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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燃烧的树林 关亭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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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亭听过的所有童话故事,都是卖玉米的张姨说给他的,像是天上的仙女,花里的精灵,丢了水晶鞋的辛德瑞拉,最后总能在一起的王子公主。
对10岁之前的关亭来说,这些故事像是漂亮的宝石,他的双手捧着这些宝贝,正如同得到石中剑的救世主一般欣喜。张姨并不怎么会讲故事,也许她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吧,但关亭从没有责怪过她,这个30多岁的女人身上总会有玉米的香气,这让人很难指责她,
过了10岁之后,关亭开始厌烦了张姨翻来覆去讲述的几个故事,福利院请来的老师教会他们识字,小镇上的图书馆就这样变成了关亭的宝库,漂亮的宝石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但关亭仍然喜欢缠着她,询问着有关父母的事情。
她说过,他的母亲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蒸出来的包子相当美味;他的父亲很努力,手指上布着茧?每当说到这儿,张姨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不怪她,她没读过书,不知道怎能形容一个人。而关亭也聪明地学会了不再去询问他人,对他而言,父母并没有那么重要。福利院的孩子们和他一样,都没有家人,亲人的概念那样模糊,所以他从来没有像同龄的伙伴那样羡慕小镇上双亲宠爱的孩子们。
这镇子很小,信息传不进来,也透不出去,很多事情发生了,然后被遗忘。当他5岁时,问过住在红瓦白墙漂亮房子里的刘奶奶,他的爸爸妈妈在哪呢?刘奶奶是小镇上的小朋友们最喜欢的老人家,她的口袋里总有数不清的糖果,她每次都会抓一把巧克力给关亭,然后贴在关亭耳边说:
“你妈妈和关小子被吃人的妖怪抓走了!”
关亭从不相信神和鬼怪,刘奶奶有时神叨叨的,他也就把这句话当成老人家吓小孩的玩笑。怪物?是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童话只是哄小孩子玩的,可不能当真。
他和普通孩子一样,上了小学,上了初中。成绩中规中距,有个叫林诚的好哥们。有段时间他上火所以天天往厕所跑。被林诚怀疑是男同,两人为此打了一架,闹到了校长办公室,在那之后关系更铁了些。
林诚是个公子哥,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因为有钱,从小就是小卖部之王,福利院吃的越差,关亭在林诚那儿捞到的好处就越多。他上初二时,小镇上有了第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里卖的关东煮很好吃,每天下午放学,他都会拽着林诚到店里买关东煮,时间一久,这件事情被班上的同学撞到。一时间。“关东煮”这个绰号响彻初二(13)班,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大锅菜里的白菜杆看上去让人嘴里泛酸,关亭索性丢下盘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差不多还够买一份带鸡肉的便当,打着哈欠走向食堂后门,要去便利店解决午饭,迎面而来的是一碗紫菜蛋花汤和林诚因惶恐而放大的鼻孔。
林诚干咳一声,把手里的不锈钢碗放在桌上。迅速同关亭保持一定距离,确保避免一切侵犯他人生安全的行为。
关亭伸手抹掉鼻子上的油渍,抹在了林诚的校服上,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这周第二次了,放学后在小树林等你爹!”
林诚乐得当儿子,伸手一揽关亭的肩膀:“爹,你不觉得最近老是地震吗,我总是走着走着,手里的饭菜就那样从我手里飞去,也许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声情并茂了3分多钟,林诚终于注意到了关亭盯着他的眼神。关亭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上了林诚的头发,对这位富家公子的精神状态发出了亲切的询问:
“弱智,你有病吧?”
林诚闷闷不乐的坐在椅子上捏矿泉水瓶:“可是我真的没有在开玩笑,说不定下一秒我就爆炸了呢?”坐在他左后方的关亭陷入安静,几秒后扔了个小纸团到林诚的桌子上,展开上面画的是个菊花一样的炸弹,还有一行小字:“谢谢,我是现充我对中二病过敏。”
初三毕业班,林诚未来可能会去父母的城市上一个贵族高中,关亭的成绩不太好,拼命努力也是职高,索性节节课都缩在桌子上睡觉,这么多年,他除了睡眠质量好之外,没有任何特点,有时因为不写作业被罚站,可以直接倚在门框上睡着。稳如雕塑,下课后公开处型成为全年级笑料。
林诚瞪着身后的关亭,恨得牙根痒,关亭成绩不好,老师不怎么管,每到凌晨他还在狂补作业,和他同一宿舍的这位大哥呼噜震天响,迫使他多次出现要把对方打下十八层地狱的恶念,念多少次阿门也没用。
关亭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有灰色的天空,燃烧的树林,比开水烫上许多的海洋,偷人皮囊的植物……空气让他无法呼吸,尘土卡在气管中,无异于吞刀子。
云,这样的世界怎么还会有云,斑驳鲜红的云,马上要流到地面上,灼热着黑臭的海洋,他是一只鱼,落在漫无边际的黄土上。
黄土像是恐惧,一点一点活吞他。
物理老师脾气不错,多次尝试叫醒这位迷途不知返的羊羔,主打真诚,只是羊羔沉迷睡觉无法自拔,稚嫩大脑忘了安装防沉迷系统,老先生大怒,祭出常年练造的破锣嗓子,下一秒关亭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前额的黑发挡住了红色的眼睛,整个人散发出苦逼学生的迷茫气场。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拖堂3分钟,出教室时狠狠剜了关亭一眼,可惜对方完全没有接收信息,沉浸在自己梦中无法自拔。
林诚探头,确保门口没有几位特级教师的身影,这才拉着关亭一阵关心:“煮子哥,没怎么样吧?看你眼神像死里逃生似的。”
关亭许久没缓过劲来,一把捏住林诚的胳膊,神情复杂的盯着天花板:“你爹我啊,刚才梦到有人在我心脏里中了一朵花,让我成为劳什子救世主拯救世界。”
闻言,林诚的心灵遭遇极大的震撼,敏捷地四处望,拽着关亭到了教室的角落,压低声音:“原来,原来你……”
林诚的样子狠狠捏了一把关亭的心,我他不由得有些激动紧张起来:“怎么?发生了什么?”
