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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惟你青山 ...

  •   我叫喻年。

      七岁那年我被爹娘扮作女童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说要再把我转卖给大户人家当童养媳。

      我不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只有物件才会被卖来卖去,所以我跑了。

      我跑了很远很远,跑不动了我就停下来了。

      我很饿,我经常很饿,以前我会很饿地干很多活,那时我很饿地跑了很远的路,总之都是很饿,所以“很饿”对我来说只是常态,并不对我有其他很大的影响。

      我坐在一棵树下歇息,思考着怎样才能让自己没那么饿。

      去偷去抢去骗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的确很想活下去。

      想着想着一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有个人在哭,他哭得很奇怪,我只见过捂着脸掩着面哭的人,没见过那么大剌剌躺在台阶上仰着面哭的人。

      他哭了很久,我看了他很久。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他哭的并不好看,可我依然为他难过,我想他一定是伤心极了才哭得没完没了。

      那眼泪流了太多,我就想给他擦一擦,但我的手太脏了,于是我捡了两片叶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走到他跟前递给他。

      他把我的叶子拿走盖到了眼睛上,好奇怪,看着也很滑稽。

      不过我并不觉得他可笑,只感到他很伤心,所以我坐在他的身边陪他。

      他果然不哭了,还向我道谢,我看到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有点恍惚,我有一种刚刚不是他在哭的错觉,更奇怪了。

      最奇怪的是,我只用两片叶子就可以当他的妹妹了。

      当然我不是妹妹,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要带我回家。

      可是……他也没有家了。

      他让我走。

      他又哭了,可这一次,他低着头埋着脸哭的,无声无息。

      于是我知道了,在台阶上他并不是真的伤心,这时才是。

      伤心的人需要陪伴,为了阿素哥哥的一饼之恩,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了,至少要等到他不那么伤心了才好。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时时刻刻地陪着他。

      后来,他把我从山野中背回了家,再也没让我离开他。

      我用短暂的陪伴换得了他长久的珍重与呵护,我想,怎么也是我赚了。

      在遇到阿素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对我这么好。

      自我叫他一声“阿素哥哥”起,他再也没有让我饿过肚子,他还教我识文断字,教我知人论世……明明他也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会饿死在逃跑的路途中,病死在冬季的破庙里,困死在轻贱的草标下。

      我的一切都是阿素给的,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他成就了后来的我。

      在我还不知道何为情爱的年纪,我便已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我要永永远远和阿素哥哥在一起,即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依赖他,可也不仅仅是依赖他。

      与阿素在人间相依为命的四年,于我漫长的一生实在是微不足道,可在我的生命中却重如千钧,这是我无法磨灭的来时路,是阿素最爱我的证明。

      这样一个爱我的人,我必须用千倍百倍还要多的爱偿还与他。

      这或许是我爱他的理由,但绝不是我爱他的原因。

      他只要存在,就足够让我爱他。

      是的,我爱他,我很爱很爱他,爱到与他同呼吸、共生死。

      只是,他对我的爱太过透彻,有私心而无杂念。

      我能看出来阿素对我的偏颇,所以我也常常有恃无恐。

      枯燥乏味的漫漫修行之路总会遇到些不同寻常的物与人,而他又总会被各种新鲜的事和有趣的人所吸引,于是他不再把目光专注于我身上。

      我很想装作大度,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干涉他的自由,可当我看到他身边出现了别的人时我就止不住地心烦意乱,我一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代替我占据他的所有我就忮忌得发疯。

      我知他心软,知他偏爱我,所以我用尽心机挤占着他周围的一切,好让他的身边只有我。

      仙门众家无不道我光风霁月、渊清玉絜,但我深知我不是一个心思澄澈的人,我私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卑鄙,于他,我永远居心不净。

      可我不仅卑鄙,我亦怯懦。

      我赶走了他身边别有意图之人,自己却迟迟不敢向他道明心意。

      我太想得到,以至于更害怕失去,因此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我开始逃避,企图以闭关来麻痹自己。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思念让我越陷越深,已然覆水难收。

      我想,我就赌一次,赌他不忍拂我的意,不忍伤我的心……我还是这般卑鄙。

      我终于鼓起勇气欲向他表明心意,接踵而至的异变却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那场地魔引发的浩劫已经让我失去了太多人,我不能再失去他。

      他是我活在这世间的所有念想,如若青山留不住,那我便与他同眠于天地间。

      好在,我留住了他,我用我的生命留住了他,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俗世罅隙之中,我们的生息如同虬结缠绵的根系,共同深扎于同一片生命之源,便如骨血不可分。

      我仍然藏匿着我的秘密,我仍然小心翼翼,但我不再患得患失,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不放手,再也没人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所以直到我那居心叵测的小徒儿强行掳走他时我都心存一丝侥幸,然而现实却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那日高台之上他如泣如诉的决绝砸碎了我百年如一日的贪得无厌,也砸碎了我自始至终的自欺欺人。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我又开始恍惚了,那一刻我真的想过要放手,可难道让我成全他赴死吗?

      我如何能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死去?

