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四顺

2、天堑

　　十万年前——

　　“你何苦跟来！”

　　两只小妖不紧不慢地晃悠着步子，一前一后地走在妖界某条不知名的羊肠小道上。
　　两妖修为不浅，已然化作人形，周身毫无妖气，叫人辨不清来路。

　　走在前头的那位麻布短衣，不修边幅，生硬干枯的一头黑发凌乱于顶，面上还沾染了好几处灰不溜秋的尘土。乍眼看去蒙头垢面，不知是从哪处犄角旮旯摸爬滚打出来的。
　　不过，若是有心之人仔细观察此妖的身形面庞，便能瞧出灰土满面下是出色的五官，而不修边幅之中亦隐有不俗的贵气，来历怕是不简单。

　　“此番墨师得算天机，可也只说那神兵与我有缘，况且并未提点要你一道……”只听前头的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脆如银铃。
　　如此蓬头垢面，却是只女妖。

　　“就凭你三脚猫的招式？神兵？”
　　落后几步的男妖毫不客气地开口，他冷着脸，声音却清冽如泉，甚是悦耳好听。不过话语里尖锐的嘲讽却是不加半分掩饰。

　　男妖的打扮也同女妖很不一样。
　　他一身精工玄色短袍，腰间束一条墨玉镶金革带，环绕出他劲瘦的腰身，显得干练又挺拔。
　　而其领口衣袖皆纹有繁复考究的墨色暗纹，或密或疏，日光照耀，通身墨色流转，看似低调，实则贵气逼人。

　　“哼！你就不是三脚猫了？”那女妖停下步子，转头扬着下巴傲慢地看着身后之人，“墨霄，这才几日，营里黄土是什么滋味，你就忘了？”

　　那被叫作墨霄的男妖听到这话，面色不由得更冷了，他想起前些日子被眼前这人死死摁进营地练场那掺杂着血汗的黄土地而挣扎不得的情形，眼底更是忍不住浮起了几分的怒意与羞赧。
　　且看着眼前女子趾高气扬，可落眼其通身又是极为碍眼的不修边幅的粗陋，这怒气更是压制不住。
　　再开口时语气已冷如寒霜：“用军讲究排兵布阵，智计为先。哪像你那般？损敌一万自伤八千，贴身肉搏不要命，不过无名小卒，炮……炮灰的打法罢了！”

　　“小卒？小卒怎么了！我军……哪个军营里头能少得了小卒？你就是打不过我，说这些没道理做甚？”
　　女妖斜睨了同伴一眼，不等他又要辩驳便转将回去，空留给对方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又接着在前头不愉道：“你想跟便跟罢！只是路上别再扯这些不好听的同我争论，平白耽误时间。”
　　边说边大迈步子朝前走去，间或抬头瞧了瞧灰蒙蒙的天：“何况按墨师算的，‘天堑’七日后现世，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墨霄看着同伴背影，嘴唇微动，终是没再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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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
　　“殿下。”一名长相不起眼、仆从打扮的人走到一名男子身旁坐下。
　　男子衣着朴素，相貌平平无奇，手捏茶盏静坐桌前。而在听到称呼时，他轻皱了下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少主。”仆从会意，轻声改口。

　　这里是天水镇十里外的一小茶肆。

　　多年来，茶肆老板每日供些普通茶水和简单吃食，以便来往行人能在此处休憩片刻。
　　只是茶肆过路客从来寥寥。

　　不过这些天歇脚的行人莫名多了起来，来路各异，仙妖人魔鱼龙混杂，这来头不小的大有所在。
　　当然，这些人路过此处前往的，不约而同，皆是那冷清万年、毫不起眼的天水镇。

　　此时天色已晚，不大的茶肆内已然只剩这两位客。

　　“都到了些什么人？”那位少主问。
　　他面容沉静，平平无奇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变化，声音却温润好听得紧，入耳醇厚，很是熨贴。只是语调平淡了些，不含半点波澜。
　　茶盏轻握，他白玉似的指尖在盏壁上不急不躁地摸索着，一下又一下，倒是隐约显出几分仙人的风骨来，与那平凡的面孔大相径庭。
　　他在等仆从的回答。

　　仆从名子逡，见主上问，便恭敬答道：“回少主，经属下打探，如今已聚集在天水镇的，仙妖人魔皆不在少数。大多隐去身份蛰伏，伺机而动。”
　　“不过值得注意的不多，明面上声势浩荡的是魔君麾下的紫枭二将，这两人大摇大摆进的天水镇，明摆着是昭告所有人，魔君对‘神兵’有意。”

　　他顿了顿，轻声继续道：“至于暗处的，属下发现了两股熟悉的敌对人族势力，缙云氏与辉山氏。他们多半是想躲在暗处趁乱浑水摸鱼。不过少主您在，这神兵，想必他们不敢同您争。”

