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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救场(上) 日轮渐渐从 ...

  •   日轮渐渐从西方的山上落下去,在苍黑而跌宕的天际线下一沉到底,只留下天空中一片火红橙粉的浪花。浪花绽开,山头下暗绿色的江面也浮出极其艳丽的色彩,像苍绿地的绸子上绣了大红的花。所幸天色还未完全黑沉,西边天空上还有黄白色的天光将水面照亮,不至于那样俗气。
      袁凌霄立在天际线对面的一座山头上,双眼倒映着天边的霞色,像琥珀色的柴火堆上燃起两团火。火光纯明而鲜亮,不参杂丝毫暗沉的烟气,照得整张脸红的红,黄的黄,两片嘴唇油润而通红,也像燃得正旺的一把火。
      在她眼里那两团火光中,离她最近的一座山丘的脚下,成排大大小小的龙骨在地上停着。日落时分的山脚下,民工和监工的人影都埋没在阴影中成了黑点点,只有龙骨,被披上一层山影也还是白森森的扎眼。又不多时,在龙骨侧旁飞速飘来飘去的黑点点也渐渐融入山色的阴影,看不清飞过的痕迹;凌霄只晓得现在太阳落山了还没有将一条龙骨造出船的样子来,好巧不巧这时候她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一听到肚子都在叫,她的脸色登时细浪迭起:爹昨儿晚上带自己去吃的满运楼的锅子真是好吃。虽说蘸不了麻酱,有酱油又有鲜高汤,倒也真不错……荷花酥看个好看也就罢了,馅儿又少,油皮又多,一口下去油滋滋地冒出来。今儿回去到正明斋的时候,一定改买牛舌饼。……爹怎么还不回来!肚子在她神思飘逸的时候又叫了好几声,聒噪得她连吃的也无心去想。那群人到底是如何不听爹的话,竟然要费如此工夫安排?爹要应付的那群人想必比自己的肚子更要聒噪不少。一这么想,连凌霄自己也要为那群人皱皱眉头。她环抱了双臂,一径从山上下来。
      少女脚下生风,不多时人已在山下。几人高的龙骨昂着首,俯视着下面在自己身侧东张西望的姑娘,却只得到几回匆匆的扫视;凌霄在人丛中四处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只顾寻父亲,丝毫不晓得早被人瞧见了。
      “袁大小姐,今儿怎么慌慌张张的?”凌霄正一阵风似的从龙骨尾后跑过去,一个带笑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叫住她。她一听自己被如此尊称,全身一激灵,慌忙回头,看清了那人长相便立刻叫了声关大人。
      被她称作关大人的女子道:“大小姐可是在寻父亲?”凌霄点点头。关姓女子却道:“你爹爹今日去了别处监工,且又忙得紧,一时找不到的。”
      凌霄道:“爹爹今儿为何这么忙?”话音刚落,女子却竖起指头示意她噤声,又招她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儿工地上新官上任,正要——”她突然顿了一下,不过很快续上了话头,“——赶工。”
      “你还是来和我说说话儿吧。横冲直撞的,挡了人家的道惹人生气不说,撞到一个可怎么是好?”
      这话怎么和爹说的那样像!凌霄皱眉,换成爹说的话,她早拧了头。可面前是关大人,关大人又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多,只说得她对着关大人的脸一个劲点头。那张脸明明板着,刻在面上的笑纹却格外明显;哪怕是关大人嘴角撇得一平如砥,凌霄看见的她还像是在笑。
      “你在工地上,除了你爹爹与我,有几个和你相熟的?”关大人又问。
      “……没了。”
      “这不就是了。这工地上你不认识的人多着呢,可不是人人都脾气好能体谅你年纪小。万一你招惹了个不相识脾气又差的,人家告到新官儿那里去,你这小身体担当得起嘛?到时候,你爹爹又要在家里长吁短叹没个头了。”
      凌霄听到最后一句,心猛地一沉。她本来最怕爹爹一回家就叹气——他一叹气,娘也要皱眉,祖父也不欢喜。她不敢问祖父,问娘也没用,只得想想是不是自己淘了气,被先生泄露出来告诉了爹。而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干,背书还会被先生夸的时候,他回来还是照样要叹气。她的疑惑日复一日积累着,上桌吃饭的时候抬眼望见爹打结的眉头时,都几乎要对着爹问出来。
      陪着那张苦脸吃过了好几顿饭,那句话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又过了些时日,连问爹爹的念头也淡了。爹苦着脸回来的时候,凌霄便匆匆陪着爹扒拉两口饭,吃完便绕着他走。
      “嗯…凌霄明白。”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心绪交织在深切得近于在眼前的回忆中,带上了几分恍惚。
      “明白了就好!”关大人长叹一声,微微皱着眉,面上的笑纹却更深。
