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之战》巫遥

7、七 1

　　13.

　　“我本来不应该来这里上学。”窗雪提到这件事，“王城里的学校本来还收我的，但是我和一个王室的交换生起了口角，后来他更嚣张，我就和他打起来了，很不要命地打，最后我们两个都住院了。王城里凡有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沸沸场扬，我转到这里来，来避风头。“予春锦问他：“你敢跟人闹这么大？”“这有什么。你不怕我避过风头，就回王城了？”窗雪说，“你会想我吗？”

　　“王城里的樱花还在吗？”予春锦避而不答，“等我考进了王城的学校，要常去看樱花。”“樱花确实好看，但是王城里的樱花很没意思。”“怎么没意思？”“唉……就是贵族和王室的观赏品，我想周游世界，去南边的诸岛看花。”“我没想过，你不想回王城？”“不想。王城里只有烂事，他们都不喜欢我。”“你干了什么让人家不喜欢你？”“我是私生子。”“……”“别人都会说，听说我是私生子。其实是真的。”“……噢。”

　　这个话题让空气凝固了，窗雪自我反省一下，重新挑选话题：“你想到王城里来？”“对啊。王城之外的地方是不值得的。”“怎么可能？王城只有勾心斗角，外面的世界广大，应该负剑走天涯。”“看透红尘吗？窗雪少爷？”“你什么意思？”“人没有钱是不能活的，只有王城里的人才能真正赚到钱。”“我不觉得这很重要。”“因为你很有钱，少爷。没准以后您是王子呢。”

　　他没法反驳。他感到伤心，他认为予春锦是错的，向往轻松的生活并不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富贵与逍遥，并不！予春锦又何尝不抱怨呢？他认为自己拜金吗？他经历过真正的生活吗？

　　他们的阅历不足以跨越身份，类似的争吵是难免的。他们对彼此的珍惜并未因为这种分歧而被消磨，可坎坷不止这一种。

　　有一天，还没待上两分钟，予春锦小声而急切地说：“窗雪！我走了，你也快走。”这么没头没尾，她的脚步声远去，窗雪感到莫名其妙，便徘徊着不肯离去，不曾想又听见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没等他说话，那边有一个严厉的中年男人大声呵斥：“干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跑走。

　　后来过了好几天，予春锦才露面，她解释说，差一点被校领导发现。“他们不让谈恋爱。”“所以——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予春锦不想理会：“我不想被开除。”“去别的学校。”“我和您不一样，少爷。”窗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歉，转移话题。予春锦不会真的怪他，就接着聊天。经这一次风波，他们减少见面

　　终于到了这一天，窗雪面如土色地说：“我要转学了。”“……”“真的。”“能不转学吗？你不是……”“听说，我父亲要公开我的身份，他要认我当光明正大的儿子。”“听起来很恶心。”“是吧，这就是王城的人。”“王城很好，我要去，我一定要去。”“那我先回去，你再来。““好。”“我想见你。”“……等以后……你！”

　　窗雪凭借那些年当不良少年的经历，翻过了围墙，跳下去时差点脸着地，幸好被予春锦扶住。“不要等以后了。”窗雪注视着她，被注视的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神躲闪。最后，他们深深拥抱，窗雪说：“在你来之前，我都不走。”

　　于是他们分别。后来予春锦再来，就没见过他，只是在门缝里发现一张新的纸条。上书：我心满窗雪，等你予春锦。

　　予春锦笑着收好。

　　窗雪确实转学了，许问和温斯蒂向别人打听他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遗憾。“不知道他和予春锦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温斯蒂在宿舍里重述这个故事，沈天君的元气有些恢复，在那边捣乱：“多年以后再见面，肯定物是人非。现实一点，许问，一校的学生有没有考到王城去的？”许问认真地想一想，认真地说不知道。

　　门把手转动，此刻夕阳西下，亓菂终于回来了。沈天君问：“又去找校长了？”“嗯。”她看起来很累，上床躺下，说话都有气无力。“她教你魔法了？”沈天君问个不停。“没有。”亓菂扯过被，翻身面对着墙，没了声响。

　　她倒是想教我，我不想学。亓菂确实很累，但睡不着，经过这些日子对静和持之以恒的拜访，她总结信息：首先，她话里最大的核心思想就是要复兴魔法，劝我加入。但是不可信。其二，她似乎有一个在花海里长眠的爱人，她种植玫瑰、在墙壁上雕刻画像、称他为“天神”，说这是为了唤醒他。其三，她似乎需要我，所以才花费这么大力气想蛊惑我。

