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南斗阑干

1、我名

　　“哒，哒，哒。”
　　有脚步声缓缓的接近，为死寂的地牢带来唯一的声响，最后停在最深处的铁门前。
　　摇晃的马灯只能照见来人的部分轮廓:这是一位身形挺拔修长的男子，穿着精致的黑色西装，有着哪怕身处黑暗也掩不住的优雅气质。
　　被扭开的门锁发出带着锈意的声响，马灯被轻轻的搁在地上，囚犯的身影浮现出来。
　　“先生。”即使被囚禁，被铁链死死的束缚在椅子上，囚犯的声音依旧平稳，语调算不上太尊重，带着调情似的暧昧，“您终于来了。”
　　男人皱了眉，实在不满囚犯的这种态度。他只是轻飘飘的瞟了一眼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接着目光挪移，扫过牢房四处的血渍。
　　“别看了，没有我的血。”囚犯笑了笑，似乎很得意，在邀宠一样。他像是在撒娇:“您知道的，关于您的问题，我向来知无不言，犯不上受罚。”
　　囚犯笑盈盈的，眼眸闪着光。可以猜测，若是没有烦人的锁链捆住了手脚，他现在肯定是托着下巴的乖巧模样。
　　男人对这样的情形并没有任何触动，无论是怀疑还是厌恶，一点儿也没有。他将白手套取下，随意丢到了囚犯的腿上。
　　紧接着，男人掏出一把左轮。
　　囚犯的眼睛眯了眯，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您的气还没消啊。”
　　“这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男人语气淡淡，不知喜怒，“是触及了原则。”
　　“啪”。
　　左轮上膛。
　　“你的罪行是背叛。”
　　男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了灯火的照耀范围中，脸上表情是从一而终的冷漠。
　　男人例行公事般，宣判着眼前人的罪名。
　　“唉。”囚犯重重的叹气，露出了一直以来第一个不高兴的表情，“我都死到临头了，您还是不愿意叫出我的名字吗…”
　　“您叫一声，就这最后一次。”他转而又轻声的诱惑道，声音的尾调像蛇吐出信子般满是不怀好意。
　　“你会甘心于一个名字？”男人丝毫不为所动，但手中的左轮却是慢慢的放下了。
　　他在等囚犯说完人生中的最后几句话。
　　“当然不！”囚犯明显的激动起来。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之前带着诱导的神情，说话慢吞吞的:“既然是您的问题……”
　　“我希望你喜欢我的名字，更希望能获得和您有关系的头衔…”
　　“我想听您叫我的名字，我喜欢我的名字以您的声音响起…”
　　“当然，如果不是现在这般冷冰冰的就更好了。”
　　“我想听您的任何语调，无论是兴奋激动，还是彷徨悲伤。”
　　说到此处，囚犯舔了舔唇，声音变得暗哑:“……尤其是动情时……”
　　“哐当”一声巨响，囚犯被打住了话头——男人一脚踹在他身上，本来就年头已久的椅子，不堪重负的向后倒去。
　　囚犯也倒在地上，他衣上有着一道明显鞋印，白手套落在满是尘灰与干涸血迹的地上，好不狼狈。
　　——也就身上锁链还是银光锃锃。
　　囚犯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慌乱，相反，借着这个仰视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紧抿的嘴角。
　　“真的，先生，别生气了。”
　　回应他的是枪口晃眼的反光。
　　可是哪怕死神就抵着额头，囚犯依旧是吊儿郎当，不见正形，仿佛刚刚温柔无奈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我记得，处死叛徒前，首领应该给他一个……”囚犯笑笑，隐去最后一个他们俩都心知肚明无比熟悉的字，“您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
　　“……所以…我可以成为您的第一次吗？”
　　囚犯还是在笑，他闭着眼笑，不再窥探男人的表情。
　　这无疑是无比逾矩的话。哪怕他们连更逾矩的事情都一起做过了，但他还是害怕听到拒绝的回复。
　　——但是唇上柔软的触感就是那么真实。囚犯惊喜的睁开眼，终于将男人的脸全看清楚:微乱的额发，习惯地皱着的眉，以及不住颤着的眼睫。
　　因为接吻的姿势，男人鼻尖蹭着他的脸，带来丝丝的痒。
　　囚犯再也忍不住，猛的伸手护住男人的头，翻身将他反扑在地。
　　锁链他早就解开了，但是不敢暴露，他害怕男人因为他的不可掌控而生气。
　　囚犯占据主导地位，加深了这个吻。他贪婪的在男人的口齿间攻城略地，一直到男人被吻的喘不过气，手抵在他怀间不住的抓挠，才依依不舍的停下。
　　一得到空隙，男人就迅速的挣脱开来。本来齐整的衣装也被弄得凌乱不堪。他狼狈地一抹嘴唇，感到微微刺痛。
　　“你够了吗！”从未如此失态，男人恶狠狠的盯着面前这个还在回味的人，眼底还残余着迷离的神色，嘴不知道是因为没喘过气还是痛苦而微张着。
　　看着眼前还没有褪尽的艳色，囚犯也轻轻地抹了抹唇。低头瞟了一眼指尖的亮光，他轻声道:“嗯，够了。”
　　口吻中不再带有挑逗的笑意，只是淡淡的，算不上开心，也不能说是难过。
　　“先生。”他又开口，“我从不后悔五岁那年和您一起逃离教堂。”
　　“我名字是您赋予的，我的一生也是您给的。”
　　“您想要什么都拿去吧，我的一切都是您的。”
　　“那你为何要——”愤怒的质问脱口而出，可当男人看见囚犯那一副释怀的表情，未发泄完的怒火卡在喉间，停住了。
　　男人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戾。
　　他没有在说话，只是一记枪响，看着囚犯的血液飞溅，落在自己眼睫上。
　　“永别了，………。”
　　后面的话囚犯并没有听清楚，他只看到了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呼唤了某个名字。
　　黑甜的死亡中，儿时唱诗班的歌声逐渐飘远，两个男孩牵着手，从未回头地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