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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融冰 春寒料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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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末,还未受战火波及的北平城里落了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数日不绝,天地间素白一片——那是场几十年未见的、极罕见的大雪。
踏着新雪,女子单薄的身形疾行在漫天雪色里。
春节刚过没多久,节日里点起的暖黄色灯火早就偃旗息鼓,不少人家门上贴的还是旧的年画褪色了大半,更有甚者已然从门窗上剥落下来。贵妇人裘衣间甜得发腻的玫瑰百合香水、呛人的三炮台香烟、纸屑烧焦的焦糊味儿、灰烬和油烟混合成一股苦甜参半的味道弥散在鲜有行人的街道。
蒸腾上来的水雾模糊了罩在左眼的单片镜,她埋头疾走,根本无暇顾及。
“慕……珩……?”
被冷风裹挟着的那细弱蚊蝇的呼喊就像一根芒刺,狠狠扎入了女子一片空白的大脑,她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向对方劈出一掌。
凌厉掌风劈向那女孩颈间,堪堪在离颈侧几公分处停了下来。
“……是你吗?……”四肢就像灌了铅,路向北迎着对面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审视的目光伸出手,“慕珩……?”
路向北撑着沉重的眼皮,眼睛艰难地试图对上焦。不过最终她还是失败了,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慕珩的臂弯。
慕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路向北摸索着将自己的身躯贴向慕珩,对方温度略低的腕子顺势抵在她滚烫的额头。似是觉得额头一片温凉十分舒服,女孩又得寸进尺地向上拱了拱脑袋。
慕珩身形一僵,她扶着路向北的肩膀,在路向北身上上下打量了几回。女孩柔软的发丝在刚才一番动作后难免被弄得有些乱,她把整张脸埋在慕珩的颈间,只给慕珩留下一个可怜兮兮的毛绒发顶。
没见过的衣服款式……西洋货?
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往往价格不菲,那这不由分说撞进她怀里的小姑娘也必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走丢的孩子。
或许她动机不纯,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故意如此?
不过既是如此,她又为何在穷冬时节穿着如此单薄?是被那狗汉奸派来诈她的么?
……
慕珩来不及细想,便要急着赶路,奈何怀中人异样的体温和瑟瑟发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女孩闭着眼,紧攥着慕珩身前的衣料不放,喃喃低语着慕珩的名字,小声地央求慕珩带她走。慕珩踌躇半天,终究认命般叹了口气,抄起女孩的膝弯将她捞进怀中。
“罢了。”
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至于这个女孩的去留,等到了地方自有定夺。
女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行至故宫红墙下,慕珩在午门前驻足,将女孩往怀中拢了拢,静默着仰头望向雪色落下的方向。这里听不见风声,只有雪片扑簌着,细密地在城里织它的素毯。
“慕姑娘。”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于是缓缓收回了目光。
迎面走过来几人,四下昏暗,以慕珩的眼神儿看不确切人数,她没有回话,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对方。
沉默一直持续到那几人走得近了些,近到慕珩足以辨别出他们的样貌。她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青年男子身上,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岁年纪,身如玉树,眸若春水,一袭月白长衫勾勒出颀长身形,款款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蓦然指向男子的眉心。
“枪!她有枪——”
“把枪放下!”
……
霎时间喊声不绝于耳。
男子仿佛并未被这过分粗鲁的行为所冒犯,反而忽视了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叫喊,温和地笑起来。
吵嚷消弭于雪夜风声。
“用这种方式欢迎旧友可并不妥当。”
祝寻迎着枪口向前踱了两步,用并起的两指轻轻挡开冰凉的枪管,他望进慕珩与枪口同样空洞的眼眸,温和得体却不容置疑:“……姑娘的枪里没有子弹,对吧。”
慕珩的脸色丝毫不改,僵持片刻,她利索地收了枪,将怀中女孩随手推给对方。
“好。”
祝寻笑着答应,反而是站在他身侧的男子阴沉着脸,还未等祝寻继续说下去,便率先上前一步,将女孩拦在身前,略有敌意地将女子上下打量一番。
“且慢,行良,”那人微微蹙眉,双眼饧觑像两尾狭长柳叶,“此去凶险异常,若与此等袖中藏剑之人一路随行——”
男人话里有话,故意拖长了音调。
“——岂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无妨,萧兄。这位小姑娘怕是要着凉,萧兄先带她去歇息吧。别忘了给她煎些驱寒汤药,再找院里的女子们借几件厚棉衣……哦,还有,可能的话,联系一下她的家人。”祝寻笑容不减。
“行良,就算她是丹青的——”
“萧兄,”祝寻的蓦然拔高了音量,有失风度地打断了那男子,“无妨,寻自有判断。”
那男子虽没料到祝寻会是这般反应,但也自觉失言,忙止住话头瞟了慕珩一眼,指挥着队伍里的三两位女子扶住路向北,转身离去。
“各位都散了吧,再去清点一遍迁运文物——姑娘请随寻来。”
身后几人应声散开,慕珩站在原地,依旧未动一步。
祝寻失笑:“寻引你去今晚下榻的房间,不会害你的。”
慕珩垂眸,方才跟上对方的脚步。二人辗转红墙银枝间,一时无话。
“……院内近来在安排文物装箱,不免事务繁杂,同伴们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若有所怠慢,还望见谅。”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慕珩默默跟在他后面约莫三五步的地方,望着他毫不设防的后背。
雪夜天寒,月光寓居于雪色,在墙边檐下蜿蜒出片片盈白而晶莹的冰花。皎洁明澈的乳白色光晕映在铺满积雪的石板古道,照得前路明亮,甚至隐约照见天际一隅。慕珩抬起手虚掩在眉间,只觉得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明晃晃的,让她有些睁不开双眼。
就在这一晃神间,祝寻在一面窄小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令兄的事,寻……很抱歉。”他低垂着眼眸回身,声音温柔如常,眉眼间却笑意全无。
“与你无关。”慕珩冷声道。
祝寻也不恼,沉默半晌反而唇角一勾,恢复了初见时的神态,仿佛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好,”男人思忖片刻,对上慕珩古井无波的眼神,“慕姑娘与寻的第一句话如此不愉快,是寻考虑不周——寻与几位同事为慕姑娘准备了床榻,近些时日可以临时落脚。”
慕珩抬手推开木门,干涩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
男子望着慕珩身上浆洗得有些泛白的玄色单衣,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斗柜里有几件新衣,是令……是丹青年前备下的。他托寻嘱咐慕姑娘,冬日天寒,莫要着凉。”
慕珩别开视线,缓缓点了两下头。
“天色已晚,姑娘早些洗漱歇息吧。”
祝寻见慕珩未有回答之意,也不勉强,率先欠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欲走。
“慕珩。”女子冷不丁出声。
祝寻脚步一顿。
“名字。”慕珩的嗓音依旧冷冽。
“好,慕珩。寻记住了。”祝寻会意,温和地笑起来。