　　如果她只依靠语言，当然不能成功，但是她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万一她使用魔法呢？目前我只掌握一种感觉，不能与她抗衡，要怎么办呢？这样行不行？

　　她摸一摸枕头底下的刀，感到安心。如果我真的被控制，那么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就用这把刀唤醒自己。

　　亓菂还是抱有侥幸心：这么久了，总有一次，在花海里，出现母亲吧？

　　于是她接着去和之花海，去见静和。随着次数的增多，她开始感到对方身上有强大的魔法流动，甚至能感到这种流动猛地变成一种弹动，只有一小下，但把她吓了一跳，洒出来一点茶。

　　“没事吧？”静和担忧地问，“小心一点，有蛇。”亓菂四处看看，发现在自己脚边，有一条蛇，已被劈成两半。刚才的弹动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吧，魔法就是很好。它让人深陷其中，但这种深陷没有坏处。”静和游说着，“还能让生活变得有意思。”她转动手腕，凭空变出一束玫瑰花，插在花瓶里，顺手弹走上面的一粒露珠。

　　就是这粒露珠，倒映出亓菂的眼睛，她从中看到了梦幻、色块移动、太阳刺眼，有什么东西在跳舞。动不了，脑子里被打碎，又被重建，好多都找不到，眼前是什么人？是我该听从的那一个吗？

　　“唰”的一声，亓菂拔出刀，在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没等到血滴到地上，她紧接着划出第二道。血腥味弥漫开，让她清醒不少。对面的人过来夺她的刀，她紧握着不给。

　　“亓菂！”这声呼喊，不像静和的语气，而是带着令人落泪的温暖。亓菂抬头，撞进一双眼睛：足够爱她、足够思念她、看见她受伤而赶来。她扔下刀，扑进她的怀抱：“母亲！”素莎爱娅抱住她：“亓菂、亓菂，别这样，你还好吗？”

　　她们温存一会儿，素莎爱娅催她：“快跑吧，她会回来的。”亓菂一步三回头：“我会再来找您的！”她大喊：“我一定！一定！”

　　14.

　　两匹快马奔驰在卡兰德外围之外的荒原上，驾驭着马匹的是一个大胡子男人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他们正好来到花海里，首领说：“在这里歇一会儿吧，不知道卡兰德里有什么。”静和点点头，跟着下马，坐在两年不见的山坡上喝了口水。首领想起来：“你以前就住在这儿吧？这里还挺好的，有这么多花。”“这里人少，清静。”静和露出微笑，“这些花，是我母亲的杰作。”

　　首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向前进发，在森林边上遇见两头等待他们的龙。没有过多的交谈，简单示意后，他们被领进森林深处，在一片平整的土地上等待。“这里就是卡兰德吗？”首领问道。静和摇头：“不是。卡兰德是白骨坟场，在这片森林的后面。”

　　等了很久，首领不耐烦了，让静和去找找看，有没有人过来。

　　静和去了。她没有漫无目的地找，而沿着一条记忆里的路，路上有一棵树，十人都无法合抱，树叶在几分钟内生长成熟，又在几分钟内枯萎落下，很美，很神奇。在这棵树下，有人仰头在看，他头上有白色的龙角，白发长长了一些，白色的翅膀收拢在背后。

　　他不是龙，他是我的天神。静和心中默念，出声唤他：“沈重。”

　　被唤的人背对着她，没有回答，举起手握紧又下坠，天空中飘着白色的小团，像柳絮，但重上一点点，并且有点凉，飘得越来越多，扬扬洒洒。他回头看她：“静和，这是雪。”静和笑了，毕恭毕敬地：“首领在等您，快走吧。”“走。”沈重几个步子迈到前面，静和跟在后面，没再说什么。

　　签订协议没有繁琐程序，一是龙族不善礼仪，二是首领和副将此次来去匆匆。事成后，首领看静和不在，就说：“您见着我们的副将了吧？”沈重点头。“她和我们不同，她之前是个贵族。”沈重没反应，首领接着说，“她干活一直很好，还说看不惯其他贵族。但是，会魔法的人总不干净，他们的心思除不尽。您觉得呢？”沈重问：“你想回去之后，和他们说，副将遭遇不幸，或是天灾，或是人祸？”“这很不幸，但没法避免，人有生老病死，会魔法的也躲不过。”首领一看有希望，就凑上前想细商量。

　　“既然协议已经签完，就请回吧。”沈重站起来送客。首领冷笑几声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别的法子除掉静和。

