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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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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兰和谢如筠原本是不像的。宣政十年那场大病后,谢如兰有半年只能靠名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后来虽是可以出门,却一步也离不得马车。
今年除夕他终于得以在侍婢的搀扶下穿过漫长的宫道参加宴席,不过只坐了一个时辰就提前离席了。算来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谢如兰。
太后记得清楚,谢如筠十四岁随父参军,十六岁独自斩下夏人大将的首级。那年春天他从宫外回来,在坐下拜见她时,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袍子,声线清朗:“问太后安。”
谢如兰说完这句“问太后安”后便垂着头,好像这么一句话就能将他累死了。谢夫人余光看见太后似乎想站起来,也装作不知。片刻沉默后,太后慈爱的声音传来:“阿兰身子不好就别跪了,走近些哀家看看。瑜娘也起来吧。”
谢如兰慢吞吞地站起来,先是看了一眼谢夫人,而后才慢慢向凤座挪过去。刚一站上,左手立刻被太后拉过去,用掌心拢住:“手里怎么这么冰,檀香,把手炉拿来。”
谢如兰刚热的脱了披风,脸色立马变得有些愁苦。侍女为谢夫人端来矮凳,谢夫人刚坐下立马解释:“阿兰手总是热不起来,但人一路上还喊热呢。”
太后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叹息道:“瑜娘你这两年也是辛苦,前儿个官家刚给哀家送了一套南海翡翠头面,一会儿叫檀香领你去拿。”
谢夫人忙说:“这怎么好……”
太后先是示意谢如兰坐上榻,随后摆手截断了她的话,语带亲近地抱怨道:“几年未见反倒生疏起来了,你有空就多带阿兰来陪哀家聊天,后宫的烦心事一天天的愈发多了,哀家身边没个说话的。”
谢夫人不好再推拒,只看着太后脸色道:“娘娘说的是……”
太后伸手一扶额,语带不平道:“李璇光一天天的愈发放肆了,两年前本来轮不到她那弟弟接西北的担子,如今打了胜仗,一天天更是心思浮动。二皇子成日跟着一个心思不在正道上的娘,不知道会被养成什么样……”
她说着,有意无意地向谢如兰看去。然谢如兰被太后攥着手,感觉手心染上了汗水怪难受,正在放空自己神游。谢夫人虽然早有准备,仍不免为这个昔日好姐妹的心思感到一阵心悸,略显哀婉地开口提醒道:“为娘的总会对儿子多加管教的。只是过两年,我怕是连管教的机会都没有了。”
谢如兰适时地咳嗽两声。太后伸手轻拍他的背,难免念及谢家如今只剩孤儿寡母的现状,满腔心思也难以在此种情境下表露,只好安慰道:“说什么呢,我看阿兰之后身子会越来越好,谢家的后嗣还指着他呢。”
话音刚落,檀香忽然从外间进来,在门口禀告道:“娘娘,宸贵妃、二皇子和宣威将军来了。”
太后刚刚露出的和蔼面色在顷刻间消散,又顾及二皇子而无法发火,只好冷哼一声表示默许。谢夫人忙站起来,带着终于有机会把手抽出来的谢如兰在一边等着见礼。
少顷,宸贵妃李璇光牵着二皇子裴仁玖先掀开珠帘进来,李衔烛沉默地跟在后头。先是互相见过礼,宸贵妃抬眼打量着谢如兰道:”这就是谢二公子?和谢将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一句话就将太后的欲言又止点出来,太后原本平静的面色又闪过阴沉。二皇子年方八岁,却似乎有和缓气氛的天赋,一本正经道:“皇奶奶,父皇今日夸奖了孙儿。”
太后伸手拉过了他的手,柔和了声音道:“是吗?真厉害。”
李衔烛从一进来就一直盯着谢如兰,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不忍神色。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觉得十分有趣。还想继续看着,却因为谢夫人状似不经意的眼神而有所收敛。
宸贵妃却不会顾忌。她本来就是个性张扬的人,长久不衰的盛宠更助长了她的骄矜。她直接对着谢如兰开口道:“阿兰,你的‘兰’是李贺那句‘访古汍澜收断镞’么?”
她的语气虽然亲近的让人不舒服,但谢如兰也不能不答。他思索片刻,说道:“是李贺的‘一心愁谢如枯兰’。”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然而这种虚无缥缈的语调却恰好消弭了岁月带来的些许改变,反而与梦中的声音完全重合。李衔烛需要十分费力才能分辨出他如今正身处现实,那时宸贵妃已经十分不悦地说道:“这么说来,是先取了你的名字,再取谢如筠的啦?”
