玩了个遍,从天亮玩到天黑,拍了许多照片。
      这些照片温之进只留了一张,其他的照片温之进给自己的脸打了码,全部发给了陈淼的父母。
      当然,陈淼并不知道是温之进给他的父母发的。
      陈淼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和温之进的父母一样思想保守,甚至比他们还要封建。尤其是陈淼的父亲,脾气火爆,收到照片之后陈淼的父亲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陈淼的学校,找到他的班级后把陈淼拽了出来。
      当时是上课时间,陈淼的父亲贸然冲进教室 ,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陈淼更是面色苍白,而与他相隔不远的温之进不敢看这一场闹剧,把头低了下去,嘴里背着数学公式。
      走廊上,陈父一边动手一边辱骂。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你居然在和一个男人搞对象!”
      “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妈?!你想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陈家?!”
      “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想让我们陈家绝后吗?!”
      老师和保安都来帮忙劝阻,可陈父身强力壮,这么多人竟然都阻止不了他。
      “爸,你冷静一点……”
      耳边传来陈淼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温之进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刚才的任课老师也没有再回来,估计是去一同处理这件事情了,课堂上一片嘈杂,同学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天哪,我没听错吧?陈淼是同性恋!”
      “没想到他居然喜欢男的,亏我还暗恋过他。”
      ……
      “温之进,你很热吗?我看你出了很多汗。”同桌问道。
      温之进回过神来,连忙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努力抑制着手指的颤抖,回道:“是有点热,我过一会就好了。”
      刚才出了很多冷汗,他喝了口水,尽量平复着自己紧张又愧疚的心情。
      也不知道陈淼怎么样了,希望他转学走吧。

      那天之后,陈淼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直到一个月之后,学校里疯传陈淼被父母送进了戒同所,被折磨得去世了的消息。
      起初温之进还不信,但是当他拨打陈淼的手机号发现是空号时,他慌了。
      他去询问了班主任韩丽娜,刚开始韩丽娜并不想告诉他,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也担心温之进会将这件事传播出去。
      但看到温之进迫切的眼神,又想到温之进向来都是安安静静不惹是生非的好学生,犹豫片刻后,韩丽娜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

      陈淼那天被他父亲带走后,就回了老家。当天晚上他们大吵了一架,陈淼一直顶撞他的父亲,大喊着“我没错”,后来,陈父把他关进了小黑屋让他好好反省,一个星期后,当陈淼的父亲再一次问陈淼他错没错的时候,陈淼仍然说着“我没错”。
      陈父也是个刚硬要强的人,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顶撞他,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
      陈父不顾陈母的劝阻和陈淼的反抗,坚持把陈淼送进了他经过多方打听找到的一个戒同所。
      戒同所的工作人员一再拍着胸脯和他保证,只要进了戒同所,不出一个月,他的儿子一定会变好。他想着,儿子进了这家戒同所,以后就不会再喜欢男的了。
      谁知,一个月后,陈父陈母欢欢喜喜地去接陈淼,没想到接到的却是陈淼冰冷的尸体。
      这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天气,阳光十分耀眼,惠风和畅。
      看到尸体后,陈母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像典型的农村妇女那样边拍大腿边哭喊着:“我的儿啊!你怎么死的那么惨啊!是妈妈对不起你……”
      陈父怒目圆瞪,想找戒同所的负责人理论,却被安保人员拦住。他手脚并用地踢打着安保,但怎么也不管用。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去找你们负责人,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打累了,陈父也和陈母一样坐在地上,他佝偻着身子,仔细端详着儿子的容貌,那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陈淼的脸颊。
      陈淼的身体已经僵硬发青了,晌午的阳光十分刺眼,陈父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他再次看向儿子,觉得有些不真实,恍若隔世。
      怎么就这么死了,他只是想给儿子治病而已,没想到儿子会死。
      过了半晌,陈父用黢黑粗糙的手指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拍了拍老伴的肩膀,用低沉沧桑的声音说:“走吧,先回家吧。”
      陈母通红着眼,吸了几下鼻子,许是哭得久的原因,说出来的话及其模糊,但陈父还是听清了“都怪你,非得把儿子送到戒同所,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死,呜呜——”说完,便继续哭了起来。
      后悔,愧疚,难过,气愤,无奈……几种情绪涌上心头,让刚调整好情绪的陈父又失声痛哭了起来。
      作为一个男人,他平时很少哭,尤其是在老婆孩子面前,总觉得这样很窝囊,但他今天也不想顾忌这么多了——孩子间接因为自己而死,老婆也怨他,想找个说法却被赶了出来,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窝囊的人吗。
      最后,陈父背着陈淼冰冷的尸体、迎着烈日回了家。

      温之进一时之间无法消化大量的信息,他双手攥拳,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陈淼会死。
      仔细追究的话,陈淼的死也有他的一份。
      见温之进出了神,韩丽娜以为是温之进太过于悲伤,毕竟平时和陈淼最亲密的就是温之进了,她轻声安抚道:“你也别过于悲伤了,陈淼是个开朗乐观的孩子,相信他也不想看到你们因为他的死而伤心的。”
      温之进回过神来,一副悲伤的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出来,他回道:“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也谢谢你安慰我,我先回教室了。”他声音颤抖,仿佛有无限悲伤。
      得到了应允,温之进出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方才还摇摇欲坠的泪珠瞬间被收了回去,脸上的悲伤也消失不见了,温之进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瘫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把喜怒哀乐暴露在众人面前,那样很蠢,刚才在韩丽娜面前的悲伤虽然是真是的,但那也是他迫不得已表露出来的。
      毕竟,他不想被别人当做毫无感情的异类。
      他还要维持让关心同学、心地善良的形象。

      陈淼是在高一第二学期开始时转过来的,在这个学校待了仅仅三个月。
      他来之前,温之进是学校的第一;他来了之后,陈淼是学校的第一;他走了,温之进又成为了学校的第一。
      陈淼的死询只在学校里沸腾了一周,便逐渐被人遗忘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只是人生中的千万过客之一,不值得被人记住。
      为了应付期末考试的到来,学生们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温之进自诩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努力克制住心中复杂的情感,不允许自己去想陈淼的事。
      考试在即,就算有天大的事都不能影响他的成绩。
      没了陈淼,温之进毫无悬念地成为了这回期末考试的第一名。
      他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开心,反而有种愧疚感。
      等待老师布置完暑假作业后,温之进便收拾书包准备离校了。
      “哟,咱们班学霸这回又考了第一名。”
      “要是陈淼在的话,第一名指不定是谁的呢。”
      “我看没准陈淼就是因为他抢了学霸的第一被学霸害死的。”
      听了这话,温之进的身子明显一顿。
      几个男生故意在温之进的旁边大声地说话。
      这话明显就是说给他听的。
      就算温之进平时装的再温和谦训,也还是有人讨厌他。
      那几个男生平时没少针对他。
      但温之进选择置之不理。
      看着温之进离去的背影,几个想挑刺的男生面露不屑:
      “切,拽什么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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