　　“静和呢？”首领环顾四处，没看见她，想让沈重帮忙找找，却看见他脸色一变，振翅向森林后面飞去。首领不解，怎么了？

　　我渴望着，向往着，整整十年，终于站在这里，触摸到真正的魔法的机会，就在眼前。趁着签订协议时没人注意，她叠加几个消除踪迹的魔法，一路长驱直入，踏上龙骨，面对着宽阔的白骨坟场、龙族圣地、魔法的起源地——卡兰德。

　　接下来要寻找龙族祖先沈烟沙的龙骨。这倒不难，只要顺着巨大龙骨的缝隙，穿越到最深、魔力最强的地方就好。静和稍用力气，便来到最深处，钻进一个白骨堆砌的洞，走到最里面，看到一个巨大的龙头骨，比她幼时在森林里看到的那一个，大了十倍不止。

　　“就是你吗？沈烟沙？”静和胆大妄为地上前，放肆地发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真正的魔法？”她本来没有期待回答，但是出乎意料地，沈烟沙语气欣喜：“我终于等到了。你是第一个，女士。”

　　静和林眉，问道：“你没死吗？”“当然死了。我早就死了，可为了见证这一刻，我留下了一点魔法遗迹。”“好吧。那你可以告诉我吗，关于真正的魔法？”“真直接啊，你叫静和，我们可以聊聊。”“你再不说，他就要来了。”“他没那么快，他并不敏锐。”“他是你的后代。”“我宁愿称他为至高无上神的儿子。”“为什么？”“一般情况下，龙族和人类是不会有孩子的，可是他不仅出生了，而且成年了，真是奇迹，是至高无上神的奇迹。”“你信至高无上神？”“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自从做了他的手下败将。”“你被命运捉弄了？”“我被自己的狂妄捉弄了。

　　不管静和想不想听，沈烟沙自顾自开始他的讲述：恰巧有一头幼龙，恰巧有很多幸运，他一真很努力，也很顺利，在战斗过程中没遇到棘手的敌人。他的强大远近闻名，一直到他成年，被尊为族长，天下无敌手。他想，自己这么厉害，无所不能，为什么要信至高无上神呢？他应该挑战至高无上神！自此，他逢人便说此事，时间一长，心诚则灵，至高无上神来他他了。他遭遇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因为至高无上神说，和他打得很开心，为了嘉奖他的勇气，送了他一颗种子，让无敌的龙更战无不胜。

　　“就是这个。”沈烟沙说着，让一颗金色的、发光的种子从头骨中飞出，“它是魔法规则，魔法的真正来源。只要你把它吸收了，女士，你能成为最强者，还能让所有的人类拥有魔法。它也有可能继续为龙族所有。”“为什么？”“他来了。”

　　一股势均力敌的魔法流动冲进来，沈烟沙的魔法遗迹彻底消失，金色的种子漂浮在半空，静和伸手去拿，被一柄长剑拦下。

　　动真格了，两个人都是。静和抽出剑刺向他的心脏，被他的防御魔法弹开，沈重要拿剑挑走种子，却被静和的藤条抽开。招招直指要害，他们遵守当时的诺言，即使爱着对方，也要痛下杀手。

　　在剑术上和魔法上，他们不仅实力相当，而且熟知对方的常用路数，一时难分高下。难道至高无上神就不偏爱静和吗？她有极高的悟性，在脑子里思考沈烟沙的话“将种子吸收”，要怎么做？先碰到它再说！她纵身一跃，刚碰到一点，就被沈重扑住，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迅速跳开，接着打。

　　静和有了灵感，那种子给了她一些力量。她继续抢夺种子，最后终于抓到它！她紧握着种子，试图“吸收”它，一边努力，一边瞬移躲避沈重。

　　沈重无法追上她，眼看她就要成功，十分焦急，如果、如果、如果时间能停止就好了，但是他并没练习过时间停止魔法，不知道能否成功。全力一试！他只是运用直觉，去发动这样一个巧合，为了阻止静和。

　　魔法流动的爆发，他真的成功了，这全力一击，冻结了整个卡兰德的时间，包括金色的种子、他自己、静和和整片白骨坟场。

　　许是种子连接着龙族的元气，种子的时间被冻结后，龙族都沉睡了。林凉之战结束了，龙族、魔法、与魔女的故事成为千年后的无稽之谈。

　　沈重的时间停止魔法延续了千年，可是，这样强大的魔法也总有松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