　　灵沧浔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妖呢？”
　　闻言，子逡不由得挺直了腰背，继续答：“属下这番暗访所见，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妖，并未见到什么值得忌惮的妖类，似……似乎，妖皇这次……意不在此？”

　　“意不在此……”灵沧浔垂眸，若有所思。

　　片刻后，二人起身走出茶肆。
　　深夜寒风过，茶肆顶棚边挂着的招旗随风而动，风呼啸着入店，此时屋内，桌翻椅倒，已然空无一人。

　　走出不多远，子逡忍不住开口：“少主，那茶肆老板……”
　　“是只菌耳妖。”不待子逡问出口，灵沧浔便淡淡开口。

　　竟是菌耳妖！
　　子逡恍然，才明白殿下临走时为何忽然发难要了店家的命，他差点以为殿下已经厌恶妖族到了路遇小妖都不放过的地步。
　　菌耳妖，只一“耳”字，便可知端倪。
　　这种妖是妖中千里耳，方圆一里内细微的风吹草动，以及一公里内大致的响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菌耳妖稀奇，很是少见，也无怪他子逡辨识不出，他只以为开小茶肆的店家是不起眼的普通妖族。
　　好在殿下识多见广，出手料理了这潜在的后患。

　　任何一只菌耳妖，都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妖军中举足轻重的存在。
　　单凭他们“单耳探千里”的本领，一现世，便会被妖皇招至麾下。何况他们大多天赋异禀，修为精进极快，在妖军大都能发挥不可小觑的作用。
　　如此潜敌，怎能不灭之以绝后患？

　　何况现下一想，先前他那声“殿下”怕是早已清清楚楚落在了那店家的耳里。
　　此番殿下掩去真容，收敛气息，对这出世的神兵志在必得，是万不能有半分差错的！
　　想及此，子逡望向殿下的目光中敬佩愈盛，不愧是天帝的嫡长子，他们仙族的十万年难出其一的绝世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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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时辰后。
　　“到了！”驾空而行的君玥昭远远望见一座茅草小茶肆，心中与晋方叔叔描述的一比对，相差无几，于是按捺不住地兴奋出声。
　　君玥昭便是那麻布蓬头女妖。
　　这几日，她与墨霄一路飞飞走走，千赶万赶，总算是提早两日赶到了预言所指之地，天水镇的附近。

　　“天堑现，天水乱；水月交，神兵亡。”
　　关于上古神兵“天堑”出世的十二字预言遍传六界，而这，乃是仙族天极相推演所得。
　　演文极为清晰地将神兵出世之地指向了天水镇。

　　而仙族此番之所以颇为大方地将演文同六界共享，是源于这天水镇名不见经传，却地处妖界。若非仙族大肆宣扬，怕是鲜少有人知晓此地。
　　仙妖宿怨，仙族是绝不会任由妖族独享其成，坐拥神兵的。
　　而在这妖族地界上，唯有水越浑，鱼龙越混杂，仙族才更能借机浑水摸鱼，乃至黄雀在后，夺取神兵。

　　然而，仙族不知道的是，妖相墨染尽算天机，亦得了七字——“天水妖兵主六殿”。
　　将于天水现世的，是上古神兵“天堑”，而“妖兵”二字，预示其将落入妖族之手。
　　至于妖兵之主，多半便是七字后二字所指的——“六殿”。

　　妖族之皇君临共六子。
　　前五位皆受封妖王，镇守妖界各方。
　　而那第六位，则是妖皇的小女儿，妖族六殿——嗯，没错，就是那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
　　君玥昭。

　　“神兵？”君玥昭跃跃欲试地看着那间茅屋茶肆，又不由自主地朝天水镇的方向望去，眼底的笃定与志气愈浓，“我倒想见识见识，这十万年不出的神兵，有多大威力。”

　　“下去吧。”墨霄飞至君玥昭身边。
　　“嗯。”君玥昭回神，点点头，飞速朝茅草茶肆落去。
　　说起来，他们二人不直奔天水镇，而是朝这座荒僻简陋的小茶肆而去，除了眼下天水动荡纷乱不太平，不便蛰伏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临行前，晋方叔叔交代的昔日好友，曾经妖军中出类拔萃的将领，且真身是妖族少见的珍稀妖类菌耳妖的佴景叔叔退隐在此。
　　晋方叔叔还给了他们信物，说佴景见信物便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佴景之名，妖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佴景出身不高，只因其菌耳妖的身份被妖皇招揽，不足万年，便出类拔萃，在军中备受推崇。
　　过去，他在仙妖大小战役中表现突出，几次力挽狂澜，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佴景因伤隐退，再不见踪迹。
　　如今几万年过去，他倒成了军中口耳相传的传奇。

　　此次有机会见到大名鼎鼎的佴景，君玥昭与墨霄二人都难免有些激动与紧张。

　　只是——
　　眼下茶肆内……空无他人。

　　君玥昭与墨霄并肩而立，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
　　二人不约而同地深锁起眉头，心渐沉了下去。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