林诚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原来你也是中二病!”
得了,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见关亭竖起中指,林诚挽着这位大爷的手走出教室:“嘛,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中二病怎么能拯救世界呢?”
关亭沉默良久,盯着对方挽着自己的手:“你干嘛?结伴上厕所?”
他兄弟的思维果然迅速!瞬间就能实现从中二病到W C的思维跳跃。林诚面带欣慰:“咱哥俩去厕所交流感情,实现cpdd。”
果然!男同的保护色终究会褪去,关亭挣开手,就差把中指插进对方的鼻孔里:“滚远一点,否则老子把你打到下半生再也用不上厕所。”
学校厕所一股酸臭味,关亭捏着鼻子骂娘。林诚打趣他:“关东煮,你做的什么梦啊?拯救世界的是哈利·波特,你这黑发红眼睛难道不是伏地魔?”
他怒怼一句:“小心我一个红眼病传染俩。”想着刚才的梦,胆战心惊。
梦里的痛苦,像是死了无数次又被迫活过来,明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大脑里却响彻着抓心挠肝一般的尖叫,走到有水的地方,水面上出现的面孔,像是小时候偷玩电脑意外点到古早恐怖游戏,为了起吓人目的而突然出现在屏幕上的贴脸鬼图,从尘封的记忆里挖出来的童年阴影,让人头皮发麻。
他甩甩头,要把怪东西从大脑里扔出去正巧林诚洗完手,笑嘻嘻地商量,下午吃关东煮的时候要不要鱼籽福袋。他扭头想躲开对方想要把水粘在他头发上的手,正好看见群鸟飞向远方,卡在狭小的窗户里,只勉强看到羽翼。
真是疯了,他有一瞬间竟然真的在慌,像被失重感包围,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初三学习压力大了,也许他应该把每天12个小时的睡眠延长一些。
现充的世界,怎么可能出现世界末日呢?开玩笑。
就算是世界末日,像他这样的路人甲,也永远不会成为救世主。这就像是张姨讲述的童话故事,荒诞又美丽。救世主会带领所有人,拥抱光明的未来,不管即将面对的是天灾,又或是人祸。他们总有勇气和信念,创造明天,标准的童话故事结局。
他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念,上帝眷顾的人,感觉不是他。
生活依然要继续,这是必须的。
中考逼近,林诚的父母怕别人打扰他的学习,专门把住宿生转为走读生。还专门请了营养师,关亭厚着脸皮蹭了一次饭,毒辣的评价:“这种东西给我钱我都不吃。”
林诚痛苦的表示支持,其实他的父母已经在加拿大给他选了个名牌高中,交够了钱保证一定能上。尽管这样他也依然要好好学,分数上不能让父母挂不住面子。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恼火。
“像你这样没有人在乎成绩,会不会轻松一点?”林诚不止一次这样没情商的问过他,没有家人在意?这有什么的,他每次只要一把那位营养师做的饭菜和小镇上的烤玉米,烤地瓜,荷叶糯米鸡,羊肉串什么的一对比,只觉得幸福感一股脑涌上心头。
每天晚上赶真题卷的时候,还略微思念宿舍里的呼噜声交响曲,也不知道自己那像得了红眼病一样的兄弟,没有了他还睡不睡得着。
关亭还是沾床就睡,只是相比以前睡眠状态差了许多,总是做一些怪梦。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中考前一周。
本来关亭还想抱抱佛脚听听A B C D。不过想想归想想,他还是选择捧着碗冰沙,听张姨唱小调。
那像是他度过最美好的日子,玉米香哄他入睡。一如15年来,全然不变。他如同胜利的君王,他拥有的一切,是他独有的财产。
歌声漂浮着,像是漂亮的气泡。
他就这样睡着了。
不过夏天都是越来越热了,他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烧坏了,但全然睁不开眼了,太阳越来越毒辣。
怎么会这样热?连皮肤像是灼烧起来一样,疼痛难忍。
玉米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木头被烧焦的味道,在他做过的梦里,有植物哀号声,他在那个梦境里闻过那味道,可他应该在公园的椅子上才对。
他想看看这一切,但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四肢根本动不了,眼前的景物变作鲜红的一片,天上的云,颜色红的像是玫瑰花瓣,马上要流到他身上。
一片被火焰烧起来的森林,透过细窄的眼缝,彻底把他拉进绝望里。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所有的一切,就像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像是在梦中一样,触目惊心,而他真正变成了搁浅的鱼。逃不掉了??他满脑子都是这些词语,他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道,就要死于非命?
只是在绝望之际,好像有一抹和梦境不符的蓝黑色闯入了视线,格格不入,还带来一阵酒香。那颜色像是头发,面部两侧的两缕头发扎成细长的辫子垂在身前,剩下的长发在肩上搭着。
唔?是不是还有一双?像刀一样锐利的,上佻着的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