      我不要他还给我的这条命,这条命本也是他给我的,他若不要,那我,便也不要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无时不刻不在心软——他这样一个柔软的人,我怎么能不爱他呢?

      的确,我的生命里不只有他,但只有他,贯穿了我的生命。

      此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依然会存在于我的生命中,亘古天长。

      或许这就是,我观人世如草木,惟他是青山罢。

      而现在,他正在我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坐在门前廊下的台阶上晒着冬日的暖阳,恹恹欲睡地看着一本杂书。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倏而凝重起来,眉头紧皱。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旁,躺下去把头枕在了他的腿上,他没有理会我,却顺势把腿放平了。

      我枕着他的腿把玩着他腰间的玉饰禁步——正是我送与他的玉琢麒麟和山荷叶——半晌之后他忽然放下书问我:“喻逍漓,你知道葱油饼不放葱是什么吗?”

      我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是纯油饼啊!”他一脸愤然地道,“这话本里的主人公当真是没放葱的葱油饼,纯油饼两块。”

      我看着他的样子很想笑,抬手把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不好看那就别看了。”

      他又伸手把书抢了回去,一脸理所当然道:“那不成,还有一点就看完了……话说这后面缺的页是你撕的吧,拿给我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手把他手里的书拿走了,笑着道:“看那些做什么,阿素若是想看,我演给你看。”

      他没有说话,我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想骂人。

      我以为他要骂我,并欣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谁知他竟是低下头吻了我。

      “就你会贫是吧?”他这样说,笑容里带着惯常的纵容。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我感受到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遂而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平静安逸。

      他暖洋洋的,一如初见时那双手的温度。

      回首往昔我才惊觉,其实我一直拥有着他的温度,他从不吝啬给予我他的一切。

      所以并不能说是我执念深重,而是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未放开过我的手。

      我握住他的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他的掌心。

      “你别动来动去的,再动就起开。”他虽这么说,却并未拿开手。

      我微微笑着,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随后就这么抱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并不需要睡眠的我竟是在他轻盈的一呼一吸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身体一轻,是他将我抱了起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明日真得好好说说林邶柘,一天天的把人累成什么样了,躺地上都能睡着。”

      我是躺你怀里才睡着的啊哥。我心说,转头把脸埋到了他的颈窝里。

      “你装睡呢?”他顿了顿才说。

      我只轻轻“嗯”了声。

      “那你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我没应声也没有动。

      “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给你扔下去了啊。”

      我知道他不会把我扔下去,所以我赖着没动。

      “小王八蛋,跟谁学的这么无赖?”

      他抱怨着,却是把我稳稳当当地抱进了房里。

      他弯腰把我放到了床上,我拽着他的衣襟没让他起身。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身子一歪倒在了我的身侧:“那行吧,我们一起睡。”

      “只是睡觉吗?”

      “只是睡觉。”

      “可是我已经不困了。”

      “我困了。”

      “好吧……”

      话音刚落,我听见他像是叹了口气,而后侧过身把我揽进了怀里。

      我便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你想吃葱油饼吗?”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与睡觉无关的话。

      我觉得他是在揶揄我,便道:“不想吃。”

      他笑出了声,说:“我想吃——快起,正好晚饭还没吃。”

      片刻后,我们莫名其妙地在灶房做起了油煎葱饼。

      正忙碌着,他又舀了一瓢水走到窗边为养在花盆中的山荷叶浇水,他用指尖沾了点水淋在花瓣上,纯白的花瓣便渐渐变得晶莹剔透。

      他的神情很温和,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的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我喜欢他这个样子,他温温柔柔的就该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我,笑着道:“这花其实很像你。”

      “为什么像我?”我不解。

      他的指尖轻拨了一下透明的花瓣,花瓣上的水珠便弹跳而起,正巧又落回在了他的掌心。

      他便瞧着掌心的那颗水珠说:“初看这花时只觉它纯洁淡然,好似平平无奇,殊不知只消一滴清水,这花间的脉络便可一览无余。”

      他的掌心轻斜,那颗水珠就顺着他的指尖再次滴落在透明的花瓣上,我却觉得他拨动的是我的心海。

      “喻逍漓,你这猫挠的心思,与这雨后山荷别无二致。”他倚窗看我,笑意吟吟,“从前是我不解其意,如今才明了,原来人也似花,花也似人。”

      原来,一直以来看不清的都是我。

      但是没关系,我们早已形意相通,经此往后,这山中荷叶再不需要等待风雨,自有清泉泠泠流过,为其描尽脉络。

      如此,便是我余生之幸。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惟你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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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噗噗小剧场- 噗(惆怅):怎么都行色匆匆的,票都没发出去几张。 喻(同款惆怅):可能是我们演的太难看了吧。 噗(拍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班底戏这么好,只能是咱妈写的不好看! 喻(汗颜):这么说不太好吧,咱妈会伤心的。 噗(摆手):无须担心,咱妈能写出这段抽象的玩意说明精神状态非常良好。 喻(无语凝噎):算了我还是背剧本吧。 噗(哼):看来只能卖笑求荣了。都给俺笑啊咧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