      也是此时,凌霄方才觉出江岸上的风似乎比山头猛烈了些。风声将江水拍在石上的声音遮盖过去,浩荡的一阵风在她脸上被拍散了,又一股股钻进她窄窄袖口里绕上她的光胳膊。而对面的女子,衣袖早被风掀起,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凌霄看去都替她觉得冷,她却伸出手来替凌霄将垂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脑后。手指顺着凌霄的耳廓划过,明明是被那样猛烈的风吹打,留下的却是暖热的一道印记,沿着后脑划到凌霄心里。
      娘都没有这么做过,甚至连头也没有给她梳过。她在院子里、娘门前练武的时候,娘静静看着;进娘屋里来的时候,娘也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大丫鬟端来抿头的瓶瓶罐罐。刨花水抿在鬓上,凉丝丝的贴着鬓角冰着脑袋,隐隐从鼻梁侧边传来香气。娘的发髻上一定也抿了不少刨花水,那样油光发亮;而自己从未与她近到能闻见刨花水香的地步。
      “关大人,”又是一个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凌霄关于娘的回想,也登时散在环绕身旁的江风之中。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黄黑皮色的民工从人群中跑过来,只说了一声,“您姐姐托我告诉您,待会儿冯君侯过来”,便又匆匆忙忙跑走,消失在人群中。
      关大人一听“冯君侯要来”,先是一愣,紧接着叹了口气。凌霄才要问关大人冯君侯是谁,关大人却转过头先对她来了一句:“你快走,过会儿被新官儿看见了不好!”
      凌霄才知道新官儿不好惹,听到关大人这话越发对那新官儿怕了。才抽身要走,却见身边来来往往的民工都已跪下叩头,关大人也已对着她背后跪了下来。
      凌霄一愣,只想说曹操曹操到,也顾不得辫子甩起来差点儿抽在脸上,忙不迭地随着关大人回身下跪。
      “起来吧。”半晌,才有一双湖蓝绣鞋踏入凌霄一双眼睛下的地上,紧随着绣鞋来的,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慢吞吞浮起在凌霄头顶上,和鞋一起形成一副合围的阵势。凌霄一声不吭地随关大人起身,抬眼便见面前立了好几个人。正中间的一个瘦长身材,白净的鸭蛋脸,两道扯得极细的眉毛吊在一双水杏眼上,颜色却极深黑,像是簪花小楷的笔在白石栏杆上画了两道。身上穿的是天青色地披风,透出里面翠蓝的衫裙,一色的青蓝上飞着几十只刺绣的彩蝶,越发衬出那张脸的白净来;看着没大自己几岁,可总像用鼻孔瞧着人,尖尖的下巴悬在人头顶上,仿佛一把白石磨出的锥子。
      那女子转向关佑之,继续慢条斯理道:“本侯记得,这工地上闲杂人等是不准进来的吧?”
      凌霄闻听,登时愣在原地。她料定这个穿蓝的女子就是关大人口中的冯君侯,八九不离十;此时她却连躲也躲不得。若是躲了,丢下关大人被问责,自己日后面上也过不去;若是不躲,冯君侯万一报知了爹,爹又要苦着一张脸回来——到那时“走为上”的计策也顶不了用。爹那张脸足以让她绕着走,更何况责罚?
      一时间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关大人道:“回冯君侯,这丫头是下官府里的侍卫。因近日监工越发忙碌,下官才将她带来协助传令。”
      这一句话听在凌霄耳中,才真是突然打过来的一个浪头,淋淋漓漓浇了她一身。原本就愣在原地,此时更是目瞪口呆。爹能够让自己去做侍卫?爹能信这是与他交好的关大人说出来的么?必问自己是不是闯了祸不愿认,拉来关大人为自己开脱。到时候自己就算全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解释不了——最后还是得等着看爹唉声叹气。
      凌霄心里扫兴地叹了一声,满脑子都是那张回家以后避也避不了的苦脸,而冯君侯已带着人走了。凌霄下跪恭送,看着冯君侯走远了,转回身便对佑之道:“关大人护了我一次,凌霄感激不尽——可该如何和我爹说呢?”
      日轮已完全沉下去了,一片暮色中佑之的脸色不甚清楚。凌霄只看见她身影渐行渐近,听见她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这等小事,你爹爹如何会晓得。纵然晓得,我自会和他讲明。”她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仿佛冯君侯从来没有来过,那场解围也从未发生。
      “况且就算是来做侍卫,又能够怎样呢?”走到凌霄面前时,佑之说了一句。她一对眸子在夜色笼罩下暗了几分,遮住了原本清晰可见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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