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蛊》六两君

6、共放烛灯

　　青年不语。

　　他立在暗处，挽星看不到他的脸，更看不到他此刻神色。
　　但隐约觉得，他的心情似乎不好。

　　“劳烦少主，等我片刻。”她转身回了房间。

　　房内，桌上放着一套大红衣衫以及朱钗首饰。

　　是她此行在外，帮助了一队自大燕来南渝的商人，其中一女子所赠。那女子说，这是大燕女子所钟爱的罗衫，女为悦己者容。

　　依着女子所授之法，挽星摸索着，开始梳妆打扮。

　　.

　　青年立在树下，仰头望着苍穹之上的孤月，枯枝随风轻摆。

　　开门声响，紧接着，传出一阵清泠泠的空灵之音。

　　他掀眸看去。

　　少女身穿红色薄衫，柔软腰肢勾勒出曼妙曲线，腰细如柳，盈盈一握。薄纱轻拂，钗环摇曳。缓缓走出，沐在月光之下，整个人如同盛开的红鸳花，婀娜多姿，艳丽绝伦。

　　每走一步，腰间坠着的银饰便会轻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带着神秘的诱惑，令人移不开目光。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明眸朱唇，眉眼含笑，缓缓向他而来。

　　似有风起，银铃脆响，亦在不经意间，叩响了心门。

　　青年不自觉向前，迈出阴暗，同入月光之下。

　　他的容颜绝美，狭长的双眼似狐眸上挑，无意之间增添了几分邪魅。

　　一袭黑色锦衣，乌发松散，他只是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竟似一幅画那般不真切。

　　挽星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这般衣饰。

　　平时的少主着五色锦衣，无一处不妥，温润翩翩。许是有心事，当下那苍白面孔之上，失了笑容，黑衣也显的他清瘦了几分。

　　少主，为何不曾束发？难道刚忙完手中之事，换了衣衫便来找她了？

　　想起那日她在琼花树下为其束发一幕。她眨了眨眼睛，“少主若是不嫌弃，挽星愿为效劳。”

　　青年抬眸略有不解，薄唇微动，不待他说些什么，便被她引着去了院中木桌。

　　他乖乖地坐在那里。

　　清楚的感觉到少女柔软的手指拂过青丝，如偷懒的狐十分享受般的眯了眸。

　　这种感觉，真好。

　　灯会还未开始，紫林中已经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二人穿梭在其中，挽星四处张望，林中，桥边，以及溪泉旁站满了人，手中皆拿着各种各样的竹灯，颜色绚丽，甚至还有一些新颖样式的巨型灯笼。

　　之前只是听闻，却从未见过这份盛景，后来她常出寨，逢期也是错过，好在如今算是赶上了。

　　周围路过的许多姑娘家都时不时的投来惊艳的目光，随后羞红脸，驻足偷看。

　　更有甚者悄悄在后面跟随，与结伴者窃窃私语。
　　被谈论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挽星微微侧头，见身旁之人一言不发，但目光却逐一流转。便知其也是初次来此，寨中事务繁杂，少主肩负重任，抽不开身也是正常。

　　更有原因，紫林灯会三年一次，乃是东寨传承了多年的习俗，寨中人坚信，在此夜与心爱之人共放烛灯，祈求南渝之神庇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明月高悬，微风漾漾。
　　二人行至一座石桥旁。

　　桥下是条河流，岸边人们都在放河灯，而河中早已有数不清的河灯漂流。

　　林中悬挂着许多灯笼，伴着岸上人影，朦朦胧胧的倒影在粼粼水面。

　　桥口，有一阿婆正在卖竹灯，见其二人年岁相配，便持起一灯，迎了过来。

　　挽星自然看到了，便止了步。不料阿婆对她一笑，却将手中的灯递向一旁，笑道：“公子，买盏灯吧。逢此佳节，买盏灯与心上人同放，便能得到南渝之神的允可，结为夫妻白首到老。”

　　这话本是恭维，因来紫林灯会大多数人都是不曾婚配，却心意互通之人。

　　挽星心头发紧，看着身侧之人，他也在看她，眸色复杂。

　　少主虽应允前来，但她却不知少主心中何意。

　　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那婆子见其不接，继续说道：“老婆子我在此已经卖了多年，公子可以打听，但凡买了我的灯者，皆心愿达成。”

　　他看着递过来的那盏灯，以竹为架，做工精致，薄纱围就，其上描绘着鸳鸯戏水，色彩鲜艳，若是点燃其中蜡火，更加美轮美奂。欲伸手去接，却是犹豫不决。

　　挽星黯然，从袖中掏出碎银递去，主动将灯接了过来。

　　随之，她换了笑脸，转头对着他道：“少主莫要多想，我们去放灯吧。”

　　不多时，倒影出了桥上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红，一高一矮。

　　青丝玉面，朦胧之间，竟有些难言的般配。

　　他睨着水中倒影。

　　挽星则是静静看着他。
　　她还是第一次见少主漏出这般神态，孤寂之中带着些许……阴郁。

　　似与往日大为不同。
　　难道，卸去了平日的温煦之态，此刻的少主才是真正的他？

　　不得不说，少主的确长得十分……好看！光是这样看着，就让人心满意足。她下意识地幻想，若是日后相守，每每醒来便能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当真是此生无憾了。

　　“嘭！”
　　一声震耳的响声。

　　挽星不曾防备，被这一声吓得耸起肩膀。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张兽皮大鼓，有人正在敲击。

　　此时，人群欢呼雀跃，“放灯啦。”

　　挽星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放灯的时辰到了，人群开始向着桥边涌动，第一盏灯缓缓升空，是一盏莲花状的竹灯，鼓声不断，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明灯徐徐升空。

　　她站在人群中，心怀激动地注视着天空中那一抹抹绚烂的色彩，被这美丽的景象所吸引。

　　似是被此美景渲染，所有不愉快都一扫而空。

　　将手中的灯撑起后，她发现这灯需双手来举，如此，便无法去点燃其中的蜡烛了。

　　转头一瞧，旁人皆是成双成对，一人撑着一人去点。

　　犹豫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扶上了灯笼。

　　挽星抬头。

　　他睫羽低垂，原本凝视灯笼的黑眸轻轻转了过来，似狐狭长眼眸满含柔情。

　　挽星心神微漾，脸颊飞红。她能感觉的到那双微凉的手在她手背摩挲着。

　　她忙低下了头，慌慌张张的抽出了双手。

　　有了他的帮忙，她将蜡火点燃。
　　火光缭缭，映亮了灯笼上的图案，上面青山绿水之间，一对鸳鸯交颈戏水，栩栩如生。

　　二人端举，明灯脱手而起，缓缓升空，成为万千光辉之一。

　　夜空之下的少女明眸皓齿，黑发雪肤。她的眼眸中倒映着升空的明灯，犹如天空中的星辰折射。

　　四周仍有无数枚明灯浮空，绚烂无比。

　　挽星垂了眸，偷觑身侧之人。

　　青年静静的仰望夜空，而她则是注视着他。

　　鼓声再次擂动的瞬间，他似乎觉察到了来自她的凝视，垂下眸来，与她目光交汇。

　　二人对视的刹那间。

　　挽星只觉心为之一颤，涌起一股悸动。
　　仿佛时光凝固在这一刻，喧嚣声渐渐远去，她进入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拂面而过的夜风，以及漫天的光点，还有控制不住的心跳，全部如同那绚丽的夜空一般，永不停歇。

　　·

　　夜已过了大半。
　　二人行于林间。

　　青年凝着身前之人，一步步跟随。目光下移，看着紧握的双手，苍白的面孔竟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待得挽星回头，正好看到，下意识的松了手，歉道：“对不住。方才人太多，挽星冒犯，还望少主不要介意。”

　　方才灯放完，许多人便涌上了桥，一时间站不稳步，眼见二人即将被冲散开时，她就拉了他的手，在拥挤的人流中裹挟前行，直至远离紫林。

　　青年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方才的那一抹余温被风一吹便散了去，脸色也慢慢沉了下去。他突然开口，嗓音淡淡，“不要再叫我少主了。”

　　挽星一愣：“那我要如何尊你……”

　　他垂眸，长睫颤颤，神色落寞，“若我不是少主，你还会如此相待么？”

　　闻言，挽星微微蹙眉。

　　他立在原地，面色隐晦苍白。
　　并未看她，目光瞥向旁处，好似躲避着什么。

　　今夜的少主有些奇怪。
　　他是东寨的少主，未来的东寨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为何说这种话？

　　挽星不解，却也认真回答：“少主之身份的确尊贵，但对我而言，你就是你，无关其他。”

　　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面前之人的反应。她清楚的看到，那瘦削身躯微微一顿。

　　他终抬头，望向她的眸中，蕴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双眸，她看不懂。

　　少年沐于微月之下，青丝墨衣，发顶一抹粉色发带，随风摇曳。良久，他凝视着她，微微勾唇：“这是你说的。”

　　唇角弧度浅浅，黑衣如墨，俊雅至极。

　　挽星一时看呆了。

　　夜风微凉，一阵阵吹过，卷起二人衣袍，缠转飞扬。

　　在这一刻，挽星感觉到，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冲破了原本虚无的身份隔阂。

　　“阿绛。”

　　他忽轻声道：“这是我的名字，我阿母曾这般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