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蛊》六两君

1、君子赠刃

　　“阿星回来啦~”

　　挽星刚回到东寨，便遇到了熟人。

　　她热切地打了招呼。

　　坐在溪边盥洗的阿公阿婆们笑眯了眼，“阿星是要回东堂吗？”

　　“是啊。”
　　挽星背着包裹高兴地转了个圈儿，细柳儿似的腰上，垂挂着几个小小的古瓷瓶，碰撞之下，叮叮咚咚。

　　她时走时停，好一会儿，才来到了东堂。

　　众多缠绕共生的粗遏大树与山相连，依托山树而建造的石屋，层台累榭，引人眼花缭乱。外部花枝缠绕繁乱，内部宽敞，五藏色饰物随处可见，屋内布局摆设多以兽骨、羽毛、银饰为主，造型奇异却不失雅致。

　　一路走来，寨中各处皆有戎士巡视。而此处更是戎兵无数，戒备甚严。

　　她未回西院，而是直接来了东院。
　　至溪桥前，桥旁两侧守卫，垂首行礼：“姑娘稍等，容我先去请示。”

　　挽星点头：“自然。”
　　她常出入东院，戎兵已熟，亦知她乃神医之徒，俱以礼相待。

　　石桥高挺，树荫斑斑。
　　一屁股坐在桥边，挽星垂下双腿，甩甩绣花鞋上的泥土。伸出手，托起下巴，盯着桥下溪流怔怔出神。

　　这次外出，寻蛊之术，又失败了。

　　望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神，天生的敏锐使她侧目，正撞上一双琉璃色眼眸。

　　桥的那头。
　　入目碧绿青翠，青年长身玉立。
　　四目相对，他并未躲闪，反而微微一笑：“挽星，你来了。”

　　“少主。”
　　挽星回以微笑，利落起身，腰间瓷瓶撞击，声响清脆。

　　两侧戎士右手压刀，左手抚上心口，俯首齐呼：“少主。”

　　青年身姿挺拔，徐徐而行。
　　一身五藏色云锦绣袍，银饰环佩，尤其是脖颈处一道银环锁，上面雕刻着不同图案，十分精致。

　　她自袖中掏出一个香囊递去，“少主，这是鸢尾花的种子。”

　　谢锦面容白皙秀气，五官极其好看，微褐长发束在身后，额角碎发松散。眉目温柔，却威压不减，整个人一副温煦矜贵之态。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
　　香囊面上绣花不佳，内里却是鼓鼓的。
　　他弯了眉眼，“每次出门都要搜罗罕物赠我，难为你了。”

　　“少主喜欢便好。”挽星轻轻说，目光流转之间，悄悄红了脸颊。

　　“我亦有东西要送你。”
　　谢锦温温一笑，转身在前引领。她跟随，好奇道：“少主要送我什么？”

　　“稍后见了便知。”

　　“好。”挽星乖乖应下，目光前投。

　　他背脊挺拔，修身如竹。一袭褐发半束半垂，发带是从前额延伸至发后，尾部还坠着许多银色小铃铛。虽为铃铛模样，走起路来却听不到声响。
　　藏锦垂摆微摇，可见双腿修长。

　　挽星暗暗想。
　　一别数月，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还是一贯的温煦和善，严以律己。衣饰繁杂，也能整洁济济，一丝不乱。换作她，怕是不能。这也是她不爱穿那些复杂衣饰的原因。

　　东院傍山，树木环绕。
　　远远见到一片葱郁竹林，一扫方才绿水高山的湿热，顿觉迎面清爽之气，二人便来到了东院。

　　谢锦喜竹，东院多植青竹。不似挽星所在西院，以各种草药为植。

　　院中一角，一棵老梅树，根粗茂状，有叶无花。树下，荫庇之余，有一方石桌。

　　挽星对此处熟稔，在少主回房取东西之时，便坐在石桌旁等候。

　　将包袱放在一旁，探了一下壶身，茶水温热。她拿了个干净的木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久违的花香扑鼻而来，淡淡饮下一口，心神怡然。

　　谢锦回来之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盒。
　　他身量高，衣袍乃文武袖，右臂宽袖，左手臂缚，之上还缠绕着一道细细地银链。窄腰之上勒着兽皮腰带，腰带之上坠着银饰，还有一枚花鱼纹样的玉佩，走起路来随之摇摆。
　　此玉为其父母所赠，取繁花似锦，如鱼得水之意。

　　他坐在旁侧，将盒子递了过来。挽星接过，细细观摩了一番，上面雕刻着古朴花纹，十分精致，只是不知内里装了何物。

　　她缓缓打开。
　　略为意外：“刃？”

　　盒中，竟是一把匕首。
　　弯刃如月钩，澄亮如日光。
　　不知何锻造，但看得出来，是把好刀。

　　谢锦看着她，温声道：“孤身外出之时，可作防身之用。”

　　这真是送到挽星心坎上了。
　　她近来频繁外出，却无一利器傍身。
　　本想回了寨子再去集市上的工匠铺子里寻个趁手的，不料此刻便达成所愿了。
　　若是再带上刀鞘，藏于袖套中，大小正合适。

　　“可有名字？”挽星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

　　谢锦答：“炽月。”

　　仔细瞧着，刀身之上似有暗纹，挥动之间，竟似月光般流动。
　　刀好看，名字也好听。
　　她当下高兴不已： “我很喜欢，多谢少主。”

　　“喜欢便好。”
　　谢锦静静地看着她，不由地露出微笑：“此次归来，欲留几何？”