宸贵妃一再不避讳的话语让二皇子和场上的其他外人也压不住太后的怒气,太后冷嗤一声:“官家命贵妃一力筹办晚上的宴席,贵妃怎么如此清闲?”
谢如兰的回复被打断,也乐的不用说话。李衔烛反倒不满,想引他多说几句,于是悄悄地碰了碰宸贵妃。宸贵妃被说的不太高兴,但出于对相依为命的弟弟一贯的纵容,还是顺着他说道:“妾身有些问题想请教,不过又想到这些礼节或许太过繁琐,不若让阿烛带着谢二公子和阿玖先去外间玩会儿。”
谢夫人对儿子的身体状况十分忧心,但太后体谅宸贵妃难得乖顺,便收敛了怒气道:“檀香先带他们下去吧。”
于是片刻之后,在慈宁殿的外间,谢如兰坐在最靠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正全身心地投入神游中,誓要忽略殿中另外两个麻烦——煞气很重的将军和幼稚爱玩的小孩子。
这种形容对李衔烛来说或许恰当,对从小被教导克己守礼的二皇子来说却是大大的冤枉。二皇子在殿门口思索片刻,觉得自己的身份虽然略显尊贵,年纪却很小,因此爬上谢如兰对面的那张椅子,小大人似地坐的板正。
李衔烛左右看看,决心做那个改善气氛的人。他在二人中间站了一会儿,檀香上茶的时候不知道上在哪儿,只好一并放在了谢如兰的右手边。
于是李衔烛将谢如兰手边的两盏茶一并揭开,杯盖接触桌子的清脆响声将谢如兰从即将神游的境地中拉了回来。李衔烛在四溢的茶香中看见他懵懂无措的眼睛,满意地问道:“这是什么茶?”
李衔烛问完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反应,谢如兰先是往门外看,而后又往对面的二皇子身上看。
隔了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回答道:“热茶。”
从来没有被如此敷衍过的李衔烛沉着脸盯着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茶的品类的谢如兰感到有些害怕,且对眼前情况感到十分棘手,于是尽量地又往远离李衔烛的地方挪了挪。
二皇子感觉很怪,但二皇子没有证据,只好发挥一贯的打圆场技术:“舅舅,这是清明时所得雨前龙井。”
李衔烛伸手摁在谢如兰的肩上,逼得他一个激灵,又不含抱歉地问道:“压着你了吗?”
谢如兰谨慎地不作反应。李衔烛只好含沙射影地问二皇子:“你觉得他哥的名字是根据他的名字取的吗?”
李衔烛这么问着,目光仍停留在谢如兰脸上。他发现谢如兰的目光和谢夫人不同,看向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好像只是单纯地害怕,或者是害怕与嫌弃并存?
二皇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有些人家会早早在族谱中备齐名字,因而不算奇怪。”
李衔烛读书时并不尽心,有限的记忆力却恰好有适合当下的存货:“你那个什么‘谢如枯兰’也太不吉利了,下次你介绍的时候,你就说是出自‘乡人化其风,薰如兰在林’怎么样?”
他一时心中颇为自得,自己竟然记得李白先生如此偏僻的一句诗。
谢如兰仍然没有回答,而是垂着眼眸,又露出一副脆弱的薄命相。李衔烛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姿势显得居高临下,神情因为得不到回应而透出一些阴冷。
然而二皇子从旁观之,却从谢如兰引用的诗以及李衔烛的逼迫中,品出了一种造化弄人的悲凉感觉。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出言安慰道:“谢哥哥吉人天相,虽然现在因为病体而拖累了学业,但也不要因此自怨自艾,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谢如兰:“……”总感觉二皇子安慰的并不是他。要不是他心大,指不定要因此羞愧了。但他现在前有小孩右有将军,只好不断向殿门外寻找春分。
李衔烛受二皇子影响,也开始觉得谢如兰可怜,但转念又想到梦里谢如筠那副无坚不摧的样子,总觉得谢如兰违和。
他一时脑子混乱,鬼使神差地伸手压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再覆盖到谢如兰额头上。
李衔烛只感觉到手下温度略凉,尚没有进一步感知,却听见二皇子忍无可忍地出言指责道:“舅舅,这首诗虽为白居易先生所写,也实属生僻,不需要因此怀疑谢哥哥有病吧!”
谢如兰则惊得整个人弹起来。没想到李衔烛看似随意的伸手动作还挺稳,也可能是他自己太过脆弱,居然没能站起来,反而弹回了椅子里,痛的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