　　她还在把玩着匕首，漫不经心地回答：“近些日子不打算出去了。我掐算日子，临近月圆，紫林灯宴将至，这次错过又要等上三载。”

　　风起竹晃，竹叶影棹，微微作响。

　　谢锦抬头远望。
　　日也渐暮，晚霞已于悄然之间漫散天际。
　　心中感慨，当下平静，久违且难得。眸中也多出了几分平和之色：“这次又去了何处？想办的事情可办妥了？”

　　“去了西边，依旧一无所获。”
　　挽星将匕首放回盒中，叹息摇头。

　　见她心情低落，谢锦沉思，自袖中拿出那一个绣工不佳的香囊，“春日渐暖，适宜种花。不如你帮我瞧瞧，种在这院中何处合适。”

　　挽星来了兴致，四下一瞧。

　　诺大的院落，四周都是竹子，影影绰绰。而窗前，一方大型天然顽石造型奇异，泉隐其中，似屋侧山中流至此。

　　一汪溪流，汩汩静流，烟气缭缭。她指向此处，道：“不如就种在那里。紫鸳喜水，来日花开，少主开窗可见。”

　　“好。”
　　谢锦欣然同意。

　　挽星见状，立马起身，三两下便撸起了袖子，漏出藕白的小臂。
　　“这紫鸳是我与玄国商队所换，此花为大燕特有，种植方式大为不同。少主，我来帮你。”
　　她向着窗前走去，寻找趁手工具。

　　恰在此时，院外，一人匆匆而至。
　　来人身着灰蓝戎服，黑发高束，横眉冷目，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他神色复杂，见到谢锦行礼，刚想说什么，发现了一旁的挽星，欲言又止。

　　见他身后背着一把圆刃双刀，挽星才记起，这是谢锦的贴身护卫离安。

　　离安雷厉寡言，整天冷这个脸，好似除了少主，对谁都不和善。虽未为难过她，但二人面也没见过几次，更莫提说话了，且距上次相见，已有一年之久，适才并未认出他。眼下视她不见，她也并不在意，毕竟少主的三个护卫没一个好相与的。

　　挽星若无其事地后退了几步。
　　她侧过身去，给二人留出相谈空间，余光却是瞥见离安上前在谢锦耳畔低语两句。

　　谢锦闻之，脸色亦变。
　　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她也觉察出了不对。
　　少主遇事素来镇静，这般神色，应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挽星。”
　　谢锦负手回身，虽略有急意，却仍不失风度，是以征求她的同意：“我要急事，须得离开片刻。”

　　挽星拉下衣袖，若无其事地说：“少主你先去忙。我初回东寨，也要去西院收拾一番。待日落后，我再来寻你。”

　　二人一道离开。

　　挽星则是将装着匕首的盒子抱在怀里，背上包裹，慢悠悠地回了西院。

　　院门处，有一颗粗霭槐木，枝叶繁盛，耸入云端。因无人居住，而多了几分萧瑟之感。

　　西院不大，分前后，她住前院，神医住后院。
　　因神医不长住，她初来此地，东寨主曾指派了一个女仆前来伺候。后来她频繁出寨，神医更是神龙见尾不见首，女仆也被指派到了别处。

　　每次归来，西院都空荡荡的。她走时便安置好了一切，收拾起来并不费力。将衣物清洗晾晒后，她两只手叉腰站在院子里，目光投向后院。

　　前后院仅一道篱笆相隔。
　　是以后院之景，一览无余。

　　后院内的竹屋虽旧，却依旧坚.挺。竹屋后方，则是一座玉石建造的房屋，雕梁画栋，很是精致。

　　挽星曾见过，那石屋朱门悬锁，无法进出，但从脱落的玉檐以及破损的石柱来看，那屋子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莫说此，便是竹屋前，因神医常年不在，也逐渐荒芜了。两侧的土地，因草势极猛，又无人修剪，有些甚至比人还高，在这之中，夹杂着几根孤零零的草药。往昔神医辛辛苦苦移植的各种珍稀药材，都被这些杂草吞噬了。

　　挽星摇头暗叹。
　　实在可惜。

　　神医素爱云游。
　　又因医术高超，逢病必医，逢难必救，从而扬名四寨，受人尊敬，而被奉为神医。即使四寨多有不合，却也不曾有人为难于他。在东寨，更是被奉为上宾，不仅仅因神医之名，更因他乃少主之师。

　　挽星回忆了一下，上次见他，约莫得是两年前了。

　　青石路上，因无人踏足，也生了许多绿茵茵、滑溜溜的苔藓。
　　她小心翼翼地来到后院，走到竹屋前。台阶之上，落了许多槐叶，踩上去便会发出一道哗啦啦的脆响。

　　推开门，一股尘气扑面而来。
　　因近暮色，屋内光线极暗，但仍可辨。竹屋内，竖着许多高高的木架，架子上端着数个竹匾。

　　她摆摆手，挥去眼前气味，两指捏起上面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才发觉是早已变干发黑的草药。

　　看着屋子的脏乱，挽星叹息，挽起袖子，将木架一一挪出门外，开始了清扫，直至整个西院焕然一新，方才作罢。

　　她蹲在院中清着院中杂草，扦插木棍，准备将零星的草药围在一处。

　　“哐当。”
　　一道异声突响。
　　似金戈利器之声，却又沉闷许多。

　　挽星猛地抬头。追溯声音来源，惊觉是从竹屋后方传过来的。

　　她放慢脚步，握